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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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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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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严从音响旁边走回白板前面,把那五个名字圈在一起,在「槐花」和「林晚」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他先接触了槐花、煮酒、路向南,她们停播或者断联之后他转到了盏灯。盏灯退缩之后他找到林晚。她是他走到最远的一个——也是结果最重的一个。”他转身看向林知衍,“能不能把那段语音做声纹分析?”
    “可以。”林知衍已经在做了,“但如果他没有犯罪记录,声纹库可能匹配不上。”
    “先跑一遍数据库。如果匹配不上——”霍严的目光落在沈墨的速写本上,“那就用画像。”
    “我现在的画像大约七八成,”沈墨说,“如果再给我一段他的完整行为记录,我可以再精确一些。”
    霍严看了他一眼:“多久?”
    “给我两个小时。”沈墨翻开速写本,把槐花语音里描述的信息——「声音偏中低,语气平稳,停顿间隔平均」「他最后那句话是看着窗户方向说的。他当时可能正站在窗边」——一条一条融进那幅体态图里。他把肩膀的角度向下微调了一度、下巴抬高的幅度稍微加大了一些、后背弧线做了一个极细微的修正。他重新画了一遍骨架线后把成品放在桌面上,纸上的那个人终于完全成形了——一个站在窗边的人形,下巴微抬,侧脸轮廓清晰,肩线平直而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没有画脸,但体态已经把形态锁死在了那里。
    霍严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好或不好。他只是把那张画拿起来递给方媛:“发到刑侦比对系统里去。让老孙那边从全市前科人员档案里做一轮体态匹配。”
    方媛接过去:“收到。”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沈墨叫住了她:“方姐——如果比对结果出来,除了身高和体态符合之外,让他再查一下有没有走路重心偏前的记录。那种人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比一般人早。”
    方媛说:“我记得住。”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墨和霍严两个人。林知衍去网安那边跑了,郑铁出外勤了,方媛去送画像了。窗外的天光变得很淡,云层压得很低,像又要下雨。霍严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水,看着楼下的街道没有转身。沈墨低头收拾桌上的铅笔,有一根滚到了桌沿边上,在他伸手去接之前霍严弯腰把它捡起来了,放回他笔袋里。
    “手别碰桌沿。”霍严说,“你画画的手要留着。”
    沈墨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收回去了。“嗯。”
    霍严没有多说什么,把水杯放下,走到自己工位前面坐下来翻开卷宗。沈墨坐在对面,把速写本合上了,笔袋拉链拉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给什么东西留出空隙——半张桌子的宽度、一盏台灯光圈的直径、几行铅笔写下的字在纸面上晒干的时间。霍严翻了一页卷宗。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很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过了很久他听到霍严的声音从卷宗上方传过来,不大:“你那双手画得太多了。以后该休息就休息。”
    沈墨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蜷在桌沿底下。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影。
    比对结果在当天下午五点半出来了——老孙亲自打了个电话到重案二队,是方媛接的。“有一个匹配。”方媛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看了霍严一眼,“姓名:周平,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一,体态偏瘦,无前科记录。曾在一家网络公司做过运维工程师,一年前离职,至今无业。他在三年前有过一次报备记录——一个女性报警称被同一人持续发送骚扰短信,但当时没有立案。”
    霍严站起来:“地址?”
    “清河区老砖厂附近——普安镇方向,租了一间自建房的单间。”方媛抬头看着他,“跟刘卫东那条线重合了。他租的房子离刘卫东被抓的那个片区不到两公里。”
    沈墨听到「普安镇」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按重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点痕。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区域、同一片边缘地带的灰色地带——两个案子在物理空间上重叠了。他抬头看向霍严,霍严已经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了:“走。”
    雨还在下。车开进普安镇范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面湿漉漉的泛着路灯的昏光。沈墨坐在副驾驶座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翻到他画的那张最终版体态图,又看了一遍。那张画上没有五官,但他已经能想象那个人的脸埋进影子里的样子——跟案发现场那段被中断的录播画面重叠在一起,像同一道影子落在不同的墙面上。
    郑铁的车跟在后面,方媛坐在郑铁车上。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一条窄巷,停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旁边,车灯的光照在一扇半掩的红色铁门上,雨水沿着铁门的顶部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霍严下车之前侧头看了沈墨一眼:“你在车上等着。”
    沈墨刚要开口,霍严已经推开彻门下去了。他从车头绕过去,弯下腰压低了重心往那扇红色铁门靠近。郑铁从另一侧也下了车,方媛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像三条线从不同方向朝同一扇门合拢。沈墨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霍严的背影消失在铁门旁边的巷子拐角里,然后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响——像门被从外面抵住推开的时候卡住了什么。紧接着是郑铁的声音:“别动。”
    门被推开了。沈墨隔着车窗看到屋里的灯光漏出来一道窄窄的光缝。霍严走进去了,郑铁随后,方媛守在门口。大约过了两分钟,沈墨看到郑铁从屋里出来,单手将一个瘦高的男人按在门框旁边,手铐已经扣上了。那个男人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
    沈墨看着那个人的肩宽和站姿,跟他画过的那幅体态图几乎一模一样。
    车门被拉开了——霍严站在外面,雨水从车顶边缘滴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下来吧。认脸。”沈墨踩着积水下了车,走到那扇铁门前面。那个人被按在门框边,低着的头微微抬起来——一张瘦长脸、眉骨较高、下颌窄、嘴唇薄。整体看起来不算出奇,但组合在一起时有一种偏执的紧凑感。
    沈墨盯着那张脸看了大约十秒钟。那个人也看着他,没有说话。沈墨从速写本里抽出那张体态素描,翻开,对照了一遍——肩宽比例吻合,腰背弧线吻合,下巴微抬的幅度吻合。他在那张画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已确认,面部特征如下——”然后他写了几句简要描述:“眉骨高、颌线窄、鼻梁偏直、嘴唇薄、瞳孔偏大。”
    他把那页撕下来递给方媛:“入档。”
    方媛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手没抖。”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没有抖。他站在雨里,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速写本的封面上。他侧过头看向铁门旁边那个被铐住的男人,那个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审讯是晚上七点半开始的。霍严和方媛进了一号审讯室,郑铁站在外面守着,林知衍在隔壁房间里准备数据材料。沈墨没有进去。他站在单面玻璃窗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里面那张瘦削的脸——周平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铐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他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他的回答很短、很平稳、内容闭合,像一台运行正常的机器给出了等待已久的答复:“我认识她。”他说,“她是我认识的人。”
    “你进过她的门吗?”霍严坐在他对面,“林晚那天晚上给你留了门。”
    “她让我进去的。”
    “然后呢?”
    周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要停播了。她说她不想干了。她还说她觉得很累。”他的语气在「很累」上停了比别处略长的一拍,像在反复确认那个词的味道是否准确。“我问她原因,她没有说。我就说「知道了」。然后我就走了。”
    “你在她家待了多久?”
    “大概——”周平的目光移向天花板上的灯管,“十来分钟吧。”
    “你走之前做过什么事?”
    周平的双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十指扣在一起又松开:“我没做什么。”
    霍严没有追问。他隔着桌子看着周平的脸,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文件:“她那天晚上在直播里说要跟一个人说清楚。那个人是不是你?”
    “是我。”
    “她知道你一直在看她?”
    “她知道。”周平说,“她一直都知道。”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很久之后才接了一句,“她不想让我看我了。”
    审讯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单面玻璃窗外沈墨站在原地握着速写本的边沿,透过那层玻璃能看到周平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左手小指在微微颤抖。沈墨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他提到林晚不想让他看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小指在抖。只有那一瞬间。然后他控制住了。”
    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霍严从审讯室出来了。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霍严的脚步停了一瞬:“你看到什么了?”沈墨翻开速写本给他看那行字。霍严看完之后沉默了两秒:“他把情绪压住了。但他的身体替他承认了。”
    “嗯。”
    霍严没有再多说。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沈墨看着那道影子逐渐变短、变稳,消失在拐角尽头。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顶的水还在顺着排水管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低处流去。
    沈墨站在走廊里把速写本合上。第2案的录播画面、体态画像、五份私信记录、槐花那段二十五秒的语音、铁门旁边那张瘦长的脸——全部收进这个本子里了。他低头看着封面被雨水沾湿后留下的浅色水痕,沿着边缘慢慢洇开一圈淡淡的湿印。他伸手把那一块按了按,像在把什么已经发生的事重新压平。
    他把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审讯室那侧的走廊。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隔着窗户看到霍严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的背影,跟门卫室的值班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推开大门走进了夜色里。
    沈墨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跟下去。
    第2案:直播杀人案,结案时间是十月二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分。沈墨把那一天写在速写本第二案的最后一页角落:“2014.10.26。22时前后。嫌疑人周平已归案,供述中提及长期关注直播平台中「呈现真实生活」的女性主播,共涉及六人。对林晚动手系因「她不肯让我留在她的生活里」。”
    他写完这一行之后停了片刻,又把笔尖移回纸面上,添了一行更小、更轻的字:“她让他进门。他告诉她「知道了」。然后他勒死了她。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十月二十七号,沈墨没有去办公室。霍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休息。”方媛回了一个「收到」,陈渡回了一个「嗯」,郑铁没回消息。但二十分钟后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老家院子里晒的腊肉。林知衍回了一个大拇指。沈墨没有在群里说话,但他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房间里整理速写本,他把第二案的画页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天已经放晴了,深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桌面上几根散落的铅笔照出一道道平行的影子。他妈在外面喊了一声:“沈墨,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他对着门外说了一句:“什么都行。”然后他躺下,在十月末的阳光里睡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画。什么都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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