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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媛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今天休息。”
“来看看。”沈墨把速写本放在桌面上,“这个复印一份附在卷宗里。”
方媛接过去翻了一遍,从第1案到第22案,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地点和对应的案件编号。她翻到最后一页——沈墨画的那扇窗和窗台上的绿萝。她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行,我拿去复印。原件你留着。”
沈墨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白板空了,只剩最上面一行字:“第22案结案。全部并案。”霍严的工位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郑铁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林知衍的工位上有三台电脑,屏幕全黑着。陈渡的位子上放着一本旧法医杂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和一个空了的速写本封面。
方媛把卷宗搬到档案室去了。沈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新速写本第一页,画了这间办公室——六张桌子,六把椅子,白板,窗户。他画得很慢,每一张桌子的位置、每一把椅子的朝向、白板上残留的粉笔痕迹、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绿植。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1案到第22案。全部结。”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冬天的阳光照在建设路的老街面上,梧桐树的枝丫还光着。但墙角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冒出了几颗很小的绿芽。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和速写本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霍严。霍严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他下来停了一步:“你怎么在?”
“来交速写本复印件。”
霍严点了点头,把纸袋递过来:“路过那家五金店,你爸说你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水。我买了一个新的,你带回去换一下。”沈墨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个不锈钢水龙头,包装还没拆。他说了一声「谢谢」。霍严没接话,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上楼了。沈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把纸袋放进书包里,推门出了市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水龙头换上了。拧开水阀试了一下,不漏了。旧龙头放在厨房台面上,他坐在书房里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新水龙头和水槽的轮廓。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说路过五金店买的。那家店在桐花区,他在梧桐区上班。他不可能路过。”合上本子,关灯躺下了。
周一早上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方媛已经把复印好的速写本附进了卷宗。她把原件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画比档案室那些旧素描好看多了。”沈墨接过来放进书包里,没有接话。霍严到得比平时晚一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赵局批了。第1案到第22案全部结案。卷宗归档。”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这个月辛苦了。下个月开始轮休。方媛先休,郑铁第二,林知衍第三。陈渡自己安排。沈墨最后休——把你那个房子收拾利索了再说。”
方媛笑了一声:“霍队你这是照顾小沈。”霍严没接话,低头翻文件。方媛冲沈墨挤了挤眼睛,沈墨假装没看到。郑铁在旁边收拾装备,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开始休」,林知衍说「我后天」,陈渡说「我下周」。
沈墨坐在工位上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今天早上办公室里的场景——方媛在笑,郑铁在收拾东西,林知衍在敲键盘,陈渡在翻杂志,霍严低头看文件。他在旁边写了日期,合上本子,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太阳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墙角那棵树的绿芽又长大了几颗。
轮休开始之后办公室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方媛休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她妈做的咸菜,放在桌上让大家分。郑铁休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新保温杯,说是他侄子送的。林知衍休了一天半就回来了,说「在家也没事干」。陈渡休了一周,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一点,说「去了一趟我姐那边」。沈墨排到最后,休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
他休的第一天去了小卖部帮忙。他妈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他爸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沈墨搬了一箱饮料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房子住得惯不?”他说「住得惯」。他妈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织毛衣。他爸在门口喊了一声「把那个螺丝刀递给我」,沈墨把饮料箱放下,走过去把螺丝刀递给他爸。他爸接过去拧了两下,说了一句「你那个新房子的水龙头不漏了吧」。沈墨说「不漏了」。他爸点了点头,继续修椅子。
休的第二天他去了新房。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栏杆下面去了,新叶子长了好几片。他蹲下来把枯掉的几片叶子摘了,浇了一点水。然后他回到书房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这扇窗和窗外的街景。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住进来了。水龙头不漏。绿萝长新叶了。”
休的第三天他去了市局。办公室里只有霍严在,坐在工位上翻卷宗。沈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你不是休假吗?”沈墨说「过来看看」。他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画了对面霍严低头翻卷宗的样子——侧脸、台灯的光、翻页的手指。霍严翻了一页卷宗,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你那个速写本,画完的给我看看。”沈墨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等画完。”霍严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下楼。外面在下小雨,冬天的雨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霍严站在台阶上撑凯外套的领子,侧过头来看了沈墨一眼:“你明天还休?”沈墨说「还休一天」。霍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明天要没什么事,来我这边坐坐。我妈从省城寄了一箱东西过来,我一个人搬不动。”
沈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说:“好。”
霍严走了。沈墨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撑凯伞走进雨里。建设路的路灯亮着,光被雨水分成碎块,在伞面上滚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他走得很慢,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望江苑。霍严在楼下等他,穿了一件旧灰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他递过来一个编织袋:“我妈寄的,全是吃的。搬上去。”沈墨接过来拎了拎——很沉。他跟着霍严上了楼,进了那间空荡荡的房子。这次屋里比上次多了一点东西——靠墙放了一张旧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桌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一包烟。霍严把编织袋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腊肉、香肠、几瓶腌菜和一袋晒干的笋。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说「我妈每年都寄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可以分给方姐他们。”霍严点了点头,把东西分成几份。沈墨蹲下来帮忙装袋,两个人在那张旧折叠桌旁边蹲了一会儿。装完之后霍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沈墨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楼下那排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下的泥土里冒出了一点绿意。
“你那个房子住得惯?”霍严问。
“住得惯。”
“水龙头没再漏?”
“没漏。”
霍严点了点头。他站在窗边没有再问。沈墨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霍严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走吧,中午楼下那家面馆。”
沈墨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站在霍严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并排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还是那双深蓝色胶鞋,鞋底干干净净的。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霍严先走了出去,沈墨跟在后面。
外面的天还阴着,但没有下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面馆,坐在靠里的位置。霍严点了两碗牛肉面,沈墨坐在对面看着他在菜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菜单递还给老板。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沈墨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霍严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霍严把目光移开了,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沈墨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到。
第141章番外·霍正国
1994年9月18日,霍正国在办公室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那天傍晚他接到报案,东岸路一名年轻女性失踪,叫李秀兰,三十二岁,纺织厂工人。他带人排查到凌晨,问了二十几户人家,没有人看到她最后去了哪里。凌晨三点多他回到办公室,把笔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李秀兰的丈夫在外地打工,孩子放在爷爷奶奶家,她一个人住。邻居说她平时下班就回家,不怎么出门。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她七点多从巷口经过,穿着灰色外套,之后没人再见过她。
霍正国把那张灰色的外套写在了纸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在椅子上靠着眯了两个小时,天亮之后又带人去了东岸路。这次他走得更远一些,沿着巷子往老砖厂方向走。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对面的平房区住着外地来的工人,人员流动很大,问了几户都说「不认识」「没注意」。他走到荒地边缘的时候看到地面有一块泥被翻过的痕迹,蹲下来看了一眼,是新的。他用树枝拨开那块泥,底下是松的,像是刚被人填过。他让人挖开,挖了半米深什么都没找到。后来那块地没有再挖下去,因为没有搜查令,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那个翻泥的位置后来被孙德明在审讯中承认了——“那天晚上我把她埋在老砖厂南边那块地下面。第二天看到你们来挖,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们挖了半米就停了。我回去之后把土重新填了一遍,填得更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1995年春天,霍正国第二次找周德明问话。周德明那时候还在行政科,负责档案管理。霍正国站在他办公桌前问了他几个问题——1994年9月17日晚上在哪里、有没有人证明、跟李秀兰认不认识。周德明回答得很干脆:“在家。我老婆可以证明。不认识。”霍正国问他能不能让他老婆来做个笔录,周德明说「可以。但她最近回娘家了,过几天才回来」。霍正国等了几天,周德明的老婆确实来做了笔录,说她那天晚上跟周德明在家看电视。霍正国把笔录收好放进了卷宗里,但他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周德明说「在家」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桌沿,这个动作他记住了。
1997年夏天,第二名受害者出现。同样是雨夜,同样是年轻女性,同样在清河区失踪。霍正国把两起案子并在一起查,每天带着人在清河区那片巷子里走。他画了一张地图,把两个受害者最后出现的位置标出来,两处离得不远。他把地图给同事看,同事说「可能只是巧合」。霍正国说「不像巧合」,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像。他只是有一种感觉——同一个地方、同一种手法、同一种天气,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