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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媛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为什么不回家?”
何志强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我回去过一次。但我不敢留在家里——那个人知道我家在哪里。他给我看过我儿子的照片。他说如果我报警,我儿子就没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杯壁上抠得很紧,“我躲在这里,换了手机号,不敢跟家里联系。我想等风头过去再回去。但风头一直没过去。”
沈墨站在旁边翻开速写本,画了何志强坐在木凳上的姿态——肩膀前倾、两只手捧着水杯、脖子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出一道浅色的细线。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逃出来了。但他没有真的逃走。”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何志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速写本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有说。
第31章回廊:替身死亡案11
何志强坐在那间平房的旧木凳上喝了半杯水之后,话才慢慢多起来。方媛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被惊到的人说话。沈墨站在稍远一点的屋檐下面,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没有动。他听着何志强断断续续的叙述,偶尔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更多的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何志强说话时的姿态——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某一点上、双手握着水杯、每隔一会儿就把杯沿往嘴唇方向凑一下但并没有真的喝。
何志强说他是去年三月到临川的。老乡介绍的工作没有等到,他在车站附近蹲了两天,身上的钱花光了。后来有个瘦高个男人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找活干,说可以给他介绍一份「先住下来再慢慢找」的地方。他跟着那个人坐了一辆旧面包车到了清河区,被安排在一间出租屋里住下。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左脚踝有一块烫伤的疤;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脖子上有一条很长的横向疤痕,颜色比何志强脖子上那道更深、更长。
“那个男的脖子上的疤,”方媛问,“你记得是什么样子的?”
何志强低头想了想:“从后面一直到前面,像被人从背后划了一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可能伤到过。”
“他叫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只让我们用号码互相称呼。我是三号。那个女的是二号。脖子的男的是四号。”
方媛把这些记下来了。她接着问:“二号——那个女的,她身上还有什么特征?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何志强想了一会儿:“她头发不长,到肩膀这里。脸有点圆,眼睛下面有一颗痣。她跟我说过她老家是外省的,在这边没有亲戚。她左脚踝的疤是小时候烫的,她说她小时候掉进过开水盆里。”
沈墨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圆脸女人的轮廓——头发到肩膀、眼睛下方一颗小痣、左脚踝有烫伤疤。他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女性,约三十岁,圆脸,眼下痣。左脚踝烫伤疤痕。外省籍,本地无亲属。”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画了那个「四号」男人的轮廓——脖子上从后到前的横向疤痕、声音沙哑。他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霍严站在平房门口听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墨手里的速写本,然后转向何志强:“你跑出来的时候,那间出租屋在哪里?”
何志强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面:“就在老砖厂后面。从这边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那间房子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隔出来的——里面有个小房间,放了几张折叠床。平时门从外面锁着,只有那个人来的时候才打开。我那天趁他带二号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从窗户翻出去的。他追了我三条街,我脖子上的疤就是那时候被他用刀划的。”
“二号——那个女的,她还在那里吗?”
何志强摇了摇头:“我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霍严转身看向方媛:“联系郑铁,让他带人去何志强说的那个地址。沈墨——你跟着去,如果那边有任何关于二号和四号的痕迹,你需要画出来。”
方媛已经在拨电话了。沈墨把速写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跟着霍严走出平房。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砖缝里钻出来的枯草照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何志强坐在木凳上没有动,他看着沈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水。
老砖厂后面的平房区比前面那片废弃宿舍楼更破旧。大部分屋子已经没有人住了,窗户钉着木板,门框歪斜,墙根处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郑铁带着何志强指认的方向找了过去,在一排平房最里面找到了那间被隔出来的小房间。门锁着,是新的挂锁,锁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郑铁用工具把锁撬开之后推门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不大的空间——靠墙摆着三张折叠床,两张上堆着旧被褥,一张空着。墙角有一个塑料盆和几个矿泉水瓶,地面散着几片废纸和一双旧拖鞋。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有一个豁口的搪瓷杯和半包饼干。
沈墨走进去的时候先站定了几秒,让手电筒的光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气味——跟柳树巷301室那次很像。他蹲下来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折叠床被挪动时留下的。靠近窗户的那张床被推到了最里面,床腿旁边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不大,拇指盖大小,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干透后留下的痕迹。他用铅笔在速写本上标出了三张床的位置和那个污渍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框内侧的木条上有一道刮痕,方向朝外,像是有人从里面翻出去的时候鞋底蹭的。
“何志强就是从这扇窗翻出去的。”沈墨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窗台,窗台外面的地面上落着一小片干枯的草叶,被压扁了贴在土面上,方向也是朝外的。
郑铁在屋里检查了另外两张床。其中一张床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复印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短发,眼睛下面有一颗小痣。方媛接过那张复印件看了一眼,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号,到期日11月20日。”她拍下照片发给林知衍查身份信息。
沈墨站在那间小房间里把那扇窗户又看了一遍。他脑海里出现了何志强翻窗、落地、在巷子里跑的画面——身后有人追,刀划过来,脖子上的血。他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那个窗台、那块被压扁的草叶和外面那条窄巷的简图。他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走到门口对郑铁说了一句:“那个女的可能还在这里待过。如果她跟何志强一样有逃跑的机会,她也可能跑了。如果没有——她可能被转走了。”
郑铁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在屋里做进一步的痕迹固定。沈墨走出平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老砖厂那片空地上荒草和湿泥的气味。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方媛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拿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林知衍说这个女人的身份信息在外省报过失踪,家属两年前就找过她。她叫刘艳,三十一岁,失踪前在老家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沈墨低头看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圆脸女人,眼睛下面那颗小痣在照片的像素里模糊成了一个小黑点。他在速写本上那个圆脸轮廓旁边添了一笔——眼下那颗痣的位置。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刘艳,三十一岁。失踪两年。家属仍在找。”他把本子合上的时候霍严正站在平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很稳,安排着对刘艳和那个「四号」的进一步排查。沈墨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双深蓝色胶鞋的鞋底沾了一层老砖厂后面特有的红褐色泥土,他弯下腰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
第32章诊所:替身死亡案12
林知衍把刘艳的就诊记录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发到群里的截图显示:刘艳,女,三十一岁,去年九月十七日在清河区「康民诊所」挂过号,主诉是「左踝伤口感染,红肿三日」。接诊医生姓吴,开了口服消炎药和外用消毒水,处理完之后患者自行离开。挂号记录上陪同人签名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姓——「刘」,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字迹,像是「卫东」两个字连笔写得很快。方媛把截图放大到像素级看了几遍,然后把那张图发到了沈墨手机上。
沈墨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落在速写本上。他把手机屏幕上的截图放大之后对照着第4张照片的脚踝素描看了一会儿——左脚踝,烫伤疤痕位置在脚踝内侧偏前,瘢痕边缘由于感染之后可能有红肿和渗出,在照片里被拍成了浅灰色的一片区域。他翻到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刘艳左脚踝的侧面轮廓,在烫伤疤痕的位置标注了一个小箭头,旁边写了几个字:“感染。时间约去年九月。与就诊记录吻合。”
他又画了第二幅——从诊所的挂号记录角度出发,画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瘦高男人站在挂号台旁边的姿态,手里拿着一张处方单。他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那个人是刘卫东——带刘艳去诊所的人。刘卫东为什么带她去治伤?如果刘艳是被控制的对象,刘卫东没有必要带她去医院——除非他不希望她因为伤口感染而死。他需要她活着。至少在她身上的身份材料被完全利用之前。
第二天上午,方媛和沈墨去了康民诊所。诊所在清河区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内科」「外科」「中医推拿」几行字。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坐在诊台后面,看到方媛亮了证件之后她有点紧张地站了起来。方媛问起去年九月那个左脚踝感染的病人,女医生想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手写的就诊登记册。她翻到九月十七号那一页,上面写着「刘艳。女,31岁,左踝感染」,后面跟着处理记录和用药清单。
“她来的时候是什么状况?”方媛问。
女医生回忆了一下:“左脚踝烫伤的旧疤上面有一块新的破皮,边缘发红,中间有点化脓。我给她清创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不小心蹭破的。”
“她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有一个男的陪她来的,大概三十多岁,瘦瘦的,挺高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一直等到我处理完才进来扶她出去。”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女医生想了一会儿:“脸没太看清,他戴着口罩。但个子挺高的,有一米八左右,肩膀很窄。”
沈墨站在诊台旁边翻开速写本,把刘卫东的体态轮廓画了出来——瘦高、窄肩、站在门口不进来的姿态。他把速写本转过去对着女医生:“是这个人吗?”
女医生低头看了几秒钟:“差不多。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