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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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前，黄沙漫天的边境地裂处。
    一身僧袍的老主持跋山涉水至此，在地裂旁捡到这半卷被秽气侵染的残经，彼时地缝中浊气翻涌，已有邪物要破土而出。
    老僧明知此物凶险，却不忍它流落世间，为祸苍生，便冒着被秽气侵体的风险，将残经带回了青溪城。
    他试过无数法子净化，都收效甚微。
    最后只得选了慈恩寺经阁地底，以自身毕生修为与寿元为引，布下佛门禁制，将地脉逸散的秽气与一头趁乱钻出的秽妖一同镇在地下，再以残经佛力日夜消磨。
    这一守，便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足不出经阁，日日诵经加持，靠着残经佛力与自身修为硬扛秽气侵蚀。
    寺里僧人问起，他只说闭关修行，从不诉苦，也从不求援。
    到最后油尽灯枯，自知镇不住多久，才托人给城隍带话，留了遗言。
    圆寂那一夜，他坐化在经阁供案前，手里还攥着半串佛珠。
    身体焚化的火，烧了半座偏殿，也替这禁制续了最后一道力。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常生指尖垂在身侧，眸色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微澜。
    凡间僧人身无大神通，却凭着一腔慈悲，以血肉之躯镇了邪物三十年。
    这份坚守，不输仙门修士。
    “苦了你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空旷的经阁里。
    话音落下，他指尖金芒轻点残经封面。
    “既同源，便归位吧。”
    四字落定。
    无字古经自神魂中飞出，暗金册页凌空悬于残经之侧。
    书页无风自开，散出温润醇厚的佛光，如春日暖阳，缓缓笼罩住那半卷残经。
    残经发出一声悠长轻鸣，像是漂泊多年的游子归了故土。
    缠在经页上的残余黑气被金光层层剥离，化作缕缕青烟，在佛光中消融殆尽。
    紧接着，残破的经页寸寸化开，化作点点细碎金芒，如流萤般飞向无字古经的第二页。
    金芒落处，原本只显边角字迹的第二页，梵文逐字浮现。
    金色纹路沿着纸页蔓延，镇秽封脉的法门愈发圆满，比先前清晰了数倍不止。
    一股沉淀了数百年的纯粹香火愿力，混着老僧三十年坚守积攒的功德，顺着残经一同汇入常生体内。
    磅礴却温和的功德之力在经脉中流淌，如江河奔涌，却丝毫不显狂暴。
    虽不及青龙江治水那般厚重广袤，却胜在精纯凝练，直透神魂本源。
    常生闭目凝神。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轻轻震颤，发出满足的嗡鸣。
    神念愈发凝实，比刚入青溪城时，足足浑厚了一倍有余。
    苏醒的时限再度延长。
    甚至连沉眠在陨蛟渊底的肉身，都在功德之力的滋养下，又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苏醒迹象。
    每积一份功德，便开一分经卷。
    每渡一场疾苦，便得一分力量。
    这条路，走得没错。
    睁开眼时，经阁内最后一丝秽气已被净化殆尽。
    窗外的日光透过朽坏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空气里的霉腐与阴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余韵，平和安宁。
    张守义望着金辉渐散的经阁，望着那本悬浮在空中、渐渐隐去的暗金册页，满心敬服，躬身便要下拜。
    常生抬手虚扶，神力托住他的身形，没让他拜下去。
    就在此时。
    他眉峰微蹙，低头看向脚下青砖。
    地砖之下，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很淡，很细微，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张守义尚未察觉，还在感慨古刹重清。
    常生的神念却清晰捕捉到了。
    一股比残经上浓郁数倍的秽气，正顺着砖缝缓缓往上渗。
    阴冷，狂暴，带着嗜血的凶戾。
    老僧镇了三十年的，从来不止一缕残秽。
    经阁地底，还压着一头被地脉秽气彻底侵染的妖物。
    残经被取走，佛力禁制消散。
    它要破封了。
    震动越来越清晰。
    地板开始微微发颤。
    案上的灰尘簌簌滚落。
    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自地底深处闷闷传来，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凶性与恨意。
    张守义脸色骤变，城隍印瞬间祭出，悬于身前，灵光大放。
    “仙长！这是……”
    常生抬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砖正中，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刚解了水患，又遇上一头破土的秽妖。
    这青溪城的烂摊子，倒比预想中更多。
    他没动，只静静站在原地，周身淡金光晕缓缓亮起。
    既然撞上了。
    便一并解决了吧。
    轰隆……
    一声巨响。
    供案正下方的青砖骤然炸裂。
    漆黑的秽气冲天而起，伴着腥臭的风，一头浑身覆着黑毛、目露赤红的妖物，嘶吼着从地底窜了出来。
    砖石碎屑四溅，黑浊秽气如墨浪般自地穴中翻涌而上，瞬间灌满整座经阁。
    木屑与碎纸在阴风里打着旋，撞在常生周身的淡金光罩上，便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那妖物身形丈许高，形似山中老魈，浑身覆着油亮的黑毛，每一根毛尖都渗着浓稠黑气，爪牙锋利如淬了毒的利刃，齿缝间不断淌下腐蚀性的黑涎。
    它本是山中修行百年的寻常精怪，三十年前被地脉裂隙逸散的秽气侵染，凶性大发伤了数条人命，后被老僧以残经佛力镇压在经阁地底。
    三十年暗无天日的封禁里，它日日受佛力灼烧，又被地底秽气不断滋养，凶性磨得愈发炽烈，神智却早已被邪秽吞噬殆尽，只剩嗜血的本能。
    刚一破土，它猩红的眼珠便锁定了殿中两道生人气息，喉间发出嗬嗬的低沉咆哮，四肢猛地蹬地，带着漫天秽气直扑而来。
    腥臭的爪风扫过之处，坚实的楠木柱瞬间被蚀出数个深洞，木屑冒着黑烟簌簌脱落，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微微扭曲。
    张守义神色一凛，城隍印自袖中飞出，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挡在身前。
    他深知这秽妖被封三十年，怨气与邪力早已积到极致，只一挡便觉神力翻涌，胸中闷滞，脚下木板寸寸皲裂，连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常生立于秽浪正中，白衣未动分毫。他望着扑来的妖物，眸色平静无波，指尖微动，神魂中古经书页轻翻。
    第二页上新显的梵文骤然亮起金芒，一道凝练的金色镇妖咒文自册页间飞出，不偏不倚正印在秽妖眉心。
    “镇。”
    一字轻落，金光爆闪。
    那妖物冲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周身黑气如沸水般翻滚蒸腾，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它痛苦地嘶吼挣扎，四肢疯狂乱抓，却被咒文牢牢钉在原地，黑毛寸寸焦枯，体内积攒了三十年的秽气，正被佛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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