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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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巴到太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是像有人拧了一下旋钮，刷的一下，光就没了。林欣怡走下大巴，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都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她站在出站口张望了一下——陆知舟站在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两只手插在兜里，背微微驼着，像站了很久。他看见她了，没说话，走过来接过她的包，转身往停车场走。林欣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从王生开始，每一次都来接她。不管她去了多远的地方，回来多晚，他都在。
    “第九首是什么？”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还没出现。倒计时还有六十多个小时。”
    “你外婆的笔记里有没有线索？”
    “没有。第八首之后就是空白了。后面的诗，她都没来得及抄。”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停车场很安静，只有风刮过地面的声音，和一些被吹得滚来滚去的塑料袋。“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拉开车门。
    “等。”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林欣怡打开门，屋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密闭已久的闷味，像没有人住过的老房子。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的光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飞舞，一颗一颗的，像很小很小的星星。她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把诗集从包里拿出来。封面还是那个封面，外婆的字迹还是那个字迹，边角更毛了，被她翻了太多遍。她翻开到《寻隐者不遇》后面那一页。空白。但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新诗激活倒计时：64:21:03。”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地减少。
    她把诗合上，躺到沙发上。沙发的弹簧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像是叹了口长气。她闭上眼睛。
    路在。雾在。人影在。
    她往前走。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知道哪里路窄，哪里雾浓，哪里有一个坑要跨过去。第一个拐弯，空。第二个，空。第三个，空。第四个，空。第五个，空。第六个，空。第七个，空。第八个，空。她走到第九个拐弯处。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人，不是孩子，不是母亲，不是黑袍。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梳着两条辫子，辫梢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碎花裙子，蓝底白花，像是夏天穿的那种，但现在不是夏天。她光着脚，站在雾里，脚趾冻得发红。嘴里在哼着什么。林欣怡走近了，蹲下来，听见了。是一首童谣，很老很老的童谣。她小时候听过，外婆哄她睡觉的时候哼过。词记不清了，但调子记得。那调子像风吹过竹林，像雨滴落在瓦片上，像很远很远的山那边有人在唱歌。小女孩哼了一遍，又哼一遍。
    “你唱的什么？”林欣怡问。
    小女孩停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不是王昭那种水泡过的白，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白。像一张纸，像一块布，像一朵还没开就被摘下来的花，花瓣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她唱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很脆，像冰裂开的声音，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
    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所见》。袁枚的诗。清代。不是唐代。她记得这首诗——“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但袁枚的诗是清代的作品。这个小女孩不像是清代的人。她穿的碎花裙子，扎的红色橡皮筋，是现代的东西。
    “你是谁？”林欣怡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朝路的深处。雾在她脚边翻涌，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光着脚踩在里面，不知道是凉还是暖。
    “姐姐，你陪我玩捉迷藏吧。”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脆脆的，像冰。
    “在哪玩？”
    “在树林里。很大的树林，走不出去的那种。”
    林欣怡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困在树林里了？”
    小女孩没有回头。她伸出手，指着路的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和更深的雾。“我走了很久，走不出去。有人来了，我就和他玩捉迷藏。他藏，我找。我藏，他找。找到了，他就走了。我还在里面。”
    “你不想出来吗？”
    “想。但没有人找到我。”
    小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说了很多遍同样的话，说到最后自己都不信了的那种抖。
    林欣怡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头。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摸不到。小女孩没有动，还是指着路的深处，嘴里又开始哼那首童谣。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她睁开眼。诗集翻开了。不是她翻的，是自己翻开的。翻到了一首新诗，外婆的笔迹，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又像是墨快用完了。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女非牧童。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困在林中，千年不得出。她不是在捕蝉，她是在等人找到她。”
    林欣怡把这行小字读了三遍。
    千年。一个穿着现代碎花裙子的孩子，困在树林里一千年了。她不是清代的人。她是现代人。她迷路了，走进了不该走进的地方，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第九个。是一个孩子。迷路的。困在一千年出不来的树林里。”
    陆知舟回了五个字：“你在说什么？”
    林欣怡没有回。她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路灯的光照不了多远，外面就是一片漆黑。那片树林，也在某个地方，也是这么黑。那个小女孩在等一个人找到她。找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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