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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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知舟把那个本子带回了家。第二天一早，他发来一条消息，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是一段话：“刘王氏的那朵干花，我查到了。”
    林欣怡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身上还裹着被子，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那行字，等了很久，没有下一条。她打字：“然后呢？”消息显示“已读”，但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上才慢慢弹出一长段文字，像是陆知舟正在一边翻东西一边打字，时不时停下来查证什么。
    “刘王氏嫁过来那年，春天。她丈夫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折了一枝花。是槐花，还没开全，花苞鼓鼓的，像小米粒，颜色是淡绿色的，边缘带一点白。她把它收起来了。没有泡在水里，也没有夹进书里。就是放在窗台上，让它自己干。后来丈夫死了，她把这枝干花缝进衣角里。缝得很密，针脚是深色的线，和衣角的边线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缝的时候，手肯定在抖。因为有几针歪了，像是缝到一半停下来，擦了擦眼睛，又接着缝。”
    林欣怡看着那段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的针穿过衣角，穿过那朵已经干透了的槐花。窗外是春天，槐树正在发新芽，但她没有看窗外。她看着手里的针，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像是在缝一个舍不得醒来的梦。
    她打字：“你怎么查到的？”
    “你外婆的笔记。你给我的那本复印件里，有一页你漏看了。不是正文，是写在边角上的。字很小，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拍了给我。”
    过了十几秒，他发来一张照片。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被咖啡渍染了一小块，侧边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她认得外婆的笔迹——比正文的字更小，更紧，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写了这句话。
    “刘王氏的衣角里有一朵干槐花。她丈夫摘的。缝得很密，针脚是深色的线。她缝的时候，手在抖。”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外婆早就看到了刘王氏的干花。她甚至知道她缝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有写进正文里。她把这句话写在边角上，像一个旁观者不忍心说破的秘密。也许她不是忘了，她是留着等欣怡自己发现。她翻到本子的第二页，看到自己写下的问题：“刘王氏，那朵干花是谁摘给你的？”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是她丈夫。
    她合上本子，把它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件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东西，怕它再沉下去。
    她又翻了一页，看到第二个问题：“石头，除了冷，你还记得什么？”她没有答案。但她有别的线索。她拿起手机，给陆知舟发消息：“石头有没有家人？”过了大概半小时，那边才回复。像是他真的去查了，而不是随口回答。
    “石头的娘，后来回来过。”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跳了一下。
    “她逃难去了别处。最开始往南走，走了很远，在河南一个村子里落脚。后来日子安定了，她回去找儿子。找到的时候，儿子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山还是那座山，草还是那些草，但儿子不在了。她没有哭。她在他死的那座山上，种了一棵松树。松树不大，是她在山上找的一棵野苗，移过来的。她给它培了土，浇了水，在树根下放了一块石头。那是她给石头立的碑。”
    “后来呢？”
    “后来她老了，走不动了。就让孙子去。后来孙子也老了，就让重孙去。后来村子搬了，没有人去了。那棵松树还在。但没有人浇水，没有人培土，也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树了。”
    林欣怡放下手机，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落在她膝盖上，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她想起石头说的话：“我冷了很久了。”他不是冷。他是等了很久。等他娘回来。他娘回来了，种了一棵树。树替他挡风，替他淋雨，替他站在那座山上，像一个人伸着手臂，把整座山的寒意都揽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看着竹笛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那两个字比平时更凉了一些，但那种凉意不像之前那样刺骨，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朝它呵了一口气，把冰吹化了一层。
    她重新拿起手机：“那棵松树，还在吗？”
    “不知道。那个村子现在叫松树沟。方志上最后一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我们去看一下。”
    “好。你定时间。”
    她合上手机，把竹笛放回口袋，抬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阳光很好。秋天快结束了，冬天的风已经开始从北边吹过来。她要赶在下雪之前去看一眼那棵松树。
    替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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