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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7章孤灯残局(第1/2页)
雨水顺着林默涵的额发滴落,在陈明月冰冷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将发簪藏进髻中时说的话:
“这簪子空心,能藏三卷胶卷,也能藏命。”
此刻他才懂,她藏起的从来不是情报,而是让他活下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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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惨白的刀子,劈在泥泞的山道上。林默涵抱着陈明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棵老榕树下。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早就停了,身体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像即将燃尽的余灰,稍不留神就会彻底冷却。
他不敢动,怕一动,怀里这点温热也就散了。
地上那摊暗红的血,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淡,边缘泛着诡异的粉。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躺着那支铜簪,沾满了泥,在晨光里黯淡无光。
他记得三天前,她对着镜子,将这支簪子慢慢插进发髻。那时候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先生你看,这簪子空心的,能藏三卷微缩胶卷。”
当时他怎么回的?好像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实用”。
现在想来,那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多么可笑,又多么残忍。
她藏起的哪里是胶卷。她藏起的是他活下去的凭证,是他这条命还能有点用处的证明。
“活下去。”
她最后那句话,被风雨撕碎,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耳朵里。他当时没听懂,或者说,不肯懂。现在他懂了,却已经没机会了。
他慢慢松开手,让陈明月的身体轻轻靠在树根上。他站起来,双腿僵硬得像是别人的。他走到灌木丛边,弯腰拾起那支铜簪。簪身冰凉,顶端有一点凹痕,是子弹擦过的痕迹。
他把它仔细擦干净,插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炭窑的方向。
炭窑是空的,只有一些干枯的藤蔓和尘土。他原先留在这里的背包不见了,连同里面的干粮、药品和备用证件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陈明月醒来后,带着它转移了,或者……是被别人带走了。
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从怀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湿透了,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找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女儿林晓棠的笑脸在水渍里微微晕开,变得模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却流不出一滴泪。
魏正宏知道了他是谁。张启明认出了他。陈明月……没了。整个高雄的线,算是彻底断了。
他该怎么办?
回大陆?不可能。港口、码头、车站,现在全是特务。他这张脸,魏正宏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留在这里?又能躲多久?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了,他就像困在浅滩的鱼,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一点。
“活下去。”
他又听见那个声音。这次很清晰,就在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从窑壁上直起身。是的,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陈明月用命换来的这条命,为了她最后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愿望,为了……那些还没传出去的情报。
“台风计划”。海军演习坐标。他脑子里还记着一部分,但不全。江一苇提供的版本有偏差,他还需要更多佐证。
他必须找到新的联络点,新的身份,新的……活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破烂,裤子满是泥浆,鞋子里灌满了水。这副样子,走上街就是个活靶子。
他开始在炭窑里翻找。干藤蔓可以用来捆扎裤腿,一块相对完整的塑料布可以披在身上挡风。他在角落里摸到一小堆灰烬,是以前烧炭留下的,里面居然还有几颗没爆开的炭核。他如获至宝,小心地收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来发报,或者,只是生一堆火。
他在窑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光线穿过窑口,照在那些灰尘上,飞舞如金色的尘埃。他最后看了一眼陈明月倒下的地方,然后转身,钻进了山林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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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林默涵像一只幽灵,在高雄近郊的山林里游荡。
他白天睡觉,夜里赶路。渴了喝溪水,饿了啃野果、挖草根。他避开所有道路和村庄,专挑最陡峭、最荒僻的路径走。有一次,他差点踩进一个捕兽夹,幸亏反应快,只擦破了点皮。
第四天夜里,他摸到了一处废弃的矿寮。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屋顶塌了一半,但总算能挡风。他在屋里翻找,居然在一个破碗柜后面,找到了半瓶发霉的米酒和一小包已经板结的盐。
他用炭核生了一小堆火,暖了暖身子,喝了几口辛辣的酒。酒精烧下去,麻木感稍稍退去,思维开始清晰起来。
他必须离开高雄。魏正宏的搜捕重心肯定还在市区和港口,往北走,去台北,反而可能是灯下黑。而且,苏曼卿在那里,明星咖啡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他需要钱,需要新的衣服,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他想起了“墨海贸易行”那个他早已不用、但或许还有人记得的名字。他需要一个替死鬼。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7章孤灯残局(第2/2页)
第二天天擦黑的时候,他潜到了高雄市区边缘。他选了一家看起来最破旧、客人最复杂的茶馆,在附近观察了很久。他注意到一个常来喝茶的男人,四十多岁,身材和他差不多,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第五天傍晚,林默涵跟上了这个人。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他用手臂从后面勒昏了他,迅速剥下他的衣服,换在自己身上。他把那人拖到更深的巷子角落里,用破麻袋盖好。临走前,他从那人钱包里找到几张旧台币,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
他穿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戴上眼镜,对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逃犯模样。
他用剩下的钱,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热汤面。滚烫的汤汁下肚,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吃完面,他打听到去台北的军用卡车通常在西子湾附近搭载顺路的家属。
当夜,他混上了一辆运送补给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货物,气味难闻。他就这样蜷缩在角落,随着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北去。
车过新竹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林默涵望着车外朦胧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也是一个雨天,他第一次见到陈明月。她穿着蓝布旗袍,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躲雨,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油纸伞。
那时候,天还很宽,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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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比高雄更冷。
林默涵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清晨。他沿着铁轨走了很久,才摸到市区。他不敢直接去明星咖啡馆,先在附近转悠。咖啡馆照常营业,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不敢赌。魏正宏的耐心是出名的,他完全可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在一条后巷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手脚麻利。
“老板,最近查得严啊?”他随口问道,递过去一张湿漉漉的钞票。
老头瞥他一眼,低声嘟囔:“何止严。听说抓了个共谍,还是个大商人,叫什么……沈墨。”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是内部人供出来的。现在满城风雨,到处都贴着告示呢。”他说着,朝电线杆努了努嘴。
林默涵顺着看去,一张盖着红戳的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是两个熟悉的名字:沈墨,陈明月。
他低下头,慢慢搅动碗里的馄饨,直到它们彻底凉透。
“这世道啊……”他轻声说。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需要观察,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路过一家当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旧货,其中有一块女式手表,款式很旧,但他觉得眼熟。
他走进去,当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东西特有的霉味。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瓜皮帽的老板,正在擦拭一架留声机。
“掌柜的,看看这个。”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支铜簪,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眼看了看,拿起铜簪对着光瞧了瞧:“成色一般,中空,民国时候的样式。你要当多少钱?”
“随便。”林默涵说,“就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来当过类似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这种簪子?”
老板眯起眼,又打量了他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朋友托我找的,”林默涵勉强笑了笑,“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不小心弄丢了。”
老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有。这种东西,不值钱,也没什么人来问。”
林默涵点点头,收回铜簪,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忽然叫住他,“你说,是家里传下来的?”
“是。”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零碎首饰,其中有两支类似的铜簪,但工艺更粗糙些。“我这儿有几支,你要是急用,可以便宜给你。”
林默涵看着那几支簪子,心里一片冰凉。他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走出当铺,外面的雨又下大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魏正宏赢了。他毁掉了他的身份,他的掩护,他身边的人。他现在是个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但“活下去”这三个字,像一道符咒,烙在他的灵魂里。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走进雨幕中。他没有去明星咖啡馆,也没有去大稻埕的颜料行。他朝着城市边缘走去,那里有贫民窟,有违章建筑,有成千上万像他一样,在这个岛上挣扎求生的人。
他需要藏起来,然后,重新开始。
雨越下越大,很快,他就浑身湿透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想起陈明月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决。
他不能白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