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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5章试探台北的雨季来得早(第1/2页)
台北的雨季来得早。
一九五四年的梅雨从五月中旬开始落,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月,把整座城市泡得潮乎乎的。大稻埕的石板路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是什么人在身后悄悄跟着你。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街对面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轿车已经在那里停了两天,车窗永远是关着的,但偶尔会摇下一条缝,从里面飘出一缕青烟。车里的人换了三班,每班两个人,一个盯着颜料行的大门,一个盯着侧面的巷子口。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林默涵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一年,哪个角落里多出一辆车、哪个屋檐下多出一个不该有的水渍,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是军情局的正式布控。军情局的布控不会这么粗糙——车停的位置太显眼,换班的时间太规律,连车窗摇下的幅度都一模一样。这不是魏正宏的手笔,魏正宏做事的风格是滴水不漏,如果他要盯这条街,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卖豆花的老头都可能是他的眼线,而你不会知道到底是哪一个。
“是调查局的人。”苏曼卿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发髻里藏着一截铅笔芯和一截卷成细条的描图纸。这是她的-老-习惯——在最危险的地方藏最要紧的东西,因为你越是怕被发现,就越不能露出怕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他们昨天晚上进了对面的茶叶店,亮了一下证件。老板今早来买咖啡豆的时候跟我说,让我这几天少出门,外面不太平。”苏曼卿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另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他说那两个人腰间鼓鼓的,带着家伙。”
林默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苏曼卿煮咖啡的手艺是大稻埕一绝,连对面茶叶店的老板都隔三差五来讨一杯,说是喝了她煮的咖啡,回家再泡铁观音都觉得寡淡。但今天这杯咖啡林默涵喝不出什么味道来——他的舌尖是麻的,从昨天傍晚收到那封电报开始,一直麻到现在。
电报是江一苇通过紧急渠道送出来的,内容只有八个字:魏已抵北,近期勿动。江一苇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潜伏在军情局心脏里已经三年,送出来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他用“魏”而不是“处长”,用“北”而不是“台北”,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像是用镊子夹着放在秤上称过的。这八个字的分量,林默涵掂了一整夜。
魏正宏亲自来了台北。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江一苇多说。
高雄那边的事情刚过去不到三个月。老赵牺牲在爱河码头,陈明月现在还躺在台中乡下的草寮里养伤,腿上的弹孔虽然愈合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张启明的叛变几乎把高雄的地下网络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要不是江一苇及时预警,林默涵自己也不可能活着逃到台北来。
现在魏正宏追到了台北。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急不缓地摆着尾巴,在暗处绕着圈子,等待下一个破绽。
“他还没找到我们。”苏曼卿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慰他。
“他不需要找到我们。”林默涵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只需要等我们动。我们不动,情报就送不出去。情报送不出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我们不能不动。”苏曼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台风计划的第三批坐标还没有确认。海军那边的眼线说,昨天基隆港又靠了两艘运输舰,吃水线压得很低,装的不是粮食就是军火。如果是军火,这批物资的流向必须截获。”
林默涵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份《中央日报》,翻到航运版。航运版的角落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基隆港务局公告,本月十七日至二十日,东六号码头临时封闭,进行例行检修。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报纸的纸张纹理一寸一寸地看。报纸是真的,油墨是真的,这条简讯所在的版面位置和字体排布都没有任何异常。但“例行检修”四个字放在一起,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一个字都不信。
“十七号。”他说,“还有四天。四天之内,必须把准确坐标发出去。”
“可是魏正宏——”
“魏正宏也不是神仙。”林默涵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台北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军情局在台北的编制不到高雄的一半,他的亲信大多留在南部。他这次来,带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个。二十个人,要封锁整个大稻埕,他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派调查局的人来帮忙盯梢。”
“对。但也正因为是调查局的人,不是军情局的人,才有缝隙可钻。调查局和军情局不合,从上到下都不合。魏正宏能调动他们的车,调不动他们的心。”
苏曼卿没有再说话。她靠窗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边缘已经长得很平滑了,但疤痕本身还是微微凸起的,像一枚细细的银戒指。那是她和丈夫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子弹从指缝间穿过去,擦掉了无名指上的一小块皮肉。她的丈夫没能活着回来,但那天他教会了她最后一件事——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要怕,怕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
“你已经有主意了。”苏曼卿抬头看着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请柬。请柬是三天前收到的,大稻埕商会的年度联谊酒会,地点在蓬莱阁酒楼。这种酒会大稻埕每年办两次,一次在端午前后,一次在冬至前后,各商号的老板都会出席,有时候还会有市政府的官员来捧场。请柬上印着“敬邀陈文彬先生”,陈文彬是他在台北用的化名,身份是颜料行老板,从香港来的侨商,人脉广,出手大方,在商会里人缘不错。
“你要去?”
“当然要去。如果我是陈文彬——一个正经商人,商会酒会我没有理由不去。不去就是反常,反常就是破绽。魏正宏最擅长的就是在反常中找破绽。”
“可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对。所以我不但要让他看见我,我还要主动去见他。”
苏曼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她了解林默涵——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他推演的时候会把每一步的变量都算进去,把自己的底牌和对方的底牌摊开比较,然后在最危险的路径上找到那条唯一可行的窄缝。
“江一苇传出来的消息里,魏正宏这次是秘密来台北,没有惊动军情局台北站。”林默涵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台北市区地图前,手指在蓬莱阁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之所以秘密行动,是因为他在台北信不过太多人。这里是他的地盘,但这里的势力太复杂了。军情局台北站站长姓顾,和魏正宏不对付,这在圈子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如果魏正宏在台北大张旗鼓地搜捕我,功劳是台北站的;如果他秘密行动,功劳是他一个人的。”
“你想利用顾站长?”
“不是利用,是借势。”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道明一道暗的条纹,“魏正宏不能让台北站知道他在台北。这就意味着他不能用军情局的正式渠道调人,只能用自己从高雄带来的亲信,外加跟调查局借来的几个外围人手。他的人在台北人生地不熟,连大稻埕有几条巷子都搞不清楚。而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每一条巷子的出口在哪,哪家店铺的后门连着哪家的阁楼,哪条弄堂的尽头是死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想在蓬莱阁跟他打照面?”
“不是打照面。”林默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让他看见我,但抓不住我。让他知道我就在这里,近在咫尺,却拿我没办法。魏正宏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他的疑心——他的疑心很重,但真正坏他事的是另外一样东西:他的胜负欲。他不能容忍失败,尤其是不能容忍同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手里溜走。一旦他开始急,他的判断就会出现偏差。我要让他急。”
苏曼卿沉默了一阵,然后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的手很稳,咖啡壶的壶嘴在她手里连一丝抖动都没有。她倒完咖啡,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魏正宏见过你的照片。张启明叛变的时候,钱包里的照片落在他手里了。你在酒会上出现,他不出一分钟就能认出你。”
“对。所以我不能以陈文彬的样子去见他。”
苏曼卿放下杯子,看着他的脸。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副平光眼镜,一盒专业的舞台化妆胶水,一小撮剪碎的发屑,还有一管肉色油彩。这些东西都是苏曼卿半年前从一个做戏服的老师傅那里弄来的,原本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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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彬留的是分头,戴金丝眼镜,左边眉骨上有一颗痣。”林默涵一边说一边走到镜子前,拿起剪刀,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从中分改成了偏分,“我把痣遮掉,眼镜换成黑框的,发型变一下,再把眉毛用胶水往上粘一点。灯光昏暗一点的地方,就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也要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魏正宏不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他只见过你的照片,一张两年前的黑白照片。”
“所以我不需要骗过所有人。”林默涵把剪下来的碎发小心地扫进一张旧报纸里,用火柴点燃烧掉,头发烧焦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和窗外飘进来的梅雨潮气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旧书烧着了的味道,“我只需要骗过他的眼睛三分钟。三分钟够我走进酒会,跟商会会长碰个杯,让他知道陈文彬今晚确实来了。然后我就走,从后厨的小门出去,穿过那条巷子到永乐市场。曼卿,你在市场北门等我,把备用衣服带上。”
苏曼卿靠在咖啡机旁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的脸。他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得不像是要去赴一场要命的约,倒像是要出门赴一场寻常的饭局。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剪头发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上。相框里是女儿的照片,她只有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在叫他回家。
那个停顿不到一秒,但苏曼卿看到了。
“你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林默涵的手继续动起来,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头发。他没有回答,但镜子里他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等这一仗打完。”他说了半句,没有说下去。这种句式苏曼卿听过太多遍了,从老赵嘴里听过,从自己的丈夫嘴里听过,从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战友嘴里听过。等这一仗打完——这句话像是一根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在前面晃,永远吃不到嘴里。说的人未必真的相信,但他们必须说,因为不说的话,人会撑不住。
“别说了。”苏曼卿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先把眼前的事办好。陈明月还躺在草寮里等你回去,你女儿的照片还扣在桌上。你要让她等多久?”
林默涵的手终于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剪刀放下,拿起那管肉色油彩,开始遮盖眉骨上的痣。
“不会太久。”他说。
傍晚六点,蓬莱阁酒楼门口张灯结彩。大稻埕商会的红条幅挂在骑楼下,被梅雨淋湿了边角,红颜色洇开了一小片,看起来倒像是故意做的旧。酒楼门口的伙计穿着对襟衫,撑着油布伞,把一辆辆黄包车上的客人接下来,笑脸迎进去。
林默涵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雨正好停了一小会儿。天上还是灰蒙蒙的,但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潮气散了不少。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领带,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发型从平时的三七分换成了斜背头,整个人看起来和“陈文彬”判若两人——但又不是完全不像,更像是陈文彬的某个远房亲戚,眉眼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
他在门口签了到,和商会会长寒暄了两句。会长姓周,是个六十出头的胖老头,做茶叶生意起家,在台北商界很有面子。他拉着林默涵的手跟周围几个熟客介绍——“这位是陈老板,做颜料生意的,咱们大稻埕的颜料行,就数他家的货最正。”
林默涵端起酒杯,和周围的人一一碰杯。他的目光在扫过大厅的时候,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停了一瞬。那桌坐着两个人,穿的是便装,但坐姿出卖了他们——脊背挺得太直,眼神太警觉,桌上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用过。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盯人的。
调查局的人。魏正宏借来的鹰犬。
林默涵收回目光,继续和周围的商人们寒暄。他故意在周会长身边多站了五分钟,让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见“陈文彬”今晚确实出席了酒会。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跟周会长告了个罪,说颜料行今晚有一批货要到码头,得先走一步。周会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老板忙,下次再喝。”
他从大厅出来,没有走正门,而是拐进了通往厨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铁门,通向酒楼后面的垃圾堆放点,再穿过一条窄巷子就是永乐市场的后门。这条路线他在来之前走了两遍,每一个拐角、每一级台阶都记在脑子里。
铁门推开,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市场门口的摊贩亮着几盏煤油灯。他贴着墙根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苏曼卿。
是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铁钉。
“陈老板,这是要赶着去哪?”声音很平,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林默涵没有动。他慢慢地抬起眼,透过平光眼镜的镜片,看清了那张脸——五十岁上下,颧骨很高,两颊瘦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右手从背后慢慢转到前面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魏正宏。
“魏处长。”林默涵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也没有加快。在那一瞬间他想到的竟然是江一苇——江一苇此刻就在楼上,坐在酒会的主桌旁边,以机要秘书的身份陪在台北站顾站长身边,替他挡酒。如果魏正宏在这里动手,江一苇的身份就会暴露。不能让他暴露。不能在这里动手。
“你认识我?”魏正宏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巷子里的煤油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条长长的暗影。
“军情局魏处长,大名鼎鼎。”林默涵微微欠身,做出一个标准的商人行礼的姿势,“在下陈文彬,做颜料生意的。不知魏处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魏正宏把玩着手里的烟,目光从林默涵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翻阅一份档案,“我只是好奇——大稻埕的陈老板,为什么放着正门不走,要从后门溜?”
林默涵笑了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笑,笑得很自然。演戏演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不是在“演”了——他就是陈文彬,一个急着去码头接货的颜料商人,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政府官员,心里有点紧张,但又不至于失态。
“魏处长有所不知。码头那边今晚有货到,我赶时间,走正门绕路,后门出去穿巷子快一半。”
“什么货这么急?”
“一批日本的颜料,雨天路不好走,到港时间晚了好几个钟头。港务局催我赶紧提走,堆在码头上淋了雨,损失是我的。”
魏正宏“嗯”了一声,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头的硫磺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默涵注意到他划火柴的手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他在思考。或者说,他在权衡。
他在权衡什么?林默涵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魏正宏是秘密来台北的,没有通知台北站。如果他在这里逮捕陈文彬,就会惊动台北站,功劳会被分走,甚至可能被顾站长抢先。他在台北能动用的人手有限,而周围这几条巷子是大稻埕最复杂的迷宫,一旦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陈老板辛苦。”魏正宏吐出一口烟,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码头上的货确实不能耽误。请便。”
林默涵又欠了欠身,从魏正宏身边走过。两个人的肩膀在巷子里擦过,隔着两层衣料,谁也没有碰到谁。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出了巷子口,拐进永乐市场的北门,看到苏曼卿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走。”他说。
两人穿过市场,从另一头出去,钻进颜料行的后门,把门反锁。苏曼卿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发白。
“他认出你了?”
“不确定。”林默涵摘下眼镜,把眉毛上的胶水撕掉,疼得嘶了一声,“但他起了疑心。他起了疑心,就会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窗前,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还停在街对面,车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又灭了。雨又下起来了,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声音急促而沉闷。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离十七号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