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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5章渔舟唱晚(第1/2页)
1953年9月20日,高雄县弥陀乡近海。
阿海伯的窝棚里,陈明月的伤口开始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林默涵用煮沸的盐水清理腐肉,刀尖划开皮肤时,她终于疼醒,却咬住自己的头发没喊出声。
阿海伯在门外补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黄昏时分,老人带回一小包草药和消息:“去基隆的‘顺利号’货轮,大副是我侄子。”
林默涵捏着那张揉皱的船票,想起高雄港的“墨海贸易行”,想起那个温婉的女会计,不知她是否也已安全撤离。
海风送来远处渔舟的歌唱,悲凉,又苍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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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感染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当林默涵小心翼翼地拆开临时包扎的布条时,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立刻弥漫开来。陈明月膝盖上方的伤口,原本红肿的边缘已经变成暗紫色,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她一直在昏睡,但呼吸急促而浅薄,身体时不时出现无意识的抽搐。
必须处理。否则不用等到敌人找到他们,败血症就会夺走她的性命。
窝棚里没有手术器械,没有麻醉剂,甚至没有足够的干净纱布。阿海伯默不作声地出去了一次,回来时带来一壶煮沸的盐水,一块磨得锋利的薄石片,还有几卷干净的粗布条。他把东西放在角落,就退到门外,继续修补他那张永远也补不完的渔网。
林默涵知道,这是阿海伯能给的最大限度帮助——提供工具,然后视而不见。
他先用盐水反复冲洗伤口,陈明月在剧痛中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林默涵按住她的腿,低声道:“忍一忍。”
然后,他拿起了那块薄石片。
这是他从未接受过训练的部分。发报、伪装、侦察、格斗,他都受过严格训练,唯独没有学习过如何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进行外科手术。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用这块并不专业的“手术刀”,切开腐肉,引出脓血。
石片贴上皮肤的瞬间,陈明月彻底疼醒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嘴唇瞬间被自己咬得发白。但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大声**。她只是死死抓住身下垫着的干草,将另一撮头发塞进口中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到极致的气音。
林默涵的手很稳,但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他清除腐肉,挤出脓液,再用滚烫的盐水冲洗。整个过程,陈明月像一尾离水的鱼,在死亡的边缘痛苦地弹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真正的呼喊。
当最后一道布条包扎完毕,林默涵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陈明月已经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门外,阿海伯的渔网已经补好了,他正在整理钓具,仿佛刚才窝棚里发生的一切,只是海风带来的幻觉。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林默涵用阿海伯提供的草药(老人说是“蒲公英”和另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根),捣碎了敷在陈明月的伤口上。退烧的效果有限,但至少体温没有继续升高。
他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陈明月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偶尔,他会拿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但目光往往越过诗句,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上海霞飞路那栋不起眼的洋房里的电台滴答声,想起了南京街头1947年那个飘雪的午后,魏正宏的特务队如何从他面前经过却未能认出他,想起了高雄港“墨海贸易行”开业那天,那个怯生生的女会计,捧着账本问他:“沈老板,这笔蔗糖出口的关税,要怎么记?”
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是否也在逃亡?还是已经……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油毛毡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凄艳的光斑。阿海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条收拾好的海鱼,还有一小包用叶子包着的草药。
“吃吧。”他把鱼扔在地上,指了指草药,“这个,一天换两次。里头有消炎的。”
林默涵抬起头:“谢谢。”
阿海伯蹲下身,看着昏迷的陈明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命硬。”他下了个简单的评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林默涵。
“明天傍晚,‘顺利号’货轮,去基隆。大副是我侄子。”
林默涵猛地接过来。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船名、时间和一句话:“阿海叔介绍,照顾伙食。”下面是一个模糊的指印。
“这……”他抬头看向老人。
阿海伯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向门口。“船是跑运输的,查得不严。到了基隆,怎么走,你们自己想办法。”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只知道,这岛上,容不下太多秘密。”
林默涵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条,心中波澜起伏。这是一条生路,通往台北的生路。但陈明月的身体状况,能撑过海上颠簸吗?
“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出了口。
阿海伯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远处,海风送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是附近归航的渔民在唱渔歌,调子苍凉悠远,听不清歌词,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坚韧。
“我儿子,”老人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四七年,在基隆港失踪。有人说他偷渡去了大陆,有人说他被抓去绿岛了。”他顿了顿,肩膀微微佝偻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记得。”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林默涵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基隆。台北。新的战场,也是新的未知。
他走到陈明月身边,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依然烫人。她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他伸出手,想替她掖好滑落的衣角,指尖却在触到她冰凉脸颊时顿住了。窗外,渔舟的歌唱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呼唤,又像是告别。
明天傍晚。顺利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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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将她带离这里。无论前路是生是死,他们都必须再次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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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9月21日,午夜。
陈明月的烧退了些,但人依旧昏沉。林默涵扶着她喝下几口温水,她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睁开,却终究没有力气。
阿海伯悄无声息地送来一包干粮和一小瓶劣质白酒。
“船晚上开,提前上。”老人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林默涵腰间那本《唐诗三百首》上,停顿片刻,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杜子美的诗,沉郁顿挫,读多了,心会重。”
林默涵怔住。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自己对杜诗的偏爱。阿海伯为何会知道?
更让他心头剧跳的是,老人临出门前,用闽南语低声嘟囔了一句:“唐山过台湾,走了三百多年,有些人还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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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窝棚里只有陈明月偶尔发出的、因喉咙干涩而起的轻咳声。林默涵借着月光,检查着阿海伯送来的东西。干粮是硬邦邦的地瓜签饼,那瓶白酒标签早已磨花,酒液浑浊,但辛辣的气味足以让人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唐诗三百首》上。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封面用厚布自己包裹过。这是他极少向外人显露的私人物品。阿海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杜子美的诗,沉郁顿挫,读多了,心会重。”
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巧合?还是……老人看似浑浊的眼底,藏着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的东西?
林默涵轻轻翻开书页,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诗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每一次诵读,悲怆之情都扑面而来。在这异乡的雨夜,在逃亡的途中,这份沉郁,确实重若千钧。
他想起阿海伯最后那句低语:“唐山过台湾,走了三百多年,有些人还是回不去。”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他。三百多年前,祖先渡海来台,筚路蓝缕。如今,他这个来自大陆的“海燕”,又要在这座岛屿上经历怎样的漂泊?而“回不去”这三个字,是指地理上的阻隔,还是更深层、更宿命的东西?
他不敢深思。
远处传来两短一长的猫头鹰叫声,这是约定的暗号。时间到了。
林默涵迅速将东西收拢。他摇醒陈明月,尽量温和但坚定地扶她起来:“明月,我们该走了。”
陈明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依旧没有焦点,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支撑起身体。她的腿伤经过处理,疼痛有所缓解,但走动时依然钻心地疼。她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只是将大半重量倚在林默涵身上。
走出窝棚,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阿海伯早已等在芦苇丛边的小径上,手里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灯笼,只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这边走。”老人低声说,带着他们绕过窝棚,走向更隐蔽的滩涂。那里停着那艘破旧的小舢板。
上船的过程异常艰难。陈明月几乎是用爬的挪上船,林默涵紧随其后,小船因为承重而剧烈摇晃。阿海伯撑起竹篙,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对水道的熟悉,悄无声息地向着港口深处滑行。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汩汩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鸣叫。高雄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怪兽警惕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舢板在一艘中型货轮的阴影下轻轻靠了过去。这就是“顺利号”。船体漆成深灰色,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甲板上隐约有水手走动和模糊的交谈声,但都被海风吹散。
阿海伯将舢板系在货轮放下的一条软梯旁,抬头看了看,低声道:“快上去,找大副,就说是阿海叔介绍的。他等你们。”
林默涵扶着陈明月站起来,仰头看着那高高的甲板,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又一程逃亡的开始。他转向阿海伯,郑重地道:“老丈,大恩不言谢。”
老人摆摆手,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微光中显得更加深刻。“保重。”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解开了舢板的缆绳,撑着竹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默涵不再犹豫,搀扶着陈明月,开始向上攀爬。软梯湿滑,陈明月每抬一下腿都牵扯到伤口,疼得浑身发抖,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着林默涵,一步一步,向着未知的甲板爬去。
当他们终于翻上“顺利号”的甲板,躲在阴影里喘匀了气,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明月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用浓重的闽南口音低声道:“跟我来,别出声。”
男人带着他们快速穿过堆满货物的甲板,来到船尾一处相对隐蔽的舱口,掀开一块盖板。“下去,”他指了指里面的空间,“是储藏缆绳的隔间,暂时安全。船开了再出来。”
林默涵扶着陈明月爬下狭窄的铁梯。下面空间低矮,堆满了粗糙的麻绳和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海腥的混合气味。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无疑是最安全的庇护所。
舱口重新盖上,光线被隔绝在外。只有一丝缝隙透进微弱的、晃动的灯光。
货轮缓缓震动起来,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船身开始有节奏地颤抖、摆动。
“顺利号”起锚了。
林默涵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让陈明月靠在自己肩上。透过厚厚的钢板和海水,他仿佛还能听到高雄港渐渐远去的喧嚣,听到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身。
陈明月在他肩头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梦到了什么。
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张揉皱的纸条,又摸了摸那本《唐诗三百首》。阿海伯的身影和话语,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唐山过台湾,走了三百多年,有些人还是回不去。”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掌心。船向基隆,向北,向着更深的漩涡中心驶去。而家的方向,却在海峡的另一头,在越来越远的南方。
这一次,他们又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