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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在急诊室里洗了胃，又挂了两瓶水，折腾到后半夜才算稳住。大夫出来跟陈磊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钟头就不好说了。得住两天院观察观察，老年人身体恢复慢，先别急着出院。”
陈磊点头哈腰谢了大夫，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椅子上的刘春花。她缩在椅子里，羽绒服裹得紧紧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陈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大夫说了，我爸没事了，得住两天院。”
刘春花抬起头，嗓子沙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妈，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回去，我在这儿守着你爸。”
陈磊没再劝，自己去护士站租了张陪护椅，搁在病房角落里让刘春花躺一会儿。刘春花死活不躺，搬了把凳子坐到陈建国床边，攥着他的手不撒开。陈建国睡一阵醒一阵，醒的时候看见刘春花在边上，嘴动了动，也没说出啥来。
年三十早上，陈磊前脚刚出去买早饭，后脚陈丰便到了。她从镇上打车过来的，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箱奶，进病房看见陈建国躺在病床上，鼻子一酸：“爸，你咋这么想不开啊……”
陈建国别过脸去不看她。刘春花在旁边抹眼泪。
陈丰转头望问她妈：“妈，你骂我爸啥了？”
“我就说他窝囊，不干活，天天打牌喝酒……”
陈丰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她把水果搁床头柜上，坐了没一会儿，陈石也到了。赵丽没来，茂茂也没来，陈石一个人进的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营养品。
陈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叫了声爸，又叫了声妈。刘春花看见他就来气：“你媳妇呢？你爸都这样了她也不来看看？”
陈石搓了搓手：“妈，赵丽在家看茂茂呢，孩子小，离不开人。”
“看孩子？你爸躺这儿她看孩子？她就是记仇！”
陈石没接话，在床尾坐下来。病房里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见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陈建国闭着眼装睡，其实醒着，眼皮一直在动。
到了中午，大夫来查房，说陈建国情况稳定了，明天再观察一天，没事的话后天就能出院。刘春花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转头看陈丰和陈石：“听见没？你爸后天出院。出院了咋办？不能回老家，老家冷锅冷灶的，你爸这身体回去谁照顾？你们商量商量，谁家接我们过去过年。”
陈丰先开的口：“妈，我那房子就两间屋，一间我住，一间闺女住。王大彪虽然消停了，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阴一阵晴一阵的。你跟爸去了，住哪儿？客厅打地铺？我爸刚洗完胃，打地铺能行？”
刘春花脸拉下来：“你就说你不想接呗。”
“妈，我不是不想接，是真住不下。再说了，王大彪那个脾气，我爸去了他要是甩脸子，我爸受得了？”
刘春花转头看陈石：“老二，你呢？”
陈石低着头抠手指头：“妈，我那房子倒是大，可赵丽那边……你也知道，上回那事闹成那样，赵丽说了活不养死不葬。我要把你们接回去，她肯定跟我闹。大过年的，我不想家里鸡飞狗跳的。”
刘春花骂了起来：“她闹啥闹！她一个儿媳妇还想翻天？陈石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不算？”
“妈，那房子是赵丽她爸妈买的，车也是她爸妈买的，我算啥一家之主？”陈石声音闷闷的，“我要硬把你们接回去，我就做不成倒插门女婿了。”
刘春花气得直拍手：“你俩一个说住不下，一个说媳妇不让，合着我跟你爸没人要了是吧？大过年的，你爸刚捡回一条命，你们就把他往外推？”
陈丰和陈石都不吭声了。陈磊从外头买了盒饭回来，一看屋里的情况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准是大姐和小弟都不愿意把父母接到自己家里面过年。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每一个人递了一份盒饭，刘春花那份搁在床头柜上她也不吃，坐在那儿抹眼泪。
陈磊蹲在走廊里扒了两口饭，掏出手机给沈念安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没两声就接了：“喂？爸咋样了？”
“稳定了，后天能出院。”
“那就好。你啥时候回来？今天是大年三十，家里还等着你吃年夜饭呢。”
陈磊顿了一下：“念安，我跟你说个事。我爸出院了也不能回老家，得有人照顾。我姐那儿住不下，我哥那儿赵丽不让去。我琢磨着我把爸妈接回来咱家过年。”
那头沈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下来：“陈磊，你妈半夜掐我脖子那事还没过去呢，你把她接回来过年？她要是再掐我脖子咋办？”
“不会的，我已经说过她了。念安，就过年这几天，过了年我再想办法把他们送回老家去。”
“你想啥办法？你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在老家长住。”
陈磊的心思被戳穿了，脸上挂不住：“念安，那是我爸妈……”
“是你爸妈，不是我爸妈。何况他们又不只养了你一个孩子，他们在咱家已经享了六年福了，也该轮到其他子女照顾他们了。”
电话挂了。陈磊蹲在走廊里，盒饭扒了一半吃不下去了，他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插，抱着脑袋不吭声。
沈念安挂了电话，坐在客厅沙发上生闷气。刘秀琴从厨房出来，端了杯热水搁她跟前：“跟陈磊吵架了？”
“他要把公婆接回来过年。”
刘秀琴在她旁边坐下：“为啥？”
“他爸喝药住院了，明天出院。他姐那儿住不下，他弟弟那边不让去。”
刘秀琴想了想：“那老两口确实没地方去。”
“妈！他妈半夜掐我脖子！你忘了？”
“我没忘。”刘秀琴拍了拍闺女的手，“可你想啊，他爸刚洗完胃，大过年的要是真没人管，出了事咋办？陈磊是你老公，他爸出了事他得管。你拦着不让管，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
“那也不能接回来啊！接回来他妈再闹咋办？”
“接回来是接回来，咋住咋管，你得把话说前头。”刘秀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你跟陈磊讲清楚，接回来可以，住几天，过了初五就送回去。你婆婆要是再闹，你就带着孩子跟我回娘家。但你拦着不让管，理就不在你这边了。”
沈念安不吭声了，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磊回拨过去。
那头接起来，陈磊声音闷闷的：“念安……”
“陈磊，你爸出院了接回来过年，行。但你得跟你妈把话说清楚。第一，接回来住到初五，过了初五送回去。第二，你妈要是再闹，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到时候你别拦着。第三，你妈得给我认个错，掐脖子那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三条答应，你就接，不答应，你跟你爸妈过年，我带孩子走。”
陈磊在那头连声答应：“行行行，我跟我妈说，让她给你认错。念安，谢谢你。”
“你别谢我，我是看你爸可怜。陈磊我告诉你，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挂了电话，沈念安看了她妈一眼：“妈，你满意了吧？”
刘秀琴笑了笑：“你这孩子，嘴硬心软。行了，我去把客房收拾收拾，被褥拿出来晒晒，两个老人也住得舒坦点。”
医院那边，陈磊回了病房，跟他妈说了。刘春花脸上挂不住：“让我给她认错？”
“妈，你要是不认错，念安不让你进门。大过年的，你跟我爸在哪儿过？你想想。”
刘春花坐在凳子上，嘴抿成一条线。陈丰在旁边劝：“妈，你就说句软话呗，又不少块肉。”陈石也点头：“妈，嫂子那边松口了，你就低个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刘春花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吧，我给她认错。”
年三十晚上，陈建国在医院过的，刘春花陪着。陈磊回家包了饺子送过来，陈建国吃了两个饺子，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说了句：“这次回陈磊家就不走了，还是有儿媳妇伺候着舒坦。”
刘春花在旁边抹了把眼睛：“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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