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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自行车买回来的第二天,周卫东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稀罕车。
是怕丢。
一百七十八块。
真要搁在后来,周卫东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放在现在,他每次推着这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出门,都觉得车铃铛响的不是“叮铃”,而是一毛一毛的钱。
昨晚林晚秋坐后座回来,临下车的时候还一本正经地叮嘱:“晚上推进屋,别停院里。你最近招人眼红。”
周卫东当时还笑她。
“车这么大,谁偷了还能扛着跑?”
现在想想,姑娘说得有道理。
这年月缺什么的都有。
他索性把自行车推进东屋,前轮顶着炕沿,又拿铁链绕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才洗脸准备去厂里。
刚推车出门,周大山从正屋出来,看了一眼那辆新自行车。
眼神很复杂。
“花多少钱?”
“一百七十八。”
周大山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太贵。”
“是贵。”
“有那钱你存着不好?”
换成半个月以前,听见这种话,周卫东大概直接顶回去。
可今天他只是笑笑。
“上班方便。”
“一个月能少走不少路。”
周大山嘴唇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嗯了一声。
父子俩现在就是这样。
没有和好。
也没人提过去。
但至少已经不像分家那几天,一句话说不对就能把房顶掀了。
周卫东骑车去公社。
冬天地滑,他没敢快骑。
到了农机厂,把车锁在车棚最里面,还专门拽了两下。
旁边徐明笑得不行。
“你这是自行车还是媳妇?”
“比媳妇贵。”
“你这话我记住了。”
徐明立刻说道,“以后告诉林晚秋。”
周卫东一脚踹过去。
“滚。”
两个人正闹,厂门卫老吴从外面喊:“小周,有人找!”
周卫东以为是运输队。
这段时间找他修车的人越来越多,连门卫都认识几个运输队司机了。
可到了门口,他脚步慢了下来。
外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灰棉袄。
黑棉帽。
个子不高。
脸有点长。
旁边停着一辆旧凤凰自行车。
后座绑着个帆布包。
周卫东目光落在帆布包角落。
红色印泥已经蹭花。
可那四个字他昨晚远远就看见过。
青山农机。
就是昨天村口盯着他的那个人。
男人看见他,先笑。
“你就是周卫东吧?”
“是。”
“听说你修车厉害。”
“不敢说厉害。”
“找我修东西?”
男人左右看看,往前走两步,声音压低。
“我叫何志强。”
“青山公社农机站的。”
“有点东西想让你看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东西?”
男人拍了拍帆布包。
“零件。”
“咱这说话不方便。”
“找个地方?”
这就更不对。
正常修零件,直接拿车间就行。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卫东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反而露出一点兴趣。
“新件还是旧件?”
何志强笑意明显深了。
“新。”
“价钱还便宜。”
“轴承、皮带、火花塞都有。”
“你们厂要是缺,我能弄。”
周卫东心里瞬间明白大半。
账本。
农机配件。
杜成林。
这些东西一下串起来了。
眼前这家伙八成跟那条倒腾农资和零件的线有关。
只是有一点说不通。
对方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
试探?
还是挖坑?
周卫东装作没听出问题。
“便宜多少?”
“供销价七成。”
“量大还能低。”
周卫东故意吸了一口气。
“这么便宜?”
何志强笑了。
“兄弟。”
“钱这东西,胆大的才挣得到。”
“你现在给别人修车,一次才挣几个补贴?”
“真想发财,不靠这个。”
这句话放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农村青年耳朵里,确实容易心动。
可周卫东活过一辈子。
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
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先看看上面有没有绳。
“我现在是厂里工人。”
“拿不了主意。”
何志强立刻说:“不用走厂里。”
“你不是给运输队私下修车吗?”
“缺件的时候从我这拿。”
“你挣维修的钱,我挣零件的钱。”
“谁知道?”
周卫东笑了一下。
“这倒是。”
何志强见他动心,明显松下来。
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纸盒。
“看看。”
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轴承。
新的。
外面还涂着黄油。
包装纸上原本应该有字,却被人撕掉大半。
可边缘残留的一小块蓝色印记,周卫东见过。
农机厂仓库的配件箱上就有类似格式。
统一调拨件。
根本不是普通个人能随便弄出来的。
“怎么样?”
“东西倒不错。”
周卫东拿手转了一下。
“还有多少?”
“一批。”
“多少是一批?”
何志强没有直接说。
反问:“你能吃多少?”
这是试他的底。
周卫东心里一转。
索性把戏往大了唱。
“三五个没意思。”
“我要是干,至少二三十。”
何志强眼睛明显亮了。
“真要?”
“便宜为什么不要?”
“不过我得看全货。”
“行。”
男人一点头,“今晚八点,公社南边废砖窑。”
“别跟别人说。”
“钱带着。”
说完骑车就走。
周卫东站在厂门口。
一直看着那辆凤凰消失。
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谁啊?”
“卖耗子药的。”
“啊?”
“没事。”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
“进去干活。”
中午休息。
别人去食堂。
周卫东骑自行车出了厂。
没有回村。
直接去了县公安。
陈建国看见他时,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跟看见麻烦精差不多。
周卫东乐了。
“陈公安,这回不是我惹事。”
“你哪回说是你惹的?”
“真有正事。”
等他把早上的事说完。
陈建国脸上的笑没了。
“叫什么?”
“何志强。”
“说自己是青山公社农机站的。”
陈建国转头冲门外喊:“小刘!”
年轻公安跑进来。
“查一下青山农机站有没有何志强。”
不到二十分钟。
消息回来。
有。
可何志强不是采购员。
以前是农机站临时仓管。
半年前已经辞退。
原因是账目不清。
陈建国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杜成林失踪以后,我们正在查农机站。”
“他这个时候找你……”
“要么觉得你有钱。”
周卫东接道,“要么觉得我跟账本的事有关系。”
陈建国点点头。
“今晚你别去。”
“那你们怎么抓?”
“我们去。”
“不行。”
周卫东摇头。
“他如果看不到我,不一定露面。”
陈建国盯着他。
“你胆子挺大。”
“我惜命。”
“所以才来找你。”
这一句把陈建国说笑了。
“行。”
“听安排。”
晚上七点半。
废砖窑。
冬天没人来。
黑洞洞的窑口像张着嘴。
周卫东骑自行车到了地方。
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
里面不是钱。
是两块砖。
八点差五分。
远处有铃声。
何志强来了。
不是一个人。
后面还有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背着大蛇皮袋。
“货带来了?”
周卫东问。
“钱呢?”
“这里。”
他拍布包。
何志强放心不少。
蛇皮袋打开。
里面果然全是零件。
轴承。
皮带。
火花塞。
还有两套新的柴油机喷油嘴。
周卫东心里都吃惊。
这批东西真拿出去。
少说几百块。
何志强蹲在地上。
“说好的价。”
“这批先给你。”
“以后还有。”
周卫东没有拿钱。
反而问:“杜主任那边还有货?”
空气猛地静了一下。
何志强抬头。
眼神变了。
“哪个杜主任?”
“杜成林啊。”
“我不认识。”
“那算了。”
周卫东起身。
“东西我不要。”
何志强也站起来。
声音突然冷了。
“周卫东。”
“你知道得有点多。”
“我随口问问。”
“随口?”
他往前逼近。
“账本是不是你交的?”
果然。
来了。
周卫东往后退半步。
“什么账本?”
“少装。”
何志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老马都进去了。”
“杜哥说得没错。”
“最麻烦的不是公安。”
“是你。”
另一个男人也绕到旁边。
两个人形成夹角。
何志强盯着他。
“账本还有没有抄本?”
“没有。”
“你记了多少?”
“不记得。”
“真不记得?”
男人已经伸手往棉袄里摸。
周卫东心里一紧。
不会有枪。
这个年代普通人想弄枪不容易。
可刀就说不准。
他往窑口那边瞥了一眼。
“我记不记得其实不重要。”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说的。”
“有人替我记。”
何志强脸色一变。
下一秒。
黑暗里突然亮起三支手电。
“公安!”
“别动!”
两个男人转身就跑。
早埋伏在后面的公安已经冲出来。
何志强跑得快。
一脚踩进冻沟。
整个人摔得结结实实。
另一个更倒霉。
慌不择路直接钻进废窑。
里面早蹲着两个公安。
进去三秒又被押出来。
陈建国走过去。
看一眼地上的零件。
“何志强。”
“好久不见。”
男人脸一下没血了。
“陈……陈队。”
“认识我就省事。”
陈建国拿起一只喷油嘴。
“这批东西哪来的?”
“不知道。”
“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何志强不吭声。
周卫东把装砖的布包打开。
拎起来。
里面两块砖露出来。
何志强看得眼角直抽。
合着从头到尾。
这小子一分钱都没带。
“你耍我?”
“你先耍我的。”
周卫东拍拍裤腿。
“礼尚往来。”
旁边几个公安都忍不住笑。
搜那辆自行车时。
事情又有发现。
后座帆布包夹层里。
藏着一枚公章。
青山公社农机站。
另外还有一张手写纸。
上面只有几个县名。
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起来。
陈建国看完。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纸收进证物袋。
第二天下午。
周卫东在厂里收到消息。
何志强开口了。
杜成林没有跑远。
很可能躲在隔壁县一个亲戚家。
县公安已经派人过去。
陈建国让人带给他的口信只有一句。
“这次别乱跑,老实上班。”
徐明听完笑得快趴车床上。
“公安怎么跟你家长似的?”
周卫东也笑。
“说明我年轻。”
“呸。”
“你那张脸就差写着老奸巨猾了。”
车间里笑成一片。
可周卫东心里是真的轻松。
那根一直悬着的刺。
终于快拔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能消停。
没想到下午下班前。
厂长又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公社送来的维修单。
“红星公社。”
“十二台抽水机。”
“春节前得全部检修完。”
许厂长看了看车间。
最后目光落到周卫东身上。
“小周。”
“你不是喜欢修疑难杂症吗?”
“这一回让你修个够。”
周卫东:“……”
他突然觉得。
陈建国那句“老实上班”。
好像也不是什么轻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