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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不能做!”
唐守义把那本发黄的笔记往桌上一拍,震得徐明手里的茶缸差点掉下来。
周卫东愣了一下。
认识唐守义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老头发这么大的火。
平日里讨论技术,唐守义虽然嘴巴毒,动不动就把徐明骂得跟孙子似的,但遇上新想法,通常愿意听大家把话讲完。今天却不一样,周卫东不过提了句脚踏驱动,他便像被人踩了尾巴。
“唐师傅,您先别急,我只是想研究一种辅助操作方式。”
“辅助个屁!”
唐守义指着桌上的草图,脸色铁青。
“你知道这玩意儿以前出过什么事吗?还敢拿出来研究!”
徐明缩了缩脖子,悄悄把茶缸放到一边。
“唐师傅,您说话归说话,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咱们周站长好不容易想了个新点子,您要真觉得不行,讲讲道理不就得了?”
“你懂个锤子!”
老头一瞪眼。
“当年出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呢!”
徐明顿时没了声音。
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旧笔记,神情也认真起来。
周卫东没有跟老头争。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草图收回工作本。
“唐师傅,您先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守义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老头才慢慢戴上眼镜,翻开那本已经磨得卷边的笔记。
第一页写着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一九五八年,小型人力驱动筛选装置试制记录。”
下面还画着一张结构示意图。
周卫东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套装置跟自己设想的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想利用脚部动作带动筛分机构,让操作人员不必一直用手摇动。
只不过当年的方案更笨重,旁边还装着一只体积不小的飞轮。
“这东西是我跟老何一起做的。”
唐守义终于开口。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脑子热,觉得脚上的劲比胳膊大,拿脚带机器肯定省事。厂里有一批废旧材料,我们就想着拼一台出来,给生产队试试。”
徐明听得来了精神。
“后来呢?”
“后来?”
唐守义苦笑了一声。
“第一次在厂里试,转得挺好。第二次换人操作,也没发现什么大毛病。大伙儿高兴坏了,觉得这东西肯定有用,还准备往下面推广。”
他翻到第三页。
纸上原本写着几组试验记录,后面却被人用钢笔狠狠划掉了。
再往下,是一行字。
“试验中止,人员受伤。”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唐守义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当年负责试机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叫何有顺。跟了我三年,手艺不错,人也机灵。那天我们把机器搬到一个生产队的场院,准备给社员们演示。”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刚开始还好。后来机器运行不顺,操作的人慌了神,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往旁边栽。”
徐明皱眉。
“摔伤了?”
“要只是摔一跤就好了。”
唐守义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套试验装置的运动部件防护不完整,人摔过去的时候,手被卷进了传动部位。老何的右手伤得很重,后来虽说保住了,却再也干不了精细装配的活。”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周卫东低头看着笔记。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仿佛还留着二十多年前一群年轻技术工人兴冲冲研究机器的痕迹。
可谁也没想到,一台原本想替农民省力的机器,最后竟然伤了自己人。
“事故以后,厂里把试验停了。”
唐守义叹了口气。
“那套机器也拆了。我后来做过不少柴油机装配和检验工作,可只要有人说要搞脚踏机器,我心里就不舒坦。”
徐明终于不敢再开玩笑。
他看了看周卫东,又看了看老头,小声问:“唐师傅,那何师傅后来怎么样了?”
“回老家了。”
“您后来还见过他?”
“前几年见过一次。”
唐守义把笔记合上。
“他不怪我,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周卫东开口。
“唐师傅,当年的问题,主要是脚踏驱动本身,还是那套设备没有处理好的安全问题?”
唐守义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想把原因弄清楚。”
“人都伤成那样了,还不够说明问题?”
“说明当年那套机器出了严重问题。”
周卫东认真说道。
“但不能只凭那次事故,就认定所有脚踏机具都不能研究。我们得弄清楚,当年为什么摔倒,为什么会接触到危险部件,试验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些风险。”
唐守义盯着他。
“你还想做?”
“想研究。”
“周卫东!”
“但不会直接照着您当年的结构做。”
周卫东把自己的草图摊开,随后拿起铅笔,将其中几处未经验证的设想全部划掉。
“我现在也不敢说脚踏就一定比手摇好。老农手臂力量不足,不代表腿脚就一定方便。脚踏能不能省力、长时间操作累不累、人在操作时稳不稳,都得先调查。”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能安全、方便地使用,那就不做。”
唐守义没有接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要研究,也必须先把稳定性、防护和异常情况下如何停止操作这些问题弄清楚。不能机器一转起来,咱们就宣布成功。”
陈志远听得连连点头。
“对。咱们现在已经有手摇清粮机了,没必要为了增加一种操作方式,把安全要求降低。”
唐守义看了两个人一眼,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不过他还是没松口。
“我跟你们说,这事不能靠嘴。”
“当然。”
周卫东点头。
“我打算先到清河县见见写信的邱师傅,了解他的实际情况。”
徐明一愣。
“还得跑清河县?”
“不然呢?”
“咱们不能先在县站试试?”
周卫东笑着看他。
“连人家到底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先试什么?”
徐明被问得没了脾气。
唐守义却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周卫东一愣。
“唐师傅,您……”
“别误会。”
老头板着脸。
“我是怕你们几个年轻人脑子一热,干出当年那种糊涂事。”
徐明赶紧赔笑。
“有您在,我们哪敢啊!”
唐守义瞪他一眼。
“你最敢!”
办公室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可事情远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周卫东找于建平查阅了过去几个月收到的基层需求资料,发现提出操作困难的并不只有邱师傅一家。
石塘公社有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肩膀不好,长时间手摇容易疲劳。柳河试验点有个女社员个子不高,用现在的机具时,需要调整站位才能舒服地操作。
还有两户人家反映,手摇清粮机虽然不需要柴油机,但一次处理较多粮食时,最好能够轮换操作人员。
这些意见以前就有,只是当时大家主要忙着把机器做好、把成本降下来,没有把它们当成独立研究方向。
周卫东把资料摊了一桌。
越看,越觉得事情值得认真做。
他原先想得太简单了。
看到邱师傅右手不方便,便想着加一套脚踏机构。
可真正的用户需求,并不是“把手摇改成脚踏”这么简单。
他们需要的是一台能够适应不同操作能力、又不至于把价格推得太高的机器。
有的人手臂有力,继续手摇就很好。
有的人更适合坐着操作。
还有的人或许不适合单独操作,需要家人配合,或者使用基层机械服务点的设备。
如果只想着把脚踏机构做出来,反而可能偏离最初的目的。
晚上回家时,周卫东一路都在琢磨。
林晚秋正在院里洗衣服,看见他进门,忍不住问:“怎么今天又一副丢了钱的样子?”
“没丢钱。”
“那是机器坏了?”
“也没有。”
“那你皱什么眉?”
周卫东把唐守义当年那件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手伤得那么重?”
“嗯。”
“那你们可得小心。”
“我知道。”
林晚秋沉默片刻,又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写信的老农,可能根本不适合脚踏?”
周卫东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他只说右手不方便,没说腿脚一定有力气。年纪大了,膝盖、腰腿也可能有问题。你总得问清楚。”
周卫东愣了两秒。
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您这回又说到点子上了。”
林晚秋白他一眼。
“别光顾着夸我。你们搞机器的,别把人当成图纸上的一个符号。”
这句话让周卫东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他便给清河县回了信,说明想先了解使用条件,再决定是否开展新的技术研究。
清河县回复得很快。
邱师傅愿意见面。
韩德胜也表示,可以协助安排当地人员参与需求调查。
三天以后,周卫东、唐守义和徐明坐上了前往清河县的汽车。
路上,唐守义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汽车经过一座小石桥,老头才突然从衣袋里拿出那本旧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周卫东。
“卫东,你再看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最后一页原本有一处被墨水涂黑的字迹。
可仔细看,下面仍然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二次试验前,已发现回弹异常。”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唐师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守义望着窗外。
半天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当年第一次试验以后,有人发现那套装置在某些情况下存在异常动作。”
“那为什么还继续试?”
老头的手慢慢攥紧。
“因为当时负责赶进度的人说,问题不大。”
周卫东心里一沉。
“谁说的?”
唐守义闭上眼睛。
“一个姓高的技术负责人。”
徐明一愣。
“姓高?”
“对。”
“叫什么?”
唐守义缓缓睁开眼。
“高立群。”
周卫东猛地抬头。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省农机总厂那位刚刚参与过联合技术论证、还当面考过他的小型动力设备专家,也叫高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