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卫东,咱们这台机器要是真卖九十块,我看马有粮得骂咱们是骗子。”
徐明说这话的时候,周卫东正蹲在工作台旁边,仔细检查新样件的筛分状态。
听见九十块三个字,他抬起头。
“谁说卖九十?”
“于建平刚才算的啊!”
“他说的是初步价格估算。”
“那不还是差不多?”
周卫东把手里的记录本往桌上一放。
“差得多了。制造费用、试制费用和正式供货价格,不能随便混在一起。再说,机器还没完成规定验证,现在哪有正式售价?”
徐明被说得没了脾气。
“行,我不问价钱了。”
“那你问什么?”
“问机器什么时候能好!”
唐守义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徐明要是少催两回,说不定人家还能做得快点。”
赵小满顿时笑得直弯腰。
徐明气得直瞪眼。
不过玩笑归玩笑,几个人这回确实碰到了麻烦。
简化后的清粮机,手摇起来比前几轮顺畅不少,制造成本也有了下降的可能。可换上另一批含杂情况不同的谷物以后,清理效果却没有前一次稳定。
筛出来的粮食里,仍然混着一部分不容易分离的杂物。
如果继续加强筛选,又容易把部分正常谷粒一起分走。
陈志远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卫东,会不会是筛网选择不合适?”
“有可能。”
“那换一种?”
“先把原因弄清楚。”
徐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话!”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那就干活。”
“好嘞!”
徐明答应得相当痛快,转头便把赵小满叫了过来。
“走,咱们整理样品!”
赵小满满脸无奈。
“徐师傅,您现在安排活越来越像卫东哥了。”
“那当然!”
徐明一挺胸。
“我可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唐守义站旁边,听得直摇头。
“技术没见你吹得这么响,嘴倒是越来越像。”
车间里笑成一片。
周卫东没有继续参与斗嘴。
他把几批谷物的记录重新翻出来,慢慢发现了问题。
前面试验使用的样品,干燥程度相对合适,杂质也比较容易分离。
这次新送来的谷物,实际状态却有差别。
其中一批含有较多不易通过简单筛选分离的杂物,还有部分谷粒状态不适合直接采用前面那组清理条件。
这就意味着,不是机器突然坏了。
而是他们把本来适用范围有限的结构,当成能够应付更多情况的方案来考虑了。
“志远。”
“嗯?”
“把前面几轮试验的样品条件整理出来。”
陈志远赶紧拿来记录。
周卫东指着其中几处。
“你看,我们最开始说的是干燥稻谷粗清理。后来试验做着做着,又想让它处理更多类型的杂质。”
陈志远一愣。
“确实。”
“结果呢?”
“结构越来越复杂。”
“现在简化以后,原来的问题又出来了。”
唐守义听见,慢慢走了过来。
他拿起记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这回想明白没有?”
周卫东点头。
“不能为了什么都能干,把最初的用途弄丢了。”
唐守义满意地拍了拍桌子。
“这话对!”
随后,几个人重新明确了下一轮样件验证的范围。
主要针对符合规定条件的普通干燥稻谷,完成一定程度的粗清理,重点评价使用便利性、清理效果、正常谷粒损失和持续操作情况。
超出适用范围的谷物状态,不得直接宣称能够达到同样效果。
同时,还要通过适当方式让普通用户知道,什么样的谷物可以使用,什么情况需要另行处理。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什么“万能清粮机”。
连徐明都老老实实把宣传草稿里那句“各种粮食都能清”划掉了。
“卫东,我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咱们做机器,不能光想着怎么把本事吹大。”
“那想什么?”
“得先把真本事做出来!”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这话不错。”
接下来一个星期,车间里几乎天天都有人忙到傍晚。
陈志远继续完善结构和工装。
唐守义负责指导传动部分的检查。
赵小满整理不同样品的试验情况。
徐明则开始联系基层用户,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适用性验证。
于建平的账本也终于有了些好消息。
随着结构简化和部分加工任务的重新安排,后续一定数量制造条件下的预计费用继续下降。
不过周卫东并没有急着让大家报出正式价格。
因为他知道,机器能做出来和机器能卖出去,是两回事。
真正到了用户手里,还得考虑正常检查、运输、维修以及售后问题。
这些费用不能凭着一句“以后再说”就当作不存在。
到了第八天,新的样件终于完成当前规定的内部检查。
徐明看着那台小巧的手摇清粮机,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卫东,这回真有样子了!”
周卫东绕着机器走了一圈。
机架比前面紧凑了一些,操作位置也根据用户反馈作了调整,相关运动部分设置了必要的防护,日常清理和检查比原来方便。
整台机具看着并不复杂。
可真正参与过试制的人都知道,里面每一处留下来的设计,几乎都经历过好几轮讨论。
“再做一遍规定检查。”
周卫东说道。
徐明顿时急了。
“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最后准备送基层试用前,还得核对状态。”
“行行行!”
徐明举起双手。
“您是站长,您说了算!”
唐守义站旁边,忽然笑了。
“你小子如今学会听话了?”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
“昨天。”
“……”
赵小满笑得差点把记录本掉地上。
两天以后,经过相关单位批准并完成使用前检查的新样件,被送到了石塘公社。
试验点仍然设在马有粮家。
消息传出去,附近几个社员都跑来看热闹。
有人好奇。
有人不信。
还有人听说青山县农机服务站要做便宜机器,专门带着粮食样品过来,想看看是不是真有本事。
马有粮更是高兴得一大早便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连那两只平时舍不得用的新搪瓷杯,都拿出来泡了茶。
周卫东刚进门,他便迎上来。
“周站长!机器带来了?”
“带来了。”
“多少钱?”
周卫东哭笑不得。
“马大叔,您怎么见面就问钱?”
“俺不问钱问什么?”
马有粮理直气壮。
“这机器要是两百块,俺看得再高兴也买不起啊!”
周围人顿时笑了。
周卫东也笑。
“今天先试用,正式价格还没确定。”
马有粮有点失望。
可当他看见那台小型清粮机被从车上搬下来时,眼睛还是亮了。
“这东西比俺想的还小!”
徐明在旁边得意地说道:“咱们这回专门考虑过搬运。”
马有粮围着看了好几圈。
突然问:“怎么没装柴油机?”
徐明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大叔,您不是说买不起柴油机吗?”
“俺就是确认一下!”
众人笑成一片。
按照已经批准的试用方案,现场人员先检查机具和场地,明确了使用限制和操作要求,然后由指定人员完成初步演示。
随后,在技术人员指导下,吴婶也参与了适合她完成的操作体验。
她第一次握住摇把时,还有些紧张。
“周站长,这东西不会突然坏吧?”
“前面已经做过必要检查。您按刚才说明的办法操作,感觉不舒服就停下来,不用勉强。”
吴婶点头。
开始的时候,她摇得有些慢。
可适应了一会儿以后,动作便顺畅起来。
干燥稻谷沿着预定路径进入筛分与风选部分,清理后的谷物和分离出的杂物分别落到相应位置。
院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马有粮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直接伸到机器旁边,被徐明赶紧拉了回来。
“大叔,您站远点,别往运行的机器跟前凑!”
“俺就是想看看!”
“等停下来再看!”
过了一阵,当前试验结束。
技术人员按照要求完成停机和检查,随后整理清理前后的样品和记录。
吴婶走过去,看了看清理后的谷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脸上慢慢露出笑。
“这东西倒有点意思。”
马有粮赶紧问:“比你端簸箕省事不?”
“得看弄多少。”
吴婶想了想。
“不过不用一直端着筛子晃,胳膊确实舒服些。”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就是装粮食的时候,还得有人帮忙。”
周卫东点头,把意见记下来。
“这个我们继续研究。”
旁边一个社员忍不住问:“周站长,这机器到底能不能把粮食弄干净?”
“能完成规定范围内的粗清理,但不能代替所有后续挑选和精选。”
周卫东把几个样品分别拿给大家看。
“不同谷物和杂质情况,效果也可能不一样。今天先按确定的试验条件评价,不能说什么粮食倒进去都一样。”
社员们听完,反倒没有多少失望。
因为他们平时也知道,粮食里混着什么东西、干燥程度怎么样,本来就会影响清理难度。
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这么一台不用另外配柴油机的东西,能不能省掉一部分重复劳动。
等当天的试用结束,吴婶忽然走到周卫东面前。
“周站长,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俺觉得这东西不错,可俺们一家买,还是有点贵。”
周卫东一愣。
“您知道价格了?”
“刚才听人说,可能得八九十块。”
“现在还只是估算。”
“俺知道。”
吴婶点点头。
“可就算八十,俺家也不舍得一下拿出来。”
马有粮站旁边,脸色有点难看。
“老婆子,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
吴婶瞪他。
“房顶漏水不用修了?孩子明年读书不用花钱了?”
马有粮顿时没声。
周卫东看着老两口,正准备说些什么,旁边一位姓张的社员突然开口。
“吴婶,你家买不起,咱们几家合起来不就行了?”
吴婶一愣。
“什么意思?”
“你看,咱们几家平时都得清理粮食。可谁家也不是天天用机器。要是四户人家一起买一台,轮着用,不就省钱了?”
马有粮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
旁边另一个社员也凑了过来。
“俺家也愿意!”
“还有俺!”
一时间,几个人便在院子里算起了账。
如果一台机器最终价格在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四户一起购置,每家的分担费用便会低不少。
不过钱好凑,后面的使用和维护还得讲清楚。
谁负责保管。
谁负责运输。
坏了怎么办。
轮流使用怎么安排。
周卫东原本准备提醒他们,结果还没开口,吴婶便已经说话了。
“合着买可以,可得把事情先商量好。”
几个社员一愣。
吴婶继续说道:“别今天你家拿去用,明天我家要用,谁也不肯还。机器坏了也不能互相推。”
马有粮听得直乐。
“老婆子,你今天倒挺会安排!”
“废话!”
吴婶白他一眼。
“过日子不算账,早晚得喝西北风!”
周围人顿时笑翻了。
最后,几户人家商量好,先向公社了解联户购置和机具管理的具体安排,待产品完成必要验证、正式供应条件和价格明确以后,再决定是否共同购买。
张姓社员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当场写了份购买意向。
一共四户。
每户签了名字。
最后由马有粮保管。
老汉捧着那张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
“周站长,这回您可得给俺们留意着!”
周卫东笑了。
“等产品符合正式供应条件,我们一定把消息告诉大家。”
“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徐明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记得两年前,县站还得主动跑到生产队,求人家把坏机器交给他们修。
如今竟然有农民主动商量着,想买他们正在研究的新机具。
虽然现在只是一份意向,不是正式订单。
可这已经说明,他们做的东西确实有人需要。
傍晚回县城的时候,徐明一路上都在笑。
“卫东,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开张了?”
“还不能算正式销售。”
“我知道!”
“那你高兴什么?”
“有人想买啊!”
徐明转头看他。
“你想想,咱们以前做机器,都是技术人员自己看着高兴。今天不一样,那几户人家是真拿着自家的钱,认真商量要不要买。”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也笑了。
这话确实没错。
用户愿不愿意掏钱,跟技术人员觉得自己设计得好不好,是两回事。
有时候一台机器技术再先进,最终没人需要,也很难形成真正有生命力的产品。
可今天马有粮那几户人家的反应,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台手摇清粮机有了更明确的前景。
回到县站,几个人刚把试验记录放好,于建平便拿着电话记录冲了进来。
“卫东!”
“又怎么了?”
“地区厂来消息了!”
“什么事?”
“省研究所那边知道咱们在做小型清粮机,想把这项工作纳入下一轮适用性调查。”
周卫东一愣。
“这么快?”
“听说是曹主任前两天提过。”
“具体怎么安排?”
于建平把记录递过去。
“希望咱们提交现有试验资料,同时由有关技术人员对不同使用条件下的清理效果、成本和维修问题作进一步评价。”
徐明顿时乐了。
“好事啊!”
“是好事。”
周卫东点头。
“不过后面还得继续验证。”
这回徐明竟然没抱怨。
他只是笑着拍了拍工作本。
“行!”
“咱们好好做!”
几个人正在说话,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许国安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公文包。
许国安一进门便笑着介绍。
“卫东,这位是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沈科长。”
周卫东赶紧握手。
“沈科长,您好。”
“周站长,久仰。”
沈科长笑着坐下。
“听说你们最近研究了一种不用另外配动力的小型清粮机?”
“正在试制和验证。”
“基层反应怎么样?”
“目前有几户用户表示愿意考虑购买,但试验还没全部完成。”
沈科长点头。
“那就对了。”
他说着打开公文包。
“我们最近也接到不少基层反映,农村小型农具的需求开始变化。大家不光关心机器能不能用,还关心买不买得起、维修方不方便。”
周卫东认真听着。
“所以我们想了解,你们这个小型清粮机,后面有没有可能形成正式供应产品。”
“得先完成相应试验、质量检查和制造条件审查。”
“这个我知道。”
沈科长笑了。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您说。”
“县里准备组织一次基层农具供应需求调查,想邀请你们参加。”
“可以。”
“另外,如果后续产品符合要求,我们也可以研究通过正规供应渠道安排小批量试销。”
徐明站在旁边,眼睛一下亮了。
“小批量?”
沈科长点头。
“先按条件研究,数量还没有正式确定。”
周卫东却没有像徐明那样立刻激动。
因为他已经想到另一个问题。
现在县站的样件虽然有了进展,但真正要通过正规渠道供应,还需要明确制造单位、检验责任、产品说明、维修保障和价格核算。
这些事情,并不是四户农民写一张购买意向便能解决的。
“沈科长,如果后面真的安排小批量试销,相关制造和质量责任由哪些单位承担?”
“这正是需要研究的。”
沈科长把一份初步调查材料递过来。
“不过我们希望,你们能先把正式方案准备出来。”
周卫东点头。
“明白。”
正说着,沈科长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对了,还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们。”
“什么?”
“兴达农具厂也申请参加这次需求调查和产品供应论证。”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又是他们?”
沈科长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
“认识!”
徐明差点没忍住。
“太认识了!”
周卫东赶紧示意他别急。
“沈科长,正常参加技术和供应论证,我们没有意见。”
“那就好。”
沈科长点头。
“不过这次不只是看谁报价低。”
“还看什么?”
“产品质量、实际使用效果、维修条件,以及能否按正式要求稳定供应。”
周卫东慢慢笑了。
“这个合理。”
沈科长把材料收好。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你们两家究竟谁的方案更合适,县里不会因为谁说自己好就直接定。”
“后面要看实际资料和试验结果。”
徐明听完,忍不住握紧拳头。
他忽然觉得,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兴达厂那边把价格从四十五喊到三十九,宣传得满天飞。
青山县却一直在改图纸、做试验、算成本,连正式价格都不肯提前乱说。
如今终于有机会放到同一个标准下比较。
谁做得好。
谁做得差。
总该有个清楚的说法。
等沈科长走后,徐明立刻冲到周卫东旁边。
“卫东!”
“怎么?”
“这回咱们一定得赢!”
周卫东把新的任务材料放到桌上。
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着说道:“先把咱们机器真正做成熟。”
“那兴达厂呢?”
“让他们按自己的本事来。”
徐明想了想,终于点头。
不过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周卫东接起来。
“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电话那头是曹建业。
“卫东,石塘公社那台小型清粮机,听说试用情况还不错?”
“当前试验有进展,还在整理资料。”
“那正好。”
曹建业声音有些认真。
“省研究所刚跟我们联系过,准备安排一次正式的技术评审。”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具体要求呢?”
“除了清理效果和操作便利性,还要重点核对制造成本、检验方法和产品可维修性。”
周卫东点头。
“应该。”
可曹建业接下来的话,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另外,省总厂那边也派人参加。”
“邵振华?”
“可能是他带队。”
“他们来干什么?”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听说这回除了评价你们的小型清粮机,省里还想研究另一件事。”
“什么?”
“能不能把这种低成本小型机具,作为下一阶段系列化农机产品研究的一个具体方向。”
周卫东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
他原来只想帮马有粮那样的农户解决一个小问题。
现在看来。
这台不起眼的手摇清粮机,竟然有机会走进更大的技术协作计划。
而真正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