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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宝福在石塘公社卖出第十八台清粮机的时候,特意让人去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传了句话。
“周站长的机器要是做不出来,就别做了。咱们做买卖,靠的是价钱,不是坐办公室画图纸。”
徐明听完,气得差点把茶缸摔了。
“这姓钱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小满站在旁边,赶紧劝:“徐师傅,茶缸别摔,咱们刚买的。”
徐明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茶缸老老实实放回桌上。
“我就是比画一下!”
陈志远忍不住笑。
“人家卖他的,咱们研究咱们的,跟他置什么气?”
“可他都跑到门口说风凉话了!”
“那咱们更不能因为赌气,做一台不合适的机器出来。”
徐明嘴上不服,心里却知道陈志远说得对。
县站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降低成本的办法。
原来那套样件用了不少试制工装,有些部件为了方便调整,做得比较复杂,实际成批制造时未必需要。
周卫东已经带着大家重新核对结构,准备保留真正有价值的功能,去掉不必要的复杂设计。
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麻烦。
比如风选和筛分部分。
如果减少结构件,制造费用确实能降一些。
但装配稳定性和清理效果又可能受到影响。
再比如机架。
做得太结实,重量和费用便上去了。
做得太单薄,长期工作又容易出现问题。
最要命的还是不同粮食品种之间的适用性。
周卫东原先希望一台机器能应付多种常见谷物,如今试验做下来才发现,想让它什么都能清理,设计反而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干脆把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阶段只做普通干燥稻谷的粗清理。”
陈志远抬头。
“其他谷物呢?”
“以后按实际需求再研究。”
“那会不会影响市场?”
“总比什么都想做,最后价格高得没人买强。”
唐守义听完,终于点了头。
“这回方向对了。”
徐明却有些不放心。
“卫东,别的厂家都说自己什么粮食都能弄,咱们只做一种,会不会显得太没本事?”
周卫东笑了。
“你是想把机器卖出去,还是想让人家买回去以后真正用得好?”
徐明想了想。
“当然是用得好。”
“那就先把一件事做好。”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我要找周卫东!”
“同志,您先别急!”
“我不急?我买台机器回去,用不了几天就坏了!你们县站不是说懂机器吗?我今天就要找你们评评理!”
几个人赶紧走出去。
院里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膛晒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只破麻袋。
麻袋里面装着一台小型清粮机的部分零件。
男人叫刘铁柱,是石塘公社另一个村的社员。
他前阵子听钱宝福介绍,说这机器便宜又好用,便咬牙买了一台。谁知道刚开始用着还行,没几天摇把就出现明显松动,后来筛箱也出了问题。
钱宝福倒没说不管。
只是一直推来推去,让他回去等。
等了半个月,刘铁柱实在忍不住,便跑到青山县来找人。
“周站长,俺知道这不是你们卖的机器。”
刘铁柱见周卫东出来,语气终于缓和一些。
“可俺实在没办法了。四十五块钱不是小数,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废铁。”
周卫东让他先把东西放下。
“刘同志,购买收据还在吗?”
“在!”
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周卫东看了一眼。
收款人确实是钱宝福。
上面写着兴达农具厂的名称,后面还有简单的维修承诺。
“您找过卖机器的人?”
“找过三回。”
“他怎么说?”
“第一次说过几天来修,第二次说缺零件,第三次干脆不见人。”
徐明听得火冒三丈。
“这还做什么生意!”
周卫东没有急着骂人,而是先看了看已经损坏的零件。
唐守义也凑过来。
两个人仔细检查以后,发现这台机器的部分连接结构存在明显问题,其中几处旧件状态也不理想。
“刘同志,这机器现在不能继续按原来的状态使用。”
刘铁柱脸色一白。
“那能不能修?”
“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能直接答应。”
“那俺的钱……”
说到这里,刘铁柱突然低下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站在满院子技术人员面前,眼睛竟然有些发红。
“俺老婆为这事跟我吵了三天。她说买之前就让俺多问几句,俺偏不听,觉得自己捡了便宜。现在好了,机器坏了,钱也没了。”
周卫东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刚分家那阵子。
那时候别说四十五块,连五块钱都得认真想想怎么花。
对于收入不高的农村家庭来说,买一台机器,不是什么随便试试的消遣。
买对了,能省不少劳动。
买错了,可能就是几个月的积蓄打了水漂。
“刘同志,您先别急。”
周卫东把收据递回去。
“这台机器是从钱宝福那里买的,相关维修和售后承诺,应该先由销售方按实际约定处理。我们可以帮您把发现的技术问题整理清楚,方便您去核对。”
刘铁柱赶紧点头。
“那太谢谢您了!”
徐明站旁边,忽然问:“卫东,咱们能不能帮他修好?”
“得先确定哪些零件可以安全继续使用,哪些必须更换。不能为了省钱,把明显有问题的东西重新装回去。”
唐守义点头。
“对。”
几个人随后完成了必要的检查,并把发现的问题和需要进一步处理的项目整理出来。
刘铁柱拿着那份记录,手都有点发抖。
“周站长,您这回帮大忙了。”
“以后买机器,别光听别人说得好。”
“知道了。”
“尤其价格明显低于同类产品的时候,更得问清楚材料、质量和维修条件。”
刘铁柱连连点头。
临走前,他忽然问了一句。
“周站长,您不是也在研究这种小机器吗?”
“正在做。”
“什么时候能买?”
“还不确定。”
“价钱呢?”
“还在核算。”
刘铁柱犹豫片刻。
“要是贵十几块,但能踏踏实实用,俺倒愿意再考虑。”
周卫东一愣。
“您不怕又买错?”
“怕。”
刘铁柱苦笑。
“可俺现在算明白了,机器不能只看买的时候花多少钱,还得看后面能用多久,坏了能不能修。”
这句话让周卫东想了很久。
到了下午,他专门找于建平重新核算了试制费用。
结果发现,经过前几轮结构调整,预计正常制造所需的材料和加工费用已经比原来下降不少。
不过还有一项开支,始终压不下来。
筛分与传动部分的几种零件,需要外协加工。
县站自己做,效率不高。
送地区厂,运输和加工费用又要增加。
陈志远把图纸铺开,忍不住叹气。
“卫东,这几件东西要是能用现有通用零件代替,成本还能降。”
周卫东低头看了半天。
“有没有合适的现成件?”
“我还在找。”
“那就先查。”
徐明忽然冒出一句:“柳溪厂不就有不少加工设备?要不要找杨守成?”
陈志远抬头。
周卫东也愣了一下。
对啊。
杨守成那边设备条件比县站好,前阵子双方刚开始有正式制造协作的机会。如果某些简单零件能够由柳溪厂按明确技术要求加工,说不定比他们自己硬做划算。
“徐明。”
“哎!”
“这回你倒提醒得不错。”
徐明顿时乐了。
“那是!我现在也是有经验的人!”
唐守义从旁边走过,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要是能少说两句,经验还能更多。”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带着图纸去了柳溪县。
杨守成看完以后,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周卫东,你前阵子不是还跟我争加工任务?现在倒来找我帮忙?”
“杨厂长,您这不是明知故问?”
“怎么?”
“咱们现在都参加地区厂的制造协作了,有合适的活当然可以互相商量。”
杨守成哈哈大笑。
“行!”
“你这小子说话倒好听。”
他拿起图纸,认真看了一遍,随后叫来车间老师傅。
几个人讨论了半个上午。
最后提出,可以利用柳溪厂现有工装和加工条件,承担部分适合成批制作的零件。不过要先把技术要求、样件检查和加工数量确定清楚,再谈正式费用。
周卫东点头。
“正好。”
杨守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准备做一台比兴达厂更便宜的机器?”
“不一定更便宜。”
“那你准备怎么争?”
“做得可靠一点,价格也得让用户接受。”
杨守成想了想。
“这个不容易。”
“所以才来找您。”
老杨被他说得直乐。
可笑完以后,又认真起来。
“卫东,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
“你们这机器如果以后真能形成稳定的产品方案,普通零件可以按能力分给不同加工单位做。青山县不必每件都自己加工。”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不过有个前提。”
“您说。”
“技术要求必须清楚,不能各家厂做出来的零件装不到一块。”
“当然。”
两个人正聊着,杨守成的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老杨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
“你再说一遍?”
“兴达农具厂?”
周卫东抬头。
杨守成握着听筒,神情有些古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电话。
“卫东,有件事。”
“什么?”
“地区农机供销部门刚来电话,说兴达农具厂已经提交了一份新的小型清粮机供应申请。”
周卫东一愣。
“这不是很正常?”
“正常。”
杨守成点头。
“可他们还提出,准备把价格降到三十九块。”
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九?”
“对。”
“那质量呢?”
“还不知道。”
杨守成看着周卫东。
“而且他们正在联系几个县的供销门市,想先把供应渠道定下来。”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杨守成有些意外。
“你还笑?”
“当然。”
“你不怕人家把市场占了?”
“怕也没用。”
周卫东把图纸重新收好。
“现在该做的,是把我们的机器做扎实,把费用算明白。”
杨守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要是真比人家贵?”
“贵多少,为什么贵,得让用户自己知道。”
周卫东起身。
“不能为了跟三十九块赌气,把自己的机器也做成三十九块的质量。”
杨守成听完,慢慢点头。
可就在周卫东准备离开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工人急匆匆跑进来。
“杨厂长!兴达厂的人来了!”
“来干什么?”
“找咱们谈加工!”
杨守成一愣。
“谁来的?”
“姓钱,叫钱宝福!”
周卫东握着工作包的手,慢慢停住了。
他没想到。
自己刚跟杨守成商量降低制造费用,这位四处卖便宜清粮机的钱宝福,竟然也找上了同一家机械厂。
而且这一次。
对方带来的,可能不只是几张普通的加工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