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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本账,谁碰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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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本账,谁碰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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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色吉普车开进青山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雪昨夜又下了一层,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几个起早挑水的孩子远远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没过多久,半个村子都知道公安又来了周家。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以前青山村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吉普车,现在倒好,周家门口快成县公安的停车场了。
    陈建国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公安。
    赵建设早就在院里等着。
    马庆国被捆着手坐在生产队办公室熬了一夜,眼睛通红,棉袄上全是昨晚在雪地里滚出来的泥。刚看见陈建国,他脸色就已经有些不对。
    但真正让他脸白下来的,是周卫东从正屋走出来以后,从怀里掏出的那个油纸包。
    “就是这个?”
    陈建国问。
    “嗯。”
    周卫东把东西递过去。
    蓝皮账本不大。
    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
    可陈建国只翻了前面几页,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就慢慢沉了下来。
    六袋尿素。
    二十七袋过磷酸钙。
    柴油。
    机油。
    粮票。
    还有一批标着“轴承”“皮带”“火花塞”的农机配件。
    每一笔后面都有人名或者简写。
    有的还标了钱数。
    时间最早能追到一年前。
    陈建国翻到后面,突然抬头。
    “谁保管的?”
    周卫东看向父亲。
    周大山坐在门槛上,一晚上仿佛老了好几岁。
    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道:“卫民给我的。”
    “什么时候?”
    “他出事第二天。”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
    陈建国盯着他:“你为什么不交公安?”
    院子一下安静。
    周大山低着头,手里的旱烟袋半天都没点着。
    “我……”
    “我以为就是一本乱账。”
    陈建国没说话。
    这种解释谁都不信。
    周大山自己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到底是我儿子。”
    这一句话出来,旁边几个村民都忍不住皱眉。
    赵建设更是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儿子也不能这么护!”
    “要不是卫东昨晚没睡着,人家拿着铁棍进屋,今天躺地上的还不知道是谁!”
    周大山身体一僵。
    昨晚那根铁棍,他看得真真切切。
    马庆国刚进屋的时候是不是只想找东西,谁也不知道。
    可真被卫东撞见以后,对方是下了狠手的。
    那一下要是砸在脑袋上……
    周大山没敢继续往下想。
    陈建国把账本交给旁边的年轻公安,又走到马庆国面前。
    “解释一下?”
    马庆国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什么账本。”
    “昨晚为什么进周卫东家?”
    “我喝多了。”
    院里不知道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建国也笑了。
    “从青山公社喝多了,骑自行车六七里地,翻进别人屋里,还正好去翻装账本的箱子?”
    “你酒量挺有方向感。”
    村民一下全笑了。
    马庆国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偷东西。”
    “偷没偷回去再说。”
    陈建国转身示意。
    两个年轻公安立刻上前。
    马庆国这下真慌了。
    挣了一下。
    “陈公安!”
    “账不是我的!”
    “是他们让我记的!”
    院子瞬间安静。
    陈建国停住。
    “谁?”
    马庆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闭嘴不说了。
    可这个时候,再闭嘴已经晚了。
    陈建国神色彻底严肃。
    “带走。”
    马庆国被押上车。
    轮到周卫东的时候,陈建国没有让他上车,只让他在院里补了一份简单的情况说明。
    “账本从你爸这里拿到以后,一直没离开过?”
    “没有。”
    “看过?”
    “翻了几页。”
    “记住什么没有?”
    “没仔细记。”
    这当然不是真话。
    周卫东记性不错。
    几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尤其其中一个“杜主任”。
    没有全名。
    可这个称呼连续出现七八次。
    每一次后面的数都不小。
    但他很清楚什么事情该自己管,什么事情不该管。
    上一世吃过最大的亏,就是替别人扛不属于自己的事。
    这一世反过来也一样。
    公安查案。
    他没必要逞英雄。
    陈建国合上笔记本。
    “这件事到这里,你别再往里掺和。”
    “有人找你问账本,你也别说。”
    “要是再发现可疑的人,直接找公社派出所。”
    “明白。”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你倒是挺稳。”
    “换一般年轻人,早出去吹自己破了大案了。”
    周卫东笑笑。
    “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这是真话。
    什么英雄。
    什么功劳。
    都没一个月多挣几十块钱、把自家屋顶修好来得实在。
    吉普车走后,院里的人却没散。
    大家议论得厉害。
    过去几天,还有人私下觉得周家老二就是喝酒开车倒霉,结果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大得多。
    一个老太太摇着头感叹:“桂芝两口子还想让卫东替他坐牢呢。”
    “这要是真替了……”
    “撞人、偷化肥、倒腾农资,全扣卫东头上?”
    旁边的人啧了一声。
    “八年都不一定够吧?”
    刘桂芝站在正屋门后。
    脸一下就白了。
    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让大儿子替弟弟认罪,是偏心,是为了保小儿子的前途。
    到了今天,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卫东真按了那个手印。
    他替的可能根本不只是一场车祸。
    她嘴唇动了几下,想叫儿子。
    周卫东却已经回东屋。
    门关上。
    没有看她一眼。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妈也是没办法”就能过去的。
    快到中午时,县农机厂的人来了。
    骑自行车来的不是邓师傅。
    而是厂办公室的小于。
    “卫东!”
    “赶紧换衣服。”
    “地区运输公司来人了!”
    院里几个还没走的村民一下又围过来。
    “地区?”
    “找卫东?”
    “干啥?”
    小于擦了擦额头的汗。
    “修车啊。”
    “听说县运输队那台嘎斯是卫东修活的,人家专门拿介绍信找厂里来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羡慕。
    “厂长让你马上过去。”
    “地区那边的人还等着呢。”
    地区。
    这两个字对青山村的人来说,比县城都远。
    普通村民一年能去一次县里就不错了。
    地区更是只有听广播时才会听到。
    所有人看周卫东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
    这还是个差点替弟弟坐牢的庄稼汉。
    分家只拿了两间破屋。
    当时不少人暗地里觉得,这小子脾气硬是硬,可日子以后有得苦。
    结果半个月不到。
    进县农机厂。
    修运输队汽车。
    现在连地区都来找他。
    孙二婶站在人群里,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屋方向。
    然后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有些人啊。”
    “金疙瘩在手里不知道值钱。”
    “非抱着个土坷垃当宝。”
    旁边几个妇女笑得肩膀直抖。
    刘桂芝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却一句话都没敢回。
    周卫东换好棉袄,跟着小于往外走。
    刚到门口。
    周大山忽然叫住他。
    “卫东。”
    周卫东回头。
    父子俩隔着半个院子。
    周大山像是有很多话。
    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周卫东愣了愣。
    “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
    没什么父子和解。
    也没什么抱头痛哭。
    可等大儿子走出院门以后,周大山坐回门槛上,半天都没再抽烟。
    他忽然想起卫东小时候。
    十二岁。
    个子还没锄头高。
    第一次跟着大人下地。
    手磨出了三个血泡。
    晚上刘桂芝心疼小儿子读书,煮了个鸡蛋。
    卫东眼巴巴看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喝了两碗玉米糊糊。
    这么多年。
    他们好像都习惯了。
    卫东不用疼。
    因为他能扛。
    可人哪有真的不用疼的?
    ……
    县农机厂。
    一辆绿色吉普停在办公楼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边。
    看见周卫东,先是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么年轻。
    “你就是周卫东?”
    “是。”
    男人伸手。
    “地区运输公司技术科,罗国平。”
    两只手握了一下。
    罗国平没废话。
    “有台车趴了半个月。”
    “我们自己的师傅修过。”
    “地区修理厂也来过。”
    “没找到根。”
    他看着周卫东。
    “听说你能修疑难杂症。”
    周卫东笑了。
    “先别把话说这么大。”
    “车还没看。”
    “万一我也不会呢?”
    罗国平反倒乐了。
    “就冲你这句话,我觉得来对了。”
    “敢吹牛的师傅我们见得多。”
    “还没见过先说自己可能不会的。”
    他拉开吉普车门。
    “走。”
    “带你看看。”
    邓师傅从车间出来。
    手里拎着工具包。
    “我跟你一起。”
    周卫东一愣。
    “师傅也去?”
    “废话。”
    邓师傅瞪他,“地区公司的车我都修不好,让你一个刚进厂的小子去。”
    “真修好了,我脸往哪放?”
    话说得凶。
    眼里却全是笑。
    吉普车出了县城。
    一路往北。
    两个多小时以后。
    一座比县运输队大了数倍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几十辆卡车停成两排。
    最里面。
    单独停着一辆老解放。
    车头已经拆了大半。
    地上一地零件。
    罗国平指着它。
    “就是这祖宗。”
    “一跑热。”
    “自己熄火。”
    “熄了半小时又能着。”
    “化油器换过。”
    “油泵换过。”
    “点火线圈也换了。”
    “我们快把能换的全换了。”
    他说完叹口气。
    “还是一样。”
    周卫东没有马上走过去。
    只是看了几眼。
    “原来的东西呢?”
    “什么?”
    “换下来的化油器、油泵、点火线圈。”
    罗国平愣住。
    “仓库。”
    “别扔。”
    周卫东笑了。
    “说不定。”
    “压根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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