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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区以后,培训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理论少了。
实际多了。
第三周开始,所有学员都被安排到地区农业机械厂参观实训。
这个厂比青山县农机厂大得多。
光车间就有六个。
车床、铣床、磨床一排排放着,噪声大得说话都得喊。
周卫东第一次真正看见比较完整的机械加工流程。
过去在县厂。
主要是修。
这里却能造一部分东西。
从毛坯。
到车削。
再到热处理和装配。
他看得很认真。
连午饭都比别人晚了十分钟。
高文涛笑他。
“你以前没见过?”
“没这么全。”
“我们厂还算小。”
“省里更大。”
“有机会想看看。”
“你先把这儿看懂。”
两个人已经熟得能互相挤兑。
这天下午。
实训老师带大家去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在装一批小型柴油水泵。
总共四十多台。
按计划春节前要发往几个县。
可最近出了问题。
抽检十台。
有三台轴承温升偏高。
不影响短时间运行。
可连续工作两三个小时以后。
轴承座明显发热。
严重的甚至有异响。
这批机器因此暂时没出厂。
培训老师只是顺便拿这个当案例讲。
并没打算让学员真解决。
“轴承发热原因很多。”
“润滑。”
“装配。”
“同轴度。”
“配合间隙。”
老师一边说,一边让大家看。
高文涛本来就在这个厂。
知道得更多。
小声告诉周卫东:“技术科查三天了。”
“还没定?”
“有几种判断。”
“可每台情况不完全一样。”
“最麻烦的是有的热、有的不热。”
周卫东蹲在一台已经拆开的泵前。
没说话。
看轴承。
没有烧伤。
润滑脂也正常。
又看轴。
表面没明显问题。
“装配是谁装?”
他问。
高文涛指了指另一头。
“一组二组都有。”
“发热的是哪个组?”
“都有。”
这就排除了单纯某个工人手法问题。
周卫东继续看。
旁边有几套轴承座。
他拿起来一个个对。
忽然发现其中两只外观略有区别。
很小。
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卡尺。”
“干嘛?”
“给我。”
量。
第一只。
正常。
第二只。
又量。
尺寸没问题。
继续。
一直量到第六只。
周卫东停住。
“这个孔偏。”
高文涛凑过来。
“哪偏?”
“不是尺寸。”
“中心。”
普通卡尺不太好测。
两个人找来一根标准轴。
穿进去。
再比。
确实有细微偏差。
“铸件问题?”
“不一定。”
周卫东说道,“再拿几个。”
最后把二十多个轴承座全挑出来。
其中五个有类似情况。
比例正好跟抽检发热率接近。
高文涛表情一下认真。
赶紧去找技术员。
十分钟后。
技术科来了三个人。
测量工具全带着。
重新测。
结果很快出来。
不是铸件毛坯有问题。
是轴承座最后一道镗孔加工时。
定位不稳定。
有一部分孔中心偏了零点几毫米。
单独看尺寸。
都合格。
装到一起。
轴和轴承不同心。
短时间能转。
一热就出问题。
车间技术员越查脸越严肃。
最后直接停了那台镗床。
拆定位夹具。
问题出现了。
定位块磨损。
每次装夹都有可能偏一点。
“找到了。”
技术科长长出一口气。
三天。
一群人一直围着轴承和润滑查。
谁也没想到根在前面的加工工序。
高文涛兴奋得跟自己发现一样。
“卫东。”
“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坏得没规律。”
“什么意思?”
“如果润滑脂不对,一批都容易出问题。”
“装配手法不对,也会集中到某个人。”
“现在随机出现。”
“我就想是不是零件本身有差别。”
技术科长正好听见。
看了他一眼。
“哪个单位的?”
“青山县农机厂。”
“叫什么?”
“周卫东。”
那人点头。
没再说什么。
本以为事情结束。
第二天下午。
培训班老师却突然把周卫东叫到办公室。
桌上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那位技术科长。
另外还有厂生产副厂长。
周卫东心里第一反应。
不会是昨天乱碰机器出问题了吧?
结果副厂长一开口:
“昨天那个故障。”
“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已经生产出来但没发货的四十六台水泵。”
“全部在复检。”
“目前发现十一台同轴度超差。”
“跟你判断基本一致。”
周卫东点头。
“找到就好。”
副厂长笑。
“就一句找到就好?”
“不然呢?”
“你不问奖励?”
这话反而把他问住。
“还有奖励?”
“技术合理化建议。”
“为什么没有?”
副厂长拿出一张表。
“本来按厂里制度,发现质量问题并提出有效解决方案,可以评奖。”
“不过你不是我们厂职工。”
“所以走培训中心技术协作。”
“批了六十块。”
六十。
周卫东真愣了。
这比一个多月工资都高。
“这么多?”
“多?”
技术科长说道,“四十六台水泵真发出去。”
“返修运输都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口碑。”
这倒是。
周卫东没再矫情。
签字。
六张大团结拿到手。
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吃什么。
也不是买什么。
是房。
手里原来八十多。
兔子又卖了一笔。
工资月底还有。
现在再加六十。
距离四五百。
好像也没那么远。
更让他意外的是。
副厂长后面还有一件事。
“你们青山县农机厂那个修旧利废办法。”
“培训老师跟我们说了。”
“听说你们二十台旧启动机修回十二台?”
“嗯。”
“有记录?”
“有。”
“能不能整理一份?”
“可以。”
“不是白要。”
副厂长说道,“地区明年准备在几个县试着做废旧农机件回收修复。”
“新件供应紧张。”
“有些东西扔了可惜。”
“你那个分类方法虽然简单。”
“但实用。”
“要是整理得好。”
“可能发给几个县参考。”
这一句话的分量。
比六十块还大。
周卫东不是为了出名。
可他知道。
一个普通维修工。
想以后做更大的事。
光会埋头拧螺丝不够。
别人得知道你能解决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
高文涛正在门口等。
一看他手里的信封。
眼睛就直了。
“多少?”
“六块。”
“骗鬼。”
“真六块。”
“拿出来。”
“隐私。”
高文涛一把搂住他脖子。
“昨天还是兄弟。”
“今天就隐私?”
两个人闹到走廊。
沈老师正好出来。
“干什么?”
瞬间老实。
“没事。”
沈老师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目光落到周卫东身上。
“周卫东。”
“在。”
“培训还有十天。”
“结束前有一次综合考核。”
“理论加实操。”
“每期第一名。”
“地区会发优秀学员证书。”
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
“老师,有奖金吗?”
全走廊人都笑了。
沈老师没好气。
“没有!”
徐明顿时没兴趣。
沈老师又补一句:
“但第一名可以跟着地区技术组,下个月去省农机研究所参观学习七天。”
走廊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省里。
农机研究所。
对于这些县厂、公社来的年轻技术员来说。
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高文涛眼睛亮了。
徐明也不笑了。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卫东。
因为培训前半程里。
实操表现最显眼的就是他。
可理论呢?
没人知道。
沈老师显然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
“别看别人。”
“二十四个人。”
“谁都有机会。”
说完转身进办公室。
高文涛第一个开口。
“这回我不会让你。”
周卫东笑。
“你上回也没让。”
“那是失误。”
“行。”
“十天后见。”
徐明站中间。
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突然问了一句:
“那我呢?”
两个人同时说道:
“你先把书看完。”
“……”
整个走廊笑成一片。
当天晚上。
周卫东躺在宿舍床上。
枕头下面放着林晚秋那封信。
箱子里压着刚发的六十块奖金。
桌上摊着《柴油机原理》和《农业机械维修》。
窗外。
地区的路灯亮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以前。
自己还站在周家那张破桌子前。
面前摆着一张认罪书。
所有人都告诉他:
你是哥哥。
你就应该替弟弟进去。
仅仅一个月。
认罪书没了。
牢没坐。
家分了。
工作有了。
对象有了。
钱也开始一点点攒起来。
甚至现在。
连去省里看看的机会,都摆在了他面前。
上一世那个四处漂泊的周卫东,如果能看见今天。
大概会觉得像做梦。
可他知道。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从来不只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百倍农庄。
而是1978年那个雪夜。
他第一次把别人替他安排好的人生。
亲手撕了。
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门卫在楼下喊:
“周卫东!”
“青山县来的电话!”
周卫东一下坐起来。
这个时候。
家里一般不会打电话。
除非出了事。
他鞋都没穿好便跑下楼。
电话筒还放在桌上。
拿起来。
“喂?”
那边杂音很大。
过了两秒。
传来赵建设急促的声音。
“卫东!”
“你赶紧回来一趟。”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
赵建设后面那句话。
让他整个人一下站直。
“你准备盖房的那块宅基地。”
“出事了。”
“今天有人抢先申请了。”
“申请人你绝对想不到。”
周卫东握紧电话。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随后只说了三个字。
“周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