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周站长,三十块钱,能不能给俺弄台机器?”
周卫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到对面老汉脸上。
老汉姓马,叫马有粮,青山县石塘公社人。五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沾着泥,脚上那双解放鞋还露着两个脚趾头。
他倒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见周卫东没吭声,又认真补了一句:“三十五也行,再多俺就得回去跟老婆子商量了。”
徐明在旁边听得直乐。
“大叔,您要的是机器,不是菜刀。三十五块,连有些好点的配件都买不到。”
马有粮一瞪眼:“买不到俺找你们干什么?要是花两三百块,俺去供销社问不就成了?”
这话倒把徐明堵住了。
周卫东把茶缸放下,忍着笑问:“马大叔,您先说说,买机器准备干什么?”
“弄粮食。”
“脱粒?”
“不光脱粒,主要是把粮食里的瘪粒、碎草和杂物弄干净。”
马有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袋,解开绳子,往桌上倒了一小把稻谷。里面混着细碎的草屑、空壳,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杂粒。
“去年俺们队分了生产任务,家里这几亩地收下来,光收拾粮食就费了不少工夫。往年队里一起干,大伙儿人多,倒没觉得麻烦。现在各家分开忙活,俺老婆子年纪大了,天天端着簸箕扬,胳膊疼得晚上都睡不好。”
周卫东低头拨了拨那堆谷子。
“你们生产队原来那台清理机呢?”
“有是有,可机器大,得凑够一批粮食才安排。俺们家一次就收拾几袋,不好老去麻烦机手。”
“那为什么不几户合起来用?”
“合过。”
马有粮叹气,“张家说上午要用,李家说下午得晒粮,真轮到了俺家,天又变了。大家都忙自己的地,光商量时间就能吵半天。”
徐明忍不住笑。
“您这机器还没买,就先把争机器的麻烦算进去了。”
“可不是!”
马有粮一拍大腿,“所以俺想要个小的。最好两个人能抬,转起来不费太大劲,坏了能在公社修。要是用电,还得等有电;用柴油机,俺又买不起。”
周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来以为,农村生产组织方式变化以后,最有市场的会是功率更小的动力农机。现在看来,问题没那么简单。
不是把原来一台两百多块的机器缩成一百多块,农民就一定买得起。
马有粮这种家庭,需要的也不是一套小型脱粒系统,而是一件能代替部分手工清理劳动、价格又不能太贵的工具。
“马大叔,我问您几个问题。”
“您问。”
“每次大概清理多少粮食?”
“多的时候几百斤,少的时候几十斤。”
“清理完主要用来干什么?”
“有的留种,有的存起来,有的交粮前再收拾。”
周卫东摇了摇头:“留种的质量要求跟一般杂质清理不一样,不能指望同一台简单机器把所有事情都办好。咱们先说普通干燥粮食的初步清理。”
“行,俺也没那么贪心。”
马有粮倒很痛快,“能比俺老婆子天天端簸箕省点力气,就算没白花钱。”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周站长,其实俺今天来,还有件事。”
“什么?”
“俺们公社有个人,前几天拉来台小机器,说是新东西,能清粮,一台只要四十五块。”
徐明的眼睛立刻亮了。
“四十五?什么机器?”
“不知道,看着像铁皮做的,旁边有个摇把。”
“那您怎么没买?”
马有粮挠了挠头:“原本想买,可那人不让试,说交了钱才能搬回去。俺琢磨半天,心里不踏实。后来听说你们这儿懂机器,就想先来问问。”
徐明顿时来了精神。
“卫东,咱们去看看?”
周卫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看机器,还是想看卖机器的人?”
“都想。”
“那你先把上午的巡修记录交了。”
徐明的笑容当场没了。
马有粮看着两个人斗嘴,乐得露出一口黄牙。
可笑完以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十元的纸币,仔细抚平,放到桌上。
“周站长,俺就这么多现钱。要是能做出来,俺先订一台。”
周卫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马大叔,现在连方案都没有,我不能收您的钱。”
“那以后涨价了怎么办?”
“该多少钱得根据实际设计和成本算清楚,不能今天凭嘴说个价。”
马有粮有点失望。
周卫东却把粮食样品收进一只纸袋。
“这样吧,您先带我们去看看现在怎么清理粮食,再看看公社卖的那台机器。咱们把实际需求摸清楚。”
马有粮眼睛一亮。
“您愿意去?”
“去。”
“那可太好了!”
老汉高兴得把三十块钱重新揣好,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周站长,俺先说明白,您就算来了,俺也请不起什么好酒好菜。”
周卫东笑了:“不用请。”
“那总不能让您白跑。”
“您把问题说清楚,就是帮忙。”
马有粮愣了一下,突然朝他竖起大拇指。
“难怪大伙儿都说你这个站长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不绕弯子。”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嘀咕:“那您是没见过他安排活的时候。”
周卫东回头:“徐明。”
“哎!”
“明天你跟我去。”
“真的?”
“带上记录本。”
“……”
徐明忽然有种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便去了石塘公社。
马有粮家在山脚下一处自然村,院子不大,门口堆着晒干的柴火,墙边挂着两只旧竹簸箕。
老汉的妻子姓吴,大家叫她吴婶。
周卫东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里挑粮食里的杂物,旁边放着一只破了边的竹筛。听说县农机服务站的人来了,她赶紧站起来,局促地往围裙上擦手。
“屋里坐,屋里坐。家里乱,别嫌弃。”
“吴婶,您别忙,我们就是来看看。”
周卫东蹲到竹筛旁边,拿起一小把谷子。
“平时就这么弄?”
“先筛,再扬,剩下不好弄的用手挑。”
“累不累?”
吴婶苦笑:“年轻时候不觉得,现在胳膊不争气。前天弄完两担粮食,晚上连碗都端不稳。”
马有粮在旁边听着,忽然没了笑。
“俺原来想买台柴油机,能带着几个活一起干。可算来算去,钱实在不够。”
吴婶瞪了丈夫一眼。
“你还提!家里三间房的瓦都该换了,你倒先惦记柴油机。”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心疼我就少买两斤酒!”
徐明差点笑出声。
马有粮脸涨得通红,赶紧解释:“周站长,您别听她胡说,俺一个月也喝不了几回。”
吴婶哼了一声:“上个月赶集回来是谁喝得走错门,跑到王家喊我开门?”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笑了。
老两口拌嘴归拌嘴,感情倒不错。
他仔细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又让吴婶按照平时习惯做了一遍。清理干燥谷物时,最费时间的是不断重复筛分和扬选,劳动强度虽然不像田里重活那么大,可次数多了,对上年纪的人确实不轻松。
如果设计一台小型手摇筛粮机,用简单的筛分与风选结构完成一部分粗清理,或许能减少重复劳动。
但它不能代替完整的种子精选设备,也不能保证所有种类的杂质一次去除干净。
周卫东把这些想法记下来。
正准备离开,马有粮突然说道:“周站长,卖机器的那个人今天也在公社。”
“在哪儿?”
“集市旁边。”
“走,去看看。”
到了地方,还没靠近,便听见一阵吆喝。
“新式清粮机!一人摇,两人用!粮食进去,杂物出来!四十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徐明听得眉头直跳。
“这口气可不小。”
摊位前摆着一台铁皮机具。
结构倒简单,下面是个方形支架,上面装着料斗和筛箱,侧面伸出一根手摇把。
卖东西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瘦男人,正拍着机器介绍。
“同志们,这可是外地来的新产品!不用电,不烧油,谁买谁省心!”
一个社员问:“真能把谷子弄干净?”
“当然!”
“试试?”
“试机得交一块钱押金!”
周围顿时有人抱怨。
“看两眼还要钱?”
“弄坏了算谁的?”
卖机器的男人眼睛一瞪:“好东西还怕没人买?嫌贵就别看!”
周卫东没有上前争论。
他先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随后突然停住。
这台机具的传动罩没有完整覆盖应当防护的位置,筛箱固定方式也显得粗糙。更重要的是,料斗下面那处调节结构,竟然只是两块薄铁皮夹在一起。
若是长期使用,能不能保持稳定工作状态,恐怕要打个问号。
徐明也看出来了。
他凑到周卫东旁边,低声说道:“卫东,这东西真值四十五?”
“得看实际材料和工作表现。”
“那咱们要不要试试?”
“先问清楚产品来源。”
谁知道周卫东还没开口,卖机器的男人便看见了他们。
对方上下打量两眼,突然笑起来。
“哟,这不是青山县农机站的周站长吗?”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
男人拍着胸脯。
“我是兴达农具厂的销售员,姓钱,钱宝福。前阵子听说周站长搞什么轻便农机,今天正好请您看看,我们厂这机器怎么样。”
周卫东点头:“有正式的产品资料吗?”
“当然有。”
钱宝福从桌下掏出一张介绍单。
“您瞧,结构简单,价格便宜,最适合农民。”
周卫东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没有明确的适用粮食品种、使用限制和检验信息,倒是把“清得快”“省工省力”几个字印得格外醒目。
“钱同志,你们这机器做过哪些试验?”
钱宝福一愣。
“什么试验?”
“使用效果和安全检查。”
“当然做过!”
“有记录吗?”
“那是厂里的事,哪能随便给人看?”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乐了。
“您这机器准备卖给农民,人家问问能不能正常用,都不行?”
钱宝福脸色一变。
“你们到底买不买?”
“先了解一下。”
周卫东笑着把介绍单还回去。
钱宝福却突然冷笑一声。
“周站长,我听说你们县站最近也想搞便宜农机?”
“正在调查。”
“那我可提前说一句。”
“您说。”
钱宝福拍了拍自己的机器。
“四十五块,就这个价。我们厂已经准备做第二批了。”
他上下打量周卫东,笑得有点得意。
“你们那几间维修房子,做出来的东西能有这么便宜?”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谁说我们做不出来?”
钱宝福哈哈大笑。
“行!”
“那你们做一台给我看看!”
周卫东没有接这个赌。
他看着那台手摇清粮机,忽然问:“钱同志,你们这机器如果出现质量问题,用户找谁?”
“当然找厂里。”
“售后地址呢?”
钱宝福指向介绍单。
“上面有!”
周卫东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挺好。”
钱宝福原本还准备继续刺激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平静。
他正觉得无趣,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钱老板!你上个月卖给我弟弟那台,摇了没几天就坏了!今天能不能给修修?”
声音刚落,钱宝福的笑容便僵住了。
喊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怀里抱着一只拆下来的筛箱。
筛箱底部已经裂开,旁边的连接件也歪了。
庄稼汉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你上次说包修,俺找了你三回,你都不在。今天可算逮着人了!”
钱宝福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东西明显是自己用坏的!”
“放屁!”
庄稼汉急了。
“俺弟弟总共才用了几回!你当初还说随便摇都没事!”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筛箱。
随后把马有粮拉到一边。
“马大叔,现在您还想买这台吗?”
马有粮连忙摇头。
“不买!”
“为什么?”
“便宜归便宜,买回去几天就坏,那不等于白扔四十五块?”
周卫东笑了。
“所以不能光比价钱。”
马有粮点头。
不过过了片刻,又有些犯愁。
“周站长,可俺真没那么多钱。”
周卫东看着他。
“我知道。”
他把工作本合上。
“咱们回去认真研究,看看能不能做一种更适合这种小作业量的机具。”
马有粮眼睛一亮。
“真能做?”
“先做方案。”
“那价钱呢?”
“现在还不能答应。”
老汉有些失望。
可周卫东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忍不住笑了。
“不过我可以答应您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不会为了让机器看着便宜,就把该用的材料和必要的防护随便省掉。”
马有粮想了想。
忽然用力点头。
“这个好!”
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在琢磨。
“四十五块的机器已经有人做了,咱们还能做出什么花样?”
周卫东骑着车,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不跟人家比谁把铁皮压得更薄。
不比谁把该有的东西省得更多。
而是重新考虑机器究竟需要完成哪些工作。
对普通干燥粮食的粗清理,未必一定需要复杂的多层结构。
如果把不必要的部分去掉,把关键筛分、风选和传动做扎实,也许真能做出一种价格适中、维修方便的小机具。
不过他正想着,徐明突然又问了一句。
“卫东,你说那钱宝福真是兴达农具厂的人?”
“怎么?”
“我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
徐明挠了半天头,猛地一拍车把。
“我想起来了!”
“哪儿?”
“前阵子咱们去柳溪查那台假脱粒机,他就在赵三贵旁边站着!”
周卫东的脚猛地踩住地面。
自行车停了下来。
“你确定?”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还帮赵三贵搬过机器。”
周卫东回头望向已经看不见的石塘集市,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徐明没有认错人,那这位自称兴达农具厂销售员的钱宝福,恐怕还有别的来路。
而且,他现在竟然又开始卖起小型农机。
这件事,似乎比一台四十五块钱的清粮机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