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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农机研究所的时间比通知上晚了几天。
地区技术组一共六个人。
罗国平带队。
另外五个分别来自地区农机厂、运输公司和两个县。
周卫东年纪最小。
也是唯一一个县厂普通维修工身份去的。
火车。
是他这辈子重生以后第一次坐。
硬座。
窗户漏风。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带鸡。
有人背大包。
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两只鸭。
徐明没资格跟来。
送站的时候羡慕得不行。
“省里回来给我带东西。”
“带什么?”
“技术资料。”
“我还以为你要吃的。”
“吃的也行。”
“想得美。”
火车晃了几个小时。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下午。
真正走出车站。
周卫东还是停了几秒。
上一世后来他来过很多次。
甚至在这里做过几年生意。
可眼前的省城。
跟记忆里九十年代、两千年后的城市完全不同。
自行车比汽车多。
公交车冒着黑烟。
街边招牌很少。
楼也不高。
但对于1978年的普通县城青年。
已经足够繁华。
高文涛也来了。
走旁边问:“第一次?”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梦里来过。”
“毛病。”
研究所真正让周卫东震撼的。
不是省城。
是实验室。
第二天上午。
他们被带进发动机试验室。
有专门的测功机。
喷油泵试验台。
油耗测量装置。
甚至有一台他过去只在地区厂资料里看过的示波设备。
研究人员让一台柴油机运行。
负荷一点点增加。
数据直接记录。
“这才叫搞技术。”
旁边一个县里的老师傅感叹。
他们平时修机器。
靠耳朵。
靠手。
靠经验。
这里却是靠数字。
温度多少。
转速多少。
油耗多少。
功率多少。
全部能量出来。
周卫东站得最近。
看得最认真。
讲解老师姓顾。
四十多岁。
发现他一直盯着喷油试验台。
“会调喷油泵?”
“会一点。”
“测过供油均匀性没有?”
“没这种设备。”
“那你平时怎么判断?”
“听。”
顾工愣了一下。
“听?”
“再看排烟。”
“有时候断缸比较。”
顾工笑了。
没有瞧不起。
“基层都是这么干。”
“但耳朵终归不是仪器。”
他说完拿起四缸喷油泵做示范。
每个缸的供油量。
肉眼根本看不出的差别。
量杯里却很明显。
周卫东突然想起地区考核那台热机无力的发动机。
自己当时靠经验判断柱塞副热态内泄漏。
判断对。
但如果有这种设备。
十分钟就能证实。
不是猜。
是测。
中午吃饭。
别人都在讨论省城。
他还在想上午的设备。
高文涛受不了。
“你能不能吃饭?”
“我在想一个东西。”
“什么?”
“咱县里不可能买这么全的设备。”
“当然。”
“一台都贵。”
“那能不能自己做简单的?”
高文涛夹菜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比如喷油嘴压力检测。”
“这个有简单手泵。”
“再比如……”
两个人从饭桌聊到下午。
最后真找纸画。
晚上。
宿舍熄灯后。
周卫东脑子还在转。
县里最大的困难。
不是技术员笨。
是条件差。
很多故障只能靠经验。
如果能做一套便宜的基础检测工具。
不需要研究所这么精准。
只要能帮助公社维修员排除常见故障。
效率就能高很多。
第三天。
研究所安排他们看一台新型小功率柴油机。
还没正式大批量推广。
讲设计。
讲节油。
讲农村适配。
顾工讲完以后。
随口问:
“你们基层觉得最麻烦的是什么?”
有人说质量。
有人说配件。
有人说维修。
轮到周卫东。
他说:“配件。”
顾工笑:“刚才有人说了。”
“我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坏了以后不知道哪里有。”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周卫东继续:
“一个生产队缺一只启动机。”
“县里仓库没有。”
“公社仓库也许有一台报废机器上正好有。”
“但谁都不知道。”
“最后机器停半个月。”
“不是没有东西。”
“是东西在别的地方睡觉。”
顾工没有马上说话。
罗国平却笑了。
“他现在负责的试点就是干这个。”
于是把青山县修旧利废的情况讲了。
研究所几个人开始问。
怎么登记。
如何分类。
怎么回收。
修复率多少。
一个原本只是参观学习的小组讨论。
最后开了快两个小时。
顾工最后说道:
“你们这个做法技术含量不高。”
这句话出来。
有人以为是在否定。
可下一句是:
“但解决的是实际问题。”
“这往往比漂亮方案更重要。”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顾工又问他:
“有没有把你们目前的流程写下来?”
“有简单版。”
“回去以后补完整。”
“维修标准也加。”
“为什么?”
“以后不是你一个人判断。”
顾工说,“如果离开你,这摊子就不会干了。”
“那你不是建立体系。”
“你只是多干了点活。”
这句话。
像一根针。
扎进周卫东脑子。
他过去一直想:
自己会多少。
自己能干多少。
可真正做事情。
不能全靠自己。
别人也得会。
试点才能扩大。
厂才能做大。
未来真自己创业。
更是如此。
第四天晚上。
其他人去逛省城。
周卫东没去。
趴在桌上改那份“废旧农机件回收修复流程”。
从原来的四页。
写到十一页。
分类标准。
检查顺序。
可修复条件。
报废条件。
编号方法。
流转记录。
一项项补。
高文涛回宿舍。
看了一眼。
“你疯了?”
“怎么?”
“来省里不出去看看?”
“明天看。”
“明天还有参观。”
“那晚上看。”
“你对象让你带东西没?”
周卫东手停了。
还真没有。
准确地说。
林晚秋只交代了:
“别乱花钱。”
结果第二天。
他还是去了百货大楼。
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买了一支钢笔。
十二块。
付款的时候手都疼。
高文涛在旁边笑:
“给对象?”
“嗯。”
“舍得。”
“我自己都没这么贵的。”
“那为什么买?”
周卫东看着盒里的钢笔。
“她学医。”
“以后得写东西。”
“你这理由找得不错。”
“真的。”
“行行。”
回到研究所。
顾工看完他新整理的流程。
没有夸。
只拿红笔改。
一页。
两页。
三页。
最后整整改了二十多处。
周卫东看得脑门发热。
自己写一晚上。
人家十分钟改得几乎面目全非。
“觉得多?”
顾工问。
“有点。”
“正常。”
“你实践多。”
“写规范少。”
“回去继续改。”
“改到一个刚进厂半年的人。”
“照着也能干。”
这就是要求。
周卫东把材料收好。
突然问:“顾工。”
“嗯?”
“以后我还能来问你吗?”
“写信。”
“真回?”
“有价值的问题回。”
“没价值呢?”
“扔垃圾桶。”
周卫东笑。
“那我尽量问值钱的。”
七天结束。
临走前。
研究所没有发钱。
只发了参观学习证明和一套资料。
别人可能觉得没有奖金可惜。
周卫东却把资料抱得比钱都紧。
火车离开省城的时候。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楼。
突然明白一件事。
上一世。
自己靠经验走了十几年。
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这一世。
二十四岁。
他已经看见了。
这本身。
就是重生最大的便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