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骗小孩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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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用吉普车碾过家属大院外那条坑洼的土路，在两排高大的榕树下缓缓停稳。
    正午的日头毒辣，知了在树冠深处声嘶力竭地鸣叫，搅得本就闷热的空气越发令人心生烦躁。贺少衍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他单手拎着车钥匙，刚迈上大院门口那层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台阶，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家属楼前的树荫下，谢清苑正牵着贺沐晨的手，沿着花坛边缘慢慢走着。
    十八岁的少女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发尾系着红头绳。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短袖，天生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笑起来嘴角边缀着两个深深的梨涡，正低头跟身边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贺沐晨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短裤。五岁的孩子长得极好，眉眼间糅合了贺少衍的深邃与叶清栀的清丽，皮肤白皙，哪怕这一个月来家里遭逢巨变，小脸上的婴儿肥也未曾褪去多少。
    「爸爸！」
    眼尖的贺沐晨率先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高大男人。小男孩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谢清苑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朝着贺少衍飞奔过来。
    男人那张原本因为连日奔波而冷硬如铁的面庞，在听到这声清脆呼唤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贺少衍疾步迎上前，单膝及地，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身子接进怀里。粗糙结实的大手托住儿子的腋下，手臂一发力，将贺沐晨整个抱了起来。
    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爽身粉味道，夹杂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这股鲜活的气息钻进贺少衍乾涸的肺腑，稍稍填补了他胸腔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慢点跑，满头都是汗。」贺少衍抬起生着粗茧的拇指，动作略显笨拙地蹭去儿子额头上的细汗。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贺沐晨伸出两条细软的胳膊，搂住贺少衍的脖子，小脸贴在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上蹭了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我和清苑姐姐正要去医院看姑姑呢！」
    听到「姑姑」这两个字，贺少衍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生疼。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幽深的黑眸看向已经走到近前的谢清苑。
    「这几天，谢谢你帮我照顾他。」
    谢清苑摆了摆手，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大咧咧地开口：「贺首长，您这就见外了。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咱们住上下楼，本来就是邻居。我哥在您手底下当营长，平时没少受您照顾，我帮着带带沐晨不是应该的吗？」
    小姑娘心思单纯，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她低头捏了捏贺沐晨软乎乎的脸颊，又抬起头看向贺少衍。
    「再说了，沐晨长得这么好看，大院里谁不喜欢他呀。」
    贺少衍扯了扯乾裂的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要去医院看清栀。」他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将贺沐晨的重量压在自己左侧的手臂上，「你要一起去吗？」
    谢清苑用力点了点头，脑后的两条麻花辫随着动作在半空中甩出一道俏皮的弧线。
    「要去的。」她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前几天看了一本苏联小说，里面那个睡着的女主角，就是听到别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最后奇迹般地醒过来了。我想着，我多去叶老师耳边说说话，可能她一高兴，就醒了呢！」
    贺少衍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浓重痛楚。
    如果说话真的管用，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把这辈子的心里话都掏空了，他的清栀为什么还是不肯睁开眼睛看看他？
    「走吧。」
    男人没有打破小姑娘天真的幻想。他转过身，抱着孩子，迈开长腿朝着家属院外的方向走去。
    谢清苑快步跟在贺少衍的身侧。
    从大院到部队医院，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白烟，空气扭曲变形。
    贺少衍一边走，一边微微偏过头，跟趴在肩膀上的贺沐晨轻声交谈。
    「这几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的。校长爷爷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
    「嗯，真棒。」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冷厉的棱角在面对儿子时尽数收敛，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谢清苑走在一旁，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这位向来以铁血手腕着称的军长。
    她是个十足的颜控。以前刚来大院的时候，她就觉得贺首长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穿上那一身笔挺的军装，简直比画报里的电影明星还要惹眼。只是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太吓人，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可现在，这个男人的脸颊明显削瘦了下去。原本凌厉的下颌线因为颧骨的凸出而显得有些硌人，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着红血丝，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那身军装穿在身上，竟然隐隐透出几分空荡荡的颓败感。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谢清苑多多少少从哥哥谢修远那里听到了一些内幕。
    心力交瘁。
    这四个字此刻具象化地刻在了贺少衍的每一寸骨血里。谢清苑在心里暗暗唏嘘，连带着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不少，生怕惊扰了这份压抑的宁静。
    一行人走进部队医院的大门，穿过门诊楼，直奔后方的特护病房。
    刺鼻的来苏水气味瞬间充斥了鼻腔。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军靴和胶底凉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脚步声。
    来到病房门前，贺少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谢清苑率先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叶清栀依旧维持着早晨贺少衍离开时的姿势。那张绝美清丽的面庞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细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她安静得简直像是一尊失去生命的玉雕。
    「叶老师。」
    谢清苑走到床尾，双手扒着白色的金属床栏，大大咧咧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骤然响起，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气。
    「我和首长丶还有沐晨来看你了。」少女歪着头，目光看着床上毫无反应的女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呀？你都睡了一个月了，也该睡够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稍微低落了一点。
    「你不知道，学校的学生们有多想你。那个叫铁蛋的，昨天还在家属院抓着我问，叶老师什么时候回去教他们俄语。大家都盼着你回去呢，你听到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仪器的运作声。
    贺少衍站在一旁，深邃的眸光落在叶清栀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哪怕是肌肉抽动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贺沐晨在贺少衍怀里扭了扭身子，挣脱了男人的手臂，像一条灵活的小泥鳅一样滑落到地上。
    五岁的孩子踮起脚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扒在床沿上，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叶清栀。
    在贺沐晨幼小的认知里，死亡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他只知道，姑姑生病了，姑姑睡着了，姑姑只是暂时不能睁开眼睛陪他说话了。
    小男孩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小心翼翼地展开，举到叶清栀的脸侧。
    「姑姑，你看。」贺沐晨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献宝似的骄傲，「我这次语文考了100分。语文老师说我是最聪明的孩子。」
    他将那张印着鲜红「100」分的试卷往叶清栀的手边推了推。
    「你上次不是跟我拉过勾吗？你说只要我语文考100分，你就会带我去大院外面的供销社，给我买大白兔奶糖和鸡蛋糕。」
    「我都考了100分了，试卷我都给你拿来了。姑姑，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实现你的承诺呀？」贺沐晨撅起小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你不能说话不算话。骗小孩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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