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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地拖了。」
贺沐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女人。
「我……」
那个「不」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只要再多一秒钟就能冲口而出。
他才不要拖地!他又不是勤务兵!
在温慈阿姨家吃完饭,他只需要把碗一推,就能跑出去疯玩,从来没有人敢让他干这种伺候人的粗活。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叶清栀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抗议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是那个只会笑着哄他纵容他的温慈阿姨,也不是那个虽然严厉但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爸爸。
她是一个真正说一不二且心肠冷硬的「坏女人」。
如果他不听话,她是不是又要没收他的饭碗让他饿肚子?
那种胃袋抽搐绞痛的滋味实在太可怕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贺沐晨那颗原本想要造反的小心脏在「饿肚子」这个巨大的威胁面前,瞬间萎靡了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从连环画上学来的话,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
「哦。」
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高脚椅上滑下来,光着一双小脚丫踩在地板上。
他路过叶清栀身边时还特意加重了脚步声,以此来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与不满。
叶清栀并没有理会小家伙这点幼稚的示威,她动作利落地收拾好餐桌上的碗筷盘碟,转身走进了厨房。
哗啦啦的水流声,很快在安静的室内响了起来。
贺沐晨费力地从卫生间里,拖出那把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沉重的拖把,吸饱了水的棉布拖头沉甸甸的,在木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板着小脸,嘴里嘟嘟囔囔地碎碎念着坏女人丶大魔头之类的话,两只小手却不得不握紧拖把杆子,哼哧哼哧地在地板上用力推拉。
那些原本是他为了报复叶清栀而故意踩出来的泥脚印,此刻却成了折磨他自己的罪证。
早知道还要自己动手清理,他当时为什麽要犯那个傻去踩那一地的泥?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小家伙心里那个悔啊,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
但他又不敢偷懒。
因为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个女人虽然在厨房里洗碗,可她身上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像是空气一样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贺沐晨终于把客厅地板上那些碍眼的泥印子全部清理乾净了,虽然地板上全是横七竖八的水渍,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并不美观,但至少泥巴是没有了。
他累得气喘吁吁把拖把往卫生间一扔,抬起胳膊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
那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感,瞬间让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视线落在了紧闭的大门上。
现在才刚刚入夜,外面的天色虽然暗了,但是家属院里的路灯早就亮起来了,平日里这个时候正是那帮野孩子们在楼下疯玩得最起码的时候。
既然地也拖完了饭也吃饱了,那他是不是可以出去玩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贺沐晨踮起脚尖,像只准备偷油吃的小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朝着门口挪去。
他的小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正准备用力按下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贺沐晨。」
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是定身咒一样,让他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贺沐晨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机械地转过身,看见叶清栀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还在滴水的手指。
灯光打在她那张绝美清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可看在贺沐晨眼里却像是动画片里那个总是会突然出现的冷面魔女。
「大晚上你刚吃完饭要去哪?」
叶清栀的声音听不出什麽情绪起伏。
贺沐晨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咽了咽口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地在叶清栀脸上扫过,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要找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要是说出去玩,这个坏女人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甚至可能会让他再去把地板拖一遍。
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说实话。
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藉口。
「我……我吃太饱了。」他挺了挺那个确实有些撑得难受的小肚子,一脸诚恳地眨巴着大眼睛,「我想出去消消食。」
消食。
这是一个多么正当又健康的理由啊。
连温慈阿姨都经常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这个女人总不能连让他为了身体健康出去走走都不同意吧?
贺沐晨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这种完美的理由也只有像他这样的天才儿童才能想得出来。
叶清栀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怎麽可能看不穿这个五岁小孩心里那点花花肠子?
这小东西今天被她饿了一整天早就憋坏了,刚才那顿狼吞虎咽补充了能量,现在就像是充满了电的小马达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撒野。
若是放他出去,指不定又要去哪个泥坑里打滚,或者跟着那群大孩子去搞什麽恶作剧,到时候又是弄得一身脏兮兮地回来。
她是他的妈,现在既然有机会照顾他,就不可能放任他继续像野草一样疯长,将来长成一个一事无成只知道惹是生非的纨絝子弟。
叶清栀将手里的毛巾整齐地挂回架子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消食确实是个好习惯。」
贺沐晨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一阵狂喜,看来这招真的管用!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叶清栀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过外面天黑风大并不适合散步。」她迈开长腿朝着他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眼期待的小家伙,「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让你消食。」
贺沐晨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嗯?什麽方法?」
难道是在家里做游戏?
虽然他对和这个坏女人做游戏没什麽兴趣,但只要不让他干活或者睡觉,总比闷着强。
叶清栀没有解释,只是侧过身,朝着走廊深处那个紧闭的房间扬了扬下巴。
「你跟我来。」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贺沐晨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强烈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心里的警惕,他迈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跟了上去。
那是贺少衍的书房。
以前爸爸在家的时候这个房间就是家里的禁地,除了温慈阿姨偶尔进去打扫卫生,连他都不被允许随便进去乱动里面的东西。
此时此刻,叶清栀却毫无顾忌地拧开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贺沐晨跟在她屁股后面,探头探脑地钻进了这个充满了神秘气息的房间。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巨大的红木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笔筒和台灯。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麽严肃而庄重,与外面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截然不同。
贺沐晨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发现这里除了书还是书,根本没有什麽好玩的东西,心里的期待值瞬间降到了谷底。
「你要干嘛?」他有些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地毯,仰起头看着那个正在书桌前翻找着什麽的女人,「你要给我讲故事吗?我现在没兴趣听你讲那些无聊的故事。」
他只想出去抓蛐蛐或者去海边捡贝壳,才不想在这个闷死人的房间里听故事。
叶清栀拿出那本早就准备好的《基础算术入门》,又找出了一个崭新的作业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正一脸不耐烦准备转身离开的小家伙身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贺沐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惊恐地发现,叶清栀竟然把书房的门给反锁了!
不仅如此,她还顺手拔掉了门上的钥匙,将那串金属揣进了她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口袋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贺沐晨的全身。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嚣张的小脸瞬间僵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清栀。
「你……你想干什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架才停下来,就像是一只落入了猎人陷阱的小兽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这个坏女人,不会是要关起门来打他吧?
听说有的后妈表面上对孩子很好,背地里就会把孩子关进小黑屋里,用针扎用藤条抽!
虽然她是他表姑不是后妈,但看起来比后妈还要可怕!
叶清栀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怂样,眼底终于忍不住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这副模样,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既温柔又危险。
她伸手指了指书桌前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你坐。」
贺沐晨拼命摇头,身体死死贴在书架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不坐!我要出去!我要找小王叔叔!我要找温阿姨!」
叶清栀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她走过去单手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样,轻轻松松地把他提了起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按在了那张皮椅上。
「你不是说把作业本和课本都落在学校了吗?」
她把那本《基础算术入门》摊开放在他面前,又把那个崭新的作业本和铅笔强行塞进他手里。
「没关系。」
叶清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小小的贺沐晨完全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抹让他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给你重新布置作业。」
「既然是消食就需要动动脑子。脑子动得多了能量消耗得自然就快了。」
她翻开书,指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式,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从第一页做到第十页。做不完不许睡觉,不许出这个房间。」
贺沐晨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一页到第十页?!
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在学校里每天上课除了睡觉就是画画,这个女人竟然让他做十页的算术题?!
他才不要做这麽无聊的事情!
「我不做!我才不要做这麽无聊的事!我要出去!」
贺沐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扔掉手里的笔,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要往门口冲。
然而,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此刻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用力拧动门把手,可是门被锁得死死的根本纹丝不动。
「救命啊!杀人啦!虐待儿童啦!」
他一边拍门,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企图引起邻居的注意。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叶清栀走过来,再次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像个小鸡仔一样拎了回来重新按回椅子上。
「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她好心地提醒道,「就算你喊破喉咙外面也不会有人听见的。省点力气做题吧。」
贺沐晨绝望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却冷酷无情的女人,终于明白了什麽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魔鬼!
比童话书里的老巫婆还要可怕一百倍的魔鬼!
「呜呜呜……」
贺沐晨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声。
爸爸你在哪里啊……
你快回来救救我吧……
我再也不敢调皮了……
这个坏女人真的会玩死我的……
叶清栀看着趴在桌上痛哭流涕的小家伙,并没有丝毫心软,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物理学专着静静地翻阅起来。
「哭完了就开始做题。什麽时候做完什麽时候放你出去。」
贺沐晨哭了半天见根本没有人来救自己,那个坏女人更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甚至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惯着他。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红着一双兔子眼愤愤不平地抓起了那支铅笔。
做就做!
不就是算术题吗!
他贺沐晨才不怕呢!
等他学会了算术,一定要把这个坏女人的家产全都算计过来,让她以后只能睡大街喝西北风!
小家伙带着满腔的悲愤和复仇的火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迫营业的学习生涯。
叶清栀从书本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咬牙切齿跟算术题拼命的小家伙,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十分钟后。
贺沐晨把铅笔一丢。
「我做好了!」
这速度令叶清栀微微一愣。
这麽快?
她瞥了一眼气嘟嘟鼓着脸的贺沐晨,放下书,伸手取过了他的课题本,扫了一眼。
竟然……全对。
为了试探出他的学习进度,这里面不仅有简单的一加一,还有小学五年级的数学题。
而贺沐晨只花了十分钟,就把这些计算题全做出来了。
他刚才说计算题无聊,可能这些题目对他来说,真的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无聊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