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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声昀的表情像吹皱了的湖面，他一件行李也没有带，只是人飞了过来。
祝西栾举着手机，被惊吓到后,也忘了同通话中的人说再见,怔愣着表情，手指迅速切断通话。
没有比这更令人做贼心虚的事了。不知这扇玻璃是否隔音，不知机场杂音是否足够,又不知他是否已经听见。
心脏充分为他展示了战战兢兢是何滋味,但那一声追着一声的“砰砰”,也是心动,他真的好想念梁声昀,没有一刻不思念。
梁声昀垂眸看他,眉心微蹙着。祝西栾在这道视线中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站起身,梁声昀忽然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着。
片刻后，梁声昀进到便利店内,祝西栾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穿梭在零食架间，抵达自助收银台。
他来得风尘仆仆，但打扮却极好看，敞着怀穿一件咖色的正肩大衣，显瘦的版型，布料看着不厚，内搭着黑色的毛衣，毛衣有扣子，那倒是好好系着，没敞开。
可……这温度，这天气，京城的风和雪呀。
等梁声昀走近，祝西栾摸了摸他外套的厚度。
“会冷的呀。”也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祝西栾跟他其实差不多，只是身体不抗冻，没办法不穿羽绒服。
梁声昀拉开祝西栾身侧的椅子坐下时，放下一些零食。
苹果干、生巧、坚果和一份土豆泥外加一瓶矿泉水。
梁声昀握住祝西栾手腕，牵着，没放开，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你在这边绝食了？”
“Daddy……”祝西栾眨巴着眼睛瞅着他，声音轻轻的，“不要这么凶。”
祝西栾在梁声昀面前，尤其是紧张的时候，说话不仅不过脑还不着调。
梁声昀滞了下，这样胡言乱语的祝西栾太可爱了，又让他无可奈何地神色和缓下来。
梁声昀错开目光：“垫肚子。”
他的反应不像听见祝西栾打电话的样子，其实也是太紧张了，这会儿祝西栾忽然意识，梁声昀其实听不懂他的白话。
祝西栾拆开土豆泥，咬着勺子：“你出现的好突然，但我真的好想你。”
心率这会儿都还没平复过来，眼眶也涨涨的。
梁声昀说：“是不是背着我干了坏事。”刚刚确实是心虚模样。
“不要当寒冰射手。”祝西栾眉心翘起。
“寒冰射手打僵氏的，你是吗？”
祝西栾抬腿一脚踩上对方的短靴：“安静！”
梁声昀看着他，语气温和下来：“我也很想你。”还特别心疼。
梁声昀忍着没在店里抱他，摸摸他后脑：“先垫点。”
看他开始吃了，梁声昀才转开头拿出手机，刚打开微信页面，祝西栾脑袋就凑了过来：“要不我们放一部电影看吧。”
“我带了平板。”梁声昀任由他看自己的微信页面。
祝西栾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又缩回脑袋。
梁声昀问他想看什么，祝西栾喝了口矿泉水，想了想，道：“我记得张国荣和一个外国女演员演过一部片子，他在里面饰演的是警察，一人分饰两角，但我不记得片名叫什么了。”
梁声昀听他描述就知道是哪一部，他手指滑动几下，就找出来了：“《星月童话》。”
“真是好浪漫的名字。”祝西栾评价道。
他们坐在便利店里吃着东西看着电影，分享同一对蓝牙耳机，像大学城中，最普通不过的情侣，最大的烦恼是即将ddl的作业和今天无聊该去怎么玩，那玻璃窗外的迎来送往，都与他们无关。
影片过半，祝西栾吃得也差不多了，他趴在窄长的棕木桌上，忽然问：“你说，世界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女主现在的爱，是对死去的爱人达也，还是和达也长得毫无差别的家宝呢。”
达也和家宝是张国荣分饰的两个角色名。
“有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梁声昀侧头看着他，手指撕凯一包苹果干递到祝西栾嘴边。
祝西栾嘴上说了句吃不下，但动作很顺从地低头，抬着眼眸把苹果干咬到嘴里，而后重新把视线放在电影上。
祝西栾的双眼里倒映着影片中的浪漫故事，像投影仪绚烂的镜头，梁声昀看着，把方才未曾说完的话继续道：“但是她爱的是眼前真实的人，达也和石家宝不是同一个人。”
祝西栾又转过头，便利店的灯光把人照得很清晰，五彩的零食货柜让此处也似童话那般，他的目光没有定点，虚虚地看着梁声昀。
又开始难过了，不，是一直都在止不住的难过……
祝西栾说：“可是我不会爱上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心动是没有选择的。”梁声昀说，“但我也不会。”
“我只会爱你。”祝西栾眸光亮晶晶的，“这辈子，只爱你。”也只想要你。
桌子下，梁声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相扣，放进了自己大衣内。
晚上下起雪来，南北方的雪差异很大，渡宜市虽然也会积雪，但雪比较潮，哪怕积起来，也像冻住的泥水混合物，但北方的雪是粉雪，像干燥而松散的小颗粒，不容易攥成团。
今夜雪似鹅毛，悠悠旋转着铺上大地，路人行色匆匆，世界静谧下来。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两人肩靠着肩，手臂搭在一块，撑着一把黑伞，在冷风天的街头依偎在一块走着。
祝西栾缩着脖子，鼻头和眼皮冻得通红，他们走在胡同巷里，在一家店面里买下了一根草莓糖葫芦。
“味道不太对。”祝西栾咬了半口，便递到梁声昀嘴边。
梁声昀吃下他剩的半颗，含糊问：“哪不太对。”
祝西栾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我舌头的问题吧，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
他蹙着眉嗅了嗅，最后把糯米纸拆下来填肚子里，剩下的……梁声昀不吃，但架不住有人逼迫，一串五颗果子的糖葫芦，最后四颗半都被迫咽下去了。
他们走街串巷，跟着导航进了一家外观瞧着灰扑扑，内里嘛，要么即将倒闭，要么很可能被扫黄大队高度注意私人影院。
“我来过这里，是大四的时候，喝多了，误打误撞进来的，看了一晚上电影，但大半时候都躺在沙发上睡觉。”
祝西栾在店门口跺跺脚，抖落满肩头的雪，戴着手套的手又去帮梁声昀拂。
“你和谁一起。”梁声昀摸了摸祝西栾的脸颊。
“我一个人呀！”梁声昀又开始吃飞醋了，祝西栾大声澄清，“但凡还有别的朋友，能互相搀扶一下，我都不会窝在这，你不知道上面的沙发有多小，而且......”
“咳咳。”老板卡着痰咳嗽两声，朝祝西栾指了指门，“不喜出门左转。”
祝西栾立马咧嘴笑：“左转不是卖瘦肉丸的嘛，这不还是您开的店嘛。”
“那是我家里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老板鼓着两个腮帮子，看起来不苟言笑，身上却又有股风流的劲儿，“我上边儿的椅子去年刚换新过。”
祝西栾扫了扫柜台，忍不住戳穿道：“你这还卖避|孕|套呢。”
“怎么，多一门营生不可以啊。”
“可以，可以。”祝西栾从架子上抽了一份报纸，推着梁声昀上楼，“老板，下来再结账。”
祝西栾手臂挂到梁声昀肩膀上，在他耳畔说：“而且我睡着睡着，半夜被隔壁放映室哼哼哈哈的声音吵醒，你猜是什么？”
梁声昀搂上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提了提，说：“不用猜。”
进了302号放映室，祝西栾把报纸铺在沙发上：“你坐吧，这里设施都比较老旧，如果要点东西吃，得用座机，号码和菜单在那边的小桌子上有。”
“不过这个地方，符合我对老式观影地点的所有想象，破旧、灰败，楼梯没有铺瓷砖，是水泥的，铁质栏杆，墙面上贴着一些千禧风的画报，卷边儿了，连照明灯都是最简单不过的白炽灯，所以当我因为喝醉误入这里时，就感觉，像楚门走出了到处都是摄像头的虚假世界。”
祝西栾对环境的观察力总是异常敏锐。
“区别在于，楚门是精心计划，而我误打误撞。不过我也不知道这种想象源于什么，但确实一直这样认为。”
梁声昀说：“楚门走出去后不一定会再回去，但你早上醒来就会离开，很久后才回来。”
“这是我第二次来，带着你。”
梁声昀问：“那想象里会有老鼠吗？”
“那也不能这么不卫生吧！”祝西栾警惕地看向梁声昀。
“不知道，好像看到蟑螂了。”
祝西栾被吓到了，僵硬地缩到梁声昀旁边。
梁声昀又说：“骗你的，选片子吧。”
总是频繁地出现想和梁声昀动手的冲动，祝西栾圆着眼睛瞪了他两秒，才蹲到放映机子面前，借着幽静的灯光看碟片上的名称。
“《花样年华》、《大话西游》、《绿光》......还有《旺角卡门》。”
祝西栾把《旺角卡门》放到一边儿去：“我特别不喜欢这部电影。”
梁声昀出现在他身后，蹲下身：“我也不喜欢。”
祝西栾絮絮叨叨的：“我个人很讨厌把抽烟、喝酒、摔瓶子打团架用文艺的方式呈现出来，看起来根本一点儿也不酷。”
他挪开一点，问：“你有喜欢的吗？”
梁声昀拨弄了一下，目光在一张张碟片上流连，而后抽出一张：“这个吧。”
《托斯卡尼艳阳下》，祝西栾拆开碟片，放到放映机中，一时间四周寂静的只剩下仪器“嗡嗡”运转的声音，片刻后，大屏变幻出色彩。
梁声昀坐靠在报纸上，祝西栾要在他身边坐下时，梁声昀拉着人，将他牵引到腿上，祝西栾调整了下位置，这是一个极安心，像抱小孩似的的姿势，祝西栾头靠在梁声昀胸膛。
“不会压得喘不过气吗？”
“你很瘦。”梁声昀手放在祝西栾腰间，叹了口气，“栾仔，有点太瘦了。”
“增重一直是我的目标。”
梁声昀拍拍他，哄人似的：“这个目标，我们都上心些，太瘦了影响免疫力，不想你生病。”
祝西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梁声昀道：“这部电影，也有个别地方，我不喜欢。”
“哪儿？”
“你看了就会知道。”
“我之前就看过，它很有名，我当时觉得，女主好勇敢，从美国跑到那么远，买下一个房子，落户安家，享受日照和草地。但后来我又觉得，为什么影视作品中呈现的人生失意的方式那么单一，丈夫去世、出轨......难道就只有这些吗？”
“当然有很多。”梁声昀道，“但电影作品是一种思想传播，而传播的思想又与社会规训密不可分，我妈妈和封导，还有不少导演、编剧，都试图突破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