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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晚上冷,而且今天下过雨,没有月光照耀的海其实很有威慑力，俩人没有下到沙滩上，车泊在一处围栏前，两面车窗放下，能听见浪声自不远处而来。
他们的位置能看到码头，隐约可见港湾中停泊着的船只和沿岸公路上的路灯，码头背后矗立着一座山体。
祝西栾放低座椅躺下,视野变矮,他看不见海了，那座山体也有大半被车窗遮挡，祝西栾给梁声昀指了指。
“那座山正在施工,修路、安装路灯,以后不会像现在这样黑黢黢的,会变成千灯山,山顶有座古庙,供奉着大佛,不过现在也在修缮。”
“这也是你们的项目？”
“啊不，没有没有。”
“我们目前只参与武岭的文旅建设,那座山体的项目是国企自己在做，说实在，谭氏可不敢吃下这么大的项目,这可是一个县城的建设，要是由企业承包，那不是在养地头蛇？”
“全乱套了，我可不敢，我平时在领导们面前都夹着尾巴的。”他也没装可怜，就说上回资金被卡这事，祝西栾除了朝武汤露点脾气外，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人家也是正当用途，还客客气气打电话致歉。
“我以为你……会去留学，或者单纯带着画笔去国外久住、旅居、修养，而不是在这里。”他这几年只产出了一幅画。
梁声昀脱下风衣外套，盖到祝西栾身上，收手时手背撞在了祝西栾的腕表上。
祝西栾把双手都缩进风衣里，衣服还带着梁声昀的体温，和干净、熨帖的气味。
“其实当时我的目的比较简单，我想还恩，本来，来这里的应该是我妈妈的，但她的身体不适合承担负荷这么大的项目，我来替代她而已。”
“还恩？”梁声昀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祝西栾在风衣里握着自己的手腕，道：“其实我的想法已经变了，最开始，我把还恩当成修复母子关系的方式，我很理解我的母亲，所以她想要一个什么类型的孩子，我可以尽量满足，我把她的要求纳入我的未来。”
“但后面我发现，其实她不需要我的。”
“说出来很奇怪，她在痛苦的时候特别需要我变成什么样，表现地需要我做点什么，才能缓解她的痛苦，好像她的不幸跟我的不懂事、我的不听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梁声昀蹙起眉。
“可事实证明不是，当她生病后，脱离了高压工作环境，我爸也离开研究所，进了高校任职，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见面，平时养养生，偶尔出去玩一玩，过得非常幸福的。”
“那她现在对你比较好吗？”梁声昀迟疑道。
幸福的人会渐渐变得更温和，也有了盈余的爱意去转送给另一个人。
“不。”祝西栾却冷静地否认，他看起来完全不痛苦，“她进入了完全忽视我的时期。”
“嗯……她只在痛苦的时候需要我，当她幸福，这句话就彻彻底底，唔……”祝西栾在寻找一个可以搭配的词汇。
“灰飞烟灭吧。”
“痛苦灰飞烟灭，‘需要我’也灰飞烟灭，而对待一个不需要的人——”
“她用忽视的方式。”梁声昀道。
“没错。”祝西栾又是用那样干脆果断的语气，仿佛他们仅仅在探讨一个悬疑小说的片段，而祝西栾带着上帝视角，打着响指，轻松地给了梁声昀一个肯定的赞许。
醺黄的车载灯下，祝西栾眼睛亮亮的，这样私密而温情的空间让他的冷淡褪去，他像从前一般，有一双干净的眼睛，神态灵动轻快。
如果这是伪装，那祝西栾演技已经登峰造极。
和梁声昀分开六个月后，祝西栾第一次跟父母聚在谭家的大宅里，他在迷蒙睡梦中被叫醒，忽然被要求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小麦色皮肤，带了一副黑框眼镜，是个搞人工智能的科技新贵，事业正蒸蒸日上的理工男。
祝西栾原以为是客人，但当坐上饭桌，这个理工男被安排在他身边，当父母撺掇他给祝西栾夹菜时，祝西栾意识到，这是一场相亲局。
他顾虑着谭菁的心脏，忍了二十几分钟，同对方加上好友，嘴上勉强答应晚上出门看电影的邀约。
直到谭季严出现，谭菁招呼着哥哥入座，让佣人添上碗筷，那位理工男也起身相迎，只有祝西栾一动不动坐着。
而后，场面变成了母亲和谭季严在聊天，聊到祝西栾身上时，那位理工男询问祝西栾喜欢吃什么菜。
谭菁指了指桌上的几道：“这些他都喜欢。”
“这是你妈妈特意让厨房烧的你爱吃的。”祝枞明清瘦的脸颊凑近笑着说。
那一刻，谭季严的脸色肉眼可见冷淡下来，他轻拧眉头，似要说什么。
祝西栾却主动夹了一口，这顿饭，他第一次吃这道菜，咽下去后还主动说了句：“味道还可以，就是肉质有点老。”
理工男主动提起某家店，做这道菜很厉害，邀请祝西栾有空前往，祝西栾含糊地点点头。
祝枞明给祝西栾又夹了一筷子，笑吟吟道：“怎么这么敷衍的样子，你们私下好好交流，小郑这孩子不错。”
“……”祝西栾还在忍，但他实在吃不下去这顿饭了，他放下筷子，“晚点我要出去一趟，有点迟了，我先走了。”
祝枞明叫住他：“暧，你不是刚答应了小郑去看电影吗？”
“……”祝西栾只觉呼吸不畅。
“你要和他去看电影？”谭季严忽然出声了，他在确认。
祝西栾不应声，谭菁接道：“是，放两个孩子处处。”
“处什么？”谭季严问。
谭菁一顿，祝枞明道：“栾仔这个年纪，也可以试着定一定，总这么玩着总不好。”
祝西栾忽然嗤笑了一声，漆黑的瞳仁转向这桌上的所有人，最后定在祝枞明身上：“我有喜欢的人啊。”
“你在说什么！”祝枞明陡然沉下脸。
“别打扰我了。”祝西栾疲惫地起身，要离开，祝枞明当即质问。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祝西栾头也不回地离开，祝枞明还在说什么，最后被谭季严低低的一句“够了”扼制住。
那天祝西栾呆着自己的房间里，给谭菁打了一通电话，他说了好长一段话，他告诉谭菁。
“我有喜欢的人，我爱他，不会忘了他，不要给我找其他任何人，我接受不了，在我有喜欢的人的情况下，我排斥任何人靠近，哪怕对方优秀，哪怕对方可能很适合我，但我生理性地抗拒，而且妈妈，我其实不喜欢吃那些菜，我知道你不了解我，但是不要让爸爸说那些奇怪的话了，我已经很不舒服了，我只想跟你们好好相处的，但你们也不要再太多干预我的选择……”
祝西栾把电话开着免提，埋着头哑声说话，他说完了，停下，可半晌，没有听到谭菁的回复。
祝西栾抬头，愣了愣。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了。
夜色深深，浪声涛涛。
“我又一次想聊聊，但说了一堆话后，却忽然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也无从去考证，她是故意挂断，还是不小心，又或者是手机问题。”
“但是过了一会儿会儿，妈妈就打回来了。但一切谈话都可以结束了，也没有再说的必要。”
“哦，当时呢。”祝西栾露出无奈的神情，“在打电话的那个时刻，她那头，还正在和祝枞明，心情不错地讲话。”
海风从车窗“呜呜咽咽”地飘进来，祝西栾笑了下，眼睛依旧透亮，潮水并没有沾湿他的眼眶。
“其实我频繁地感受到自己在被打发，被忽视，但直到这时候我才彻底心寒，也彻底醒悟。”
如果祝西栾手在外面，他大概会耸耸肩，摊摊手，而现在他只是挑挑眉。
“小时候健康的那个我才是父母的孩子，后来的我，在他们眼里只剩下同情、责任和怜悯了。”
他的父母把荒原凿进祝西栾的灵魂，像流动的血液一样年年岁岁淌在他身体中，但现在他看清了那片荒原。
“也可能就是一种人设。”梁声昀倾身，从后座的零食袋里扒拉了一包曲奇饼，拆开，敲掉碎屑，递到祝西栾唇边。
“人设？好有道理，醍醐灌顶。”祝西栾坐起身体，用手接着吃，吃完一块，梁声昀就跟着递一块。
“你觉得亲人和宠物有什么区别？”梁声昀又给他开了瓶酸奶，“我觉得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注意力’。”
祝西栾舔掉嘴唇上沾着的酸奶，看他：“你的小猫小狗是你的亲人。”
梁声昀点头：“你也是我的亲人。”
他说：“有些人养了小猫小狗，之后其实不太喜欢，也不想养，但是人设上不能成为一个弃养的人，毕竟社会给弃养的人打上了许多负面标签。那么在经济挺不错的情况下，一般人还是会选择，买粮喂着。有时还可以借助宠物，给自己安一个好人设，在我眼里，你父母和这些人没什么区别。”
“嗯……”
“抱歉。”
“啊，没，我犹豫是因为在认真思考你说的话，我觉得比喻好形象，阅读理解满分选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自己一直闭目塞听，我父母让舅舅养我。”祝西栾抓抓头发，“我都没和你说过……”
“就是有一天，一句交代也没有，妈妈送我到舅舅院子门口，让我去找他。”
“可舅舅不在。”
祝西栾的步子“噔噔噔”的，找了一圈人，没看到，他或许感受到了什么，慌乱地飞奔出去，看到谭菁和祝枞明乘车走了。
“舅舅告诉我他们是去忙工作，我信了，后面反正都是舅舅带我，一年可能只会和父母见几次。”
“我太迟钝了，其实那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祝西栾每平静地说出一句话，梁声昀就心惊一次。
“这样的事情我能找出一万件，我已经不想粉饰伪装什么了。”祝西栾把喝干的酸奶瓶一拍，拍扁。
“哎呀！”
瓶子也是有脾气的，在他衣服上发社了两串粘稠的酸奶。
“…………”
梁声昀失笑，忙抽纸，微微弓身，垂首给他擦。
祝西栾注视着他的肩背：“这其实是你的衣服。”
“嗯，我的，我的，没事。”梁声昀又说一句，“没事。”
“但你觉得你妈妈其实爱过你，所以依然愿意继续接受这些项目，还恩？”
“对呀。”祝西栾伸手，掌心贴上梁声昀后脑短短的发，有些微渣渣的刺感，“而且这些项目，干都干了，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祝西栾收回手，把梁声昀手上的纸巾接过去，扔进垃圾袋里，轻松道：“还完就可以两清，像是我的身体长了一颗小毒瘤，我肯定是要花时间和精力，才能把它割除掉，也要防止它再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