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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归心似箭
闰四月初一，完成补给、稍事休整的西征舰队，自莫三比克岛拔锚返航。
哦对了，此岛已更名为定远岛」，原先的圣加百列堡，也改称定远堡」了。这是郑主敬起的名字，出自晚唐诗人胡曾的《咏史·玉门关》：
西戎不敢过天山，定远功成白马闲。」
意思再清楚不过，十分契合西征舰队开疆拓土、威定远洋的功业！
其实这诗还有后两句，更贴合将士们此刻的心境：
半夜帐中停烛坐，唯思生入玉门关————
将士们现在同样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家！
纪钊只留下少量人手，带著从木骨都束、慢八撒和基尔瓦招募的黑叔叔志愿兵驻守定远堡，守护弟兄们用生命换来的战果。
留守的弟兄只能继续坚持下去。纪钊向他们保证，最迟明年这时候，大明的远洋船队便会回到这里，开设市舶司，换他们回家。
有人要问，谁会愿意留下来？有的朋友，有的————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人思乡情切，有人却无所谓。
况且提督允诺，普通士兵留守一年，官升两级。军官留守一年，官升一级！自然有人
愿意为了前程忍一忍了————
「你们保重！」
「你们一路顺风！」大部队与留守的弟兄依依作别，这才踏上返乡的航程。
~~
返航时正值南半球冬季。
好消息是，拜沿岸暖流所赐，天一点都不冷，气温甚至还很舒适。
坏消息是，暖流是自北南下的，跟舰队航向相反。
好在有东南信风带相助，风从右后舷吹来，帆力饱满，推著战舰劈波斩浪，航速稳定地向北行进。
九日后，舰队抵基尔瓦，补充了淡水、果蔬，两天后便继续北上。
又八日，舰队回到慢八撒。
船一靠岸，便受到了苏丹和满城黑叔叔、黑妹妹的热情迎接。
得知明军彻底驱逐佛郎机人、东非海面不会再出现威胁他们的海盗船，慢八撒满城沸腾，黑叔叔们再度载歌载舞————尽管之前为补给明军，便已经掏空了家底，但他们还是盛情挽留，只盼将士们多住些日子。
可惜将士们归心似箭。黑妹妹再热情，也留不住想家的人了。
舰队婉言谢绝了慢八撒上下的极力挽留，补充完物资，留下一大笔钱，便继续扬帆北上。
再十日，抵木骨都束，同样受到了苏丹及其臣民的热烈欢迎和盛情挽留。
舰队在木骨都束一停就是二十天。
倒不是明军将士更偏爱肤色浅黑的妹子，而是因为他们决意不沿原路返回南洋了。
如果按原路返回，得先北上阿拉伯半岛，再沿著印度大陆一路绕行。路途既远，又要数次变向，光候风就不知要耗几个月。
大家实在等不及了。
而且经过一年半的远洋洗礼，将士们早就不是只敢贴著岸边走的新手了————既然这一路已经亲手测绘出了西洋的海图，知道直接往东航行，就能回到南洋，为什么还要舍近取远，继续北上呢？
至于为什么不在慢八撒转向，赤道无风带了解一下了，朋友。
慢八撒在赤道附近，海上几乎没风，从那里横穿西洋，不纯属找死吗？
而木骨都束此时盛行西南季风，正适合横渡大洋！
决定航线的会议上，何塞却提出反对意见：「这条航线佛郎机人没走过，太冒险了吧「没事的。」纪钊却摇摇头，自信笑道：「我们的祖辈走过，并绘制了完善的针路图。」
马欢在《瀛涯胜览》里写得明白，自苏门答剌开船，过小帽山，投西南，好风行十日，即至溜山。」
那溜山国是郑和后几次下西洋重要的中途补给点，舰队在溜山国休整完毕，往北便可抵达忽鲁谟斯，往西则可抵达木骨都束！
这两条航线，在《郑和航海图》中，都有完整的往返针路图，这是西征舰队敢于横跨西洋的最大信心源泉！
只是根据针路图，从木骨都束到溜山国全程三百更————一天分十更，所以昼夜不停也要走一个月，航程十分遥远。
再遇上狂风暴雨，就更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了————所以必须慎之又慎，备足给养、把船修好加固，方能动身。
二十天工夫，正为此而留。
结果将士们每天起早贪黑，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完成了跨洋前全部的准备工作————
还有什么好说的，出发！
~~
舰队离开木骨都束时，恰逢这一年里最合适东渡大洋的时节。
舰队航向偏东，西南风从右后舷持续发力，是最省力的侧顺风，帆面受风饱满。
西南季风又驱动著表层洋流向东而去，顺水推舟，船行愈发轻快。要不是为了保持队形，一天行出个三四百里不在话下。
而且这一路海天苍茫，中途并无岛屿，按说淡水补给本是桩难事。然而西南季风带来充沛的降雨，将士们早就领略过了。
只是心境不同，面对大雨的反应也大为不同————将士们除了用木桶接雨，给水柜续水外，还脱得赤条条跑到甲板上，把天与海当成澡堂，就著花洒似的雨水搓起澡来。
因为这是在回家的路上，每一天都会离家更近，所以没人觉得苦，将士们反而会兴奋。一连三十天，官兵们始终士气高昂！
进入大洋第三十日，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扯开嗓子大喊：「溜山国到了！」
将士们呼啦涌到甲板上，顺著瞭望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蔚蓝的海面上，竟浮现出一片片碧蓝色的图案，有大有小，就像海面上生出好多湖泊一般。
碧蓝色图案外围，还有一圈更浅的蓝白色，让海面与蓝湖的界限更加分明，令人过目
难忘。
上头既无山峰，也无高冈，平平整整，就像飘在海面上的片片莲叶。
待船再驶近些，众人才看得分明，原来那蓝白色的圈圈，是大大小小的珊瑚环礁。
环礁外，海水蓝得发黑，深不见底。环礁内，却化作一泓碧色，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沙、珊瑚和鱼群。
环礁内水位很浅，所以海水颜色不如环礁外的深，故而有此奇景。
「我我，太美了————」将士们被这天造地设的美景惊呆了，奈何没文化，只能不停卧草行天下。
「海上仙境也不过如此啊。」读书人们也惊叹不已，纷纷赋诗填词，来表达对美景的喜爱之情。
瞭望手之所以一眼就认出这里是溜山国，自然也是因为这独一无二的奇景。
溜山便是遍布礁溜水道的海岛之意，据费信《星槎胜览》记载，溜山国有八个可通船、有人聚居的大溜。另有数不清的小礁溜。
就连何塞也把这地儿认出来了，他猛地一拍栏杆道：原来溜山国，便是马尔地夫！」
「你们来过这儿？」纪钊问道。
「是，岛上的确曾有过佛郎机人。说话是在前年了，马尔地夫王室争位内乱，副王殿————阿尔布克尔克从果阿出兵南下，扶植现任苏丹卡卢·穆罕默德夺位，换来在马累驻军筑垒、开设货栈的特权。」
「不过去年为集中兵力支援马六甲，这支军队也撤走了。」何塞叹了口气道：「名字对不上号，竟不知马尔地夫和溜山国乃是一处。」
「你不是说你们没走过这条航路嘛？」一旁的江彬问道。
「因为佛郎机人数次来马尔地夫，都是从果阿南下的，没从非洲直航过这里。」何塞又叹口气道：「其实阿尔布克尔克也想到这条航线了，拿下马尔地夫，就是准备风向合适的时候试一试。只是还没来得及，就被你们干掉了————」
「是咱们。」江彬纠正他。
「是，是咱们！」何塞神情一振，便接过了导航的任务。很快领著舰队，来到一座沙滩洁白的大溜」旁。只见其设有码头栈桥。椰树丛中，还有宫殿寺庙的飞檐，很明显这里就是溜山国的首都马累了。
鉴于溜礁海况复杂，海面过浅，舰队停泊在了马累外海，改乘坐蜈蚣船进了环礁。
不考虑深浅的话，环礁内是天然的优良港湾，停泊著十几条形如弯月的小舟。码头上人来人往，还建有一座白色的清真寺，说明这里也被回回教占领了。
同时也说明，溜山国虽然孤悬海外，但消息并不闭塞。
苏丹果然早知道大明王者归来，重新君临南洋，制霸西洋，闻讯便率领群臣赶紧到码头接驾，唯恐礼数不周。
何塞一看他身上穿著大明的官袍，就知道这国家也早就是天朝的形状了————
没错，溜山国亦是大明藩属。
永乐十年，郑和出使溜山，赐给国王彩币。
永乐十四年，溜山王亦速福遣使入贡，获得册封。
之后亦速福一共三次遣使，随郑和舰队来朝。自然，郑和停西洋之后，溜山也就不再入贡了。
刚才就说过，该国苏丹是前年政变上台的，至今也没解决合法性危机。
他迫切希望得到大明重新册封，自然量举国之物力，结天朝之欢心了。恨不得马尔地夫掏空，来为天朝舰队提供补给。
舰队原计划在马尔地夫休整二十天，可将士们实在归心似箭，又是只用十天便把船修好，催促著启程。
纪钊能体谅将士们的心情，所以顺应民意，很快便出发了。
下一站本可到锡兰停靠，科伦坡就在东北偏东一千四百里外。可将士们谁也不想耽搁，索性径直向东，横跨锡兰湾！
二十四天后，瞭望手终于望见了苏门答腊岛北侧的帽山。
这意味著，西征舰队在经过整整一年半的远征后，终于回到了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