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世上最饿的不是胃，是那个填不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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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铁祝放下了手。
    他手里那块香甜松软的“蛋糕土地”，此刻在他眼里，跟一块发了霉的砖头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周围。
    看着这群前一秒还并肩作战，把金融魔王干到系统崩溃的兄弟，此刻却一个个活像从地狱绘卷里爬出来的饿鬼。
    那场面，太他妈诡异了。
    商大灰，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肚子鼓得像怀了十胞胎的孕妇，可他还在吃。他把脸埋在一座由烤鸡堆成的小山里，双手疯狂地往嘴里扒拉着，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一边吃，一边发出痛苦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不是享受，那是上刑。
    龚卫，那个混迹江湖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老炮儿，此刻正跪在酒河边。他已经喝得烂醉，眼神都涣散了，却还在用手，一捧一捧地，把那深红色的酒液往嘴里灌。酒顺着他的嘴角，下巴，流到脖子里，浸湿了衣襟。他像是在执行一个永无止境的，自我惩罚的仪式。
    黄北北和商燕燕，两个姑娘，已经吃得面无人色，嘴唇发紫。她们瘫软在那片由饼干和糖果构成的沙滩上，机械地，把手边的“沙子”往嘴里送，眼神空洞得，像两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这哪是饕餮盛宴。
    这他妈是大型集体自杀现场。
    礼铁祝懂了。
    他那颗被房贷、罚单、还有中年危机盘了包浆的心，在这一刻，通透得像块水晶。
    这个地狱，发的不是福利，是鱼饵。
    它用这些看似美好的食物，钓的不是你的胃，是你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你以为你饿了，想吃饭。
    错了。
    你是空了，想填满。
    这就像你失恋了，觉得自己缺个对象。不，你缺的不是那个人，你缺的是那个被人爱着，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于是你开始刷交友软件，见一个爱一个，结果发现自己比以前更他妈空虚。
    这就像你人到中年，一事无成，觉得自己缺钱。不，你缺的不是钱，你缺的是那种被人看得起，能挺直腰杆说话的尊严。于是你开始炒股，搞投资，梦想一夜暴富，结果被割了韭菜，连裤衩都赔进去了。
    食物，只是一个载体。
    它承载的，是你内心最深处，那个你甚至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欲望。
    你越是想满足它，它就变得越贪婪。
    你喂得越多，它就饿得越快。
    一个完美的，无解的，死循环。
    就在礼铁祝想明白这一切的瞬间，他手里的那块“蛋糕”，突然，变了味。
    那股子香甜的，诱人的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嚼蜡的味道。不，比嚼蜡还难受，那是一种味同嚼纸，干涩、空洞，没有任何实感的味道。
    他低头一看，哪还有什么蛋糕。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把干枯的，毫无生机的，黄土。
    他再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了和他一样的，茫然和嫌恶的表情。
    商大灰吐出了满嘴的鸡骨头，那些骨头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堆腐烂的木头。
    龚卫捧起的酒，变成了浑浊的，散发着腥气的泥浆。
    整个世界，那片由食物构成的，色彩斑斓的童话天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腐朽。
    面包山，变成了荒凉的土坡。
    酒河，干涸成一道丑陋的，布满裂纹的伤疤。
    空气中那诱人的香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腐的，像是老旧房屋里才会有的，灰尘的味道。
    食物，消失了。
    可那种毁灭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以一种更加抽象，更加暴力的方式，卷土重来！
    如果说刚才的饥饿，是胃里的空洞。
    那么现在的饥饿，就是灵魂上的，黑洞！
    它开始吞噬，比食物，更本质的东西。
    第一个出状况的，是井星。
    这个走到哪儿都摇着扇子，张嘴“大道”，闭嘴“自然”的茶仙，此刻，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张着嘴，对着空气，做着吞咽的动作。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在礼铁祝的视野里，他看到，无数发光的，金色的，由各种古怪字符和复杂公式构成的“知识”，像一群被惊扰的蝗虫，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井星的嘴里。
    那些知识，包罗万象。
    有《道德经》的玄妙，有《资本论》的严谨，有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有相对论的浩瀚，甚至……甚至还有《如何快速学会C++从入门到放弃》以及《母猪的产后护理》……
    井星的身体，像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开始不正常地膨胀。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高频率，过载运行。
    他脸上的表情，在“顿悟的狂喜”和“混乱的痛苦”之间，飞速切换。
    “我懂了！宇宙的本质，就是弦的振动！不！是薛定谔的猫！道可道，非常道……我操，原来市场经济的尽头是计划经济！”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对，E=mc05！万物皆可为能量！只要我算得够快，就能预测未来！哈哈哈哈！”
    “等等……为什么这个二元一次方程组，解出来是无解？不可能！我的算法没有错！是这个世界错了！是逻辑本身出了问题！”
    他开始用头撞地，发出痛苦的嘶吼。
    “太多了……太乱了……吃撑了……我的脑子……要炸了！”
    礼铁祝看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考前突击，一晚上背一本历史书。第二天进了考场，脑子里全是浆糊，秦始皇和拿破仑拜了把子，郑成功开着军舰炮轰了凡尔登。
    井星现在，就是这个状态的，究极加强版。
    他不是在追求知识。
    他是在被知识，活活撑死。
    他那颗想要“知晓一切”的贪欲之心，让他变成了一个，消化不良的，精神病患者。
    紧接着，是商大灰。
    这个憨厚的汉子，在发现食物无法填饱肚子后，他那朴素的，直线型的思维，让他找到了一个新的“食粮”。
    ——力量。
    他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他一拳砸在地上，那片坚硬的，已经褪去了蛋糕伪装的土地，被他砸出一个大坑。他没有停，而是抓起那些碎裂的石块，像吃薯片一样，“咔嚓咔嚓”地，塞进嘴里。
    他每吃下一块石头，身上的肌肉，就肉眼可见地，膨胀一分。
    他那本来就无比魁梧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畸形。青筋，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下疯狂蠕动。
    “不够……还不够！”他咆哮着，声音变得沙哑而又陌生。
    他冲到一座山壁前，那山壁，是由坚硬的，不知名的金属构成。
    他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了上去！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竟真的，从那金属山壁上，硬生生啃下了一大块！
    他像嚼一块牛皮糖一样，咀嚼着那块金属，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野兽般的咕噜声。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金属的光泽。
    他的力量，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几何级数地，暴涨。
    他感觉自己，现在一拳，就能打碎一颗星辰。
    可代价呢？
    “咔嚓……”
    一声轻微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声音，从他身上传来。
    一道细小的，蛛网般的裂痕，出现在了他那因为过度膨胀而紧绷的，胳膊上。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痕，开始在他的胸口，大腿，后背……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蔓延开来。
    他成了一个布满裂纹的，巨大的，即将破碎的……巨人。
    他吞噬了远超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力量。
    这力量，正在从内部，把他，一寸一寸地，撑爆。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停下来，可那种对“更强”的渴望，那种害怕“弱小”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还在驱使着他，把更多的金属，更多的力量，往嘴里塞。
    他想保护所有人。
    他想成为大家最坚实的后盾。
    他只是……不想再体验一次，眼睁睁看着挚爱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那种绝望。
    可这份沉重的，名为“守护”的贪欲，最终，却成了，将他自己，推向毁灭的，催命符。
    如果说井星和商大灰的“吃相”，是疯狂和自毁。
    那么，沈狐的“吃相”，就是……悲凉。
    这个高傲的，倔强的，永远把自己的脆弱藏在九条尾巴后面的狐仙，她饿了。
    她饿的，不是知识，不是力量。
    是情感。
    是爱，是恨，是喜，是悲……是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却又在午夜梦回时，无比渴望的，属于“人”的，东西。
    她开始“吞噬”情感。
    她伸出手，从虚空中，抓来一团，代表着“喜悦”的，温暖的金色光团，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又抓来一团，代表着“爱恋”的，粉色的光晕。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温柔，充满了幸福的憧憬。
    她沉浸在这种，被正面情绪包裹的，虚假的美梦里。
    可很快，她就不满足了。
    她想要更多，更强烈的，更极致的情感。
    于是，她开始吞噬那些，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负面情绪。
    她抓来一团，代表着“嫉妒”的，阴冷的绿色雾气。
    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她抓来一团，代表着“憎恨”的，狂暴的黑色闪电。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抓来一团……代表着“悲伤”的，冰冷的蓝色水滴。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美丽的狐狸眼里，决堤而下。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她吞噬了太多，不属于她的情感。
    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的怨毒。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绝望。
    一个怀才不遇的学者的愤懑。
    一个在战场上苟活下来的士兵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亿万年来，积压在这地狱里的，无穷无尽的，属于凡人的，痛苦，与挣扎。
    在这一刻，如同一场精神世界的，海啸。
    将她，彻底淹没。
    她那颗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爱，却又害怕被伤害的，孤独的心。
    被这些庞杂的，混乱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一地鸡毛”，撑得，千疮百孔。
    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礼铁祝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他自己呢？
    他饿吗？
    饿。
    他也饿得发疯。
    可他想吃的，是什么？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到了，一套窗明几净的，一百八十平米的大平层，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看到了，一辆崭新的，黑色的，迈巴赫，车钥匙就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他看到了，他的女儿，拿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地喊着：“爸爸！你是我的骄傲！”
    他看到了，他的老婆，不再因为柴米油盐而跟他争吵，而是穿着漂亮的裙子，挽着他的手，笑靥如花。
    他看到了，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用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仰望着他。
    成功。
    世俗意义上，最顶级的，成功。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吃”下去。
    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他那因为常年开网约车而僵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不心动，是假的。
    哪个男人，没做过这样的梦？
    可就在他即将伸出手的那一刻。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两室一厅。
    房贷，还剩二十年。
    他的女儿，正因为一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而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他的老婆，正因为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钱，而在厨房里，小声地，骂骂咧咧。
    而他自己，刚跑完一单，被一个喝醉的客人吐了一车，正拿着抹布，在楼下，就着昏黄的路灯，清理着那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污秽。
    一切，都那么的，不完美。
    一切，都那么的，操蛋。
    可……
    礼铁祝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他笑了。
    他想起了，他女儿虽然数学不好，但每次考了班级前十，都会第一时间跑来跟他炫耀，那得意的小模样。
    他想起了，他老婆虽然爱唠叨，但每次在他深夜回家时，都会给他留一碗，热气腾腾的，卧了两个鸡蛋的，泡面。
    他想起了，他虽然天天清理呕吐物，但每次拿到那份微薄的，却又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时，心里那份，踏实。
    那些虚假的，完美的大平层，迈巴赫，清华录取通知书……
    在这些，充满了褶皱，充满了瑕疵，充满了“一地鸡毛”的，真实的生活面前。
    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去你妈的。”
    礼铁祝对着眼前的幻象，轻轻地，比了个中指。
    “老子，不饿。”
    幻象，如青烟般，散了。
    他还是那个他。
    那个穷得叮当响，却又富得四海皆知的，礼铁祝。
    可他身边的弟兄们，却已经，走到了毁灭的边缘。
    井星的七窍，开始渗出金色的，由字符构成的血液。
    商大灰身上的裂痕，已经密布如蛛网，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沈狐的身体，在因为各种极端情绪的冲击，而忽冷忽热，时而蜷缩，时而抽搐。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死。
    会被自己的欲望，活活撑死。
    礼铁祝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一股新的，更加强烈的，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从他的心底，猛然升起。
    那不是对金钱的渴望。
    不是对成功的贪婪。
    那是一种……
    看着自己的兄弟，在自己面前，一步步走向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种，焦灼。
    那种，愤怒。
    那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
    无能狂怒！
    “操！”
    礼铁祝红着眼睛，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都他妈给老子……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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