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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商船靠岸时,卷起的浪头拍在码头上,溅了围观村民一身水。
几十个护卫从船上鱼贯而下,腰间全都别着短刀。
他们往两边一站,生生将码头上的渔民逼出一条路。
最后下船的,是个身穿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生得肥头大耳,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牌,右手拇指戴着一只硕大的金扳指。
每往前走一步,那圆滚滚的肚子便跟着晃一下。
“安县裴家分号管事,秦贵。”
他身边的小厮扯着嗓子报出名号。
秦贵走到码头中央,展开一张盖有裴家印记的告示。
“奉裴会首之命,从今日起,杨村所有渔船出海,都要向裴家行会缴纳行费。”
“普通渔船,每月五十文。外售鱼获,再抽两成。”
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从前没听说过什么行费!”
“我们自己下海捕鱼,凭什么给裴家交钱?”
“抽走两成,剩下的鱼还够养家吗?”
秦贵冷冷扫过众人。
“凭什么?”
他抬脚踹翻旁边一只鱼篓,几条活鱼落在地上,扑腾得泥水四溅。
“就凭这附近的鱼市、码头、冰窖和货船,十有八九都归裴家!”
“谁不交钱,鱼市不收他的货,码头不让他的船靠,冰窖也不给他存一块冰。”
“你们若有本事,就抱着臭鱼回家慢慢吃!”
刚才还满脸愤怒的渔民渐渐没了声音。
他们祖祖辈辈都靠海吃饭。
鱼若卖不出去,便等于断了一家人的活路。
秦贵瞧见众人的神情,满意地转动着金扳指。
“早些听话,对大家都好。”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钧年身上。
“至于宋家——”
秦贵从小厮手里接过另一张告示,往宋钧年面前一扔。
“每月十两行费。海货作坊所得利润,裴家抽走五成。蟹酱、鱼松、海鲜饼的配方,也要全部交给行会备案。”
码头安静了一瞬。
随即,四周传来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十两?”
“这哪是收行费,分明是要夺宋家的作坊!”
林晴弯腰捡起那张告示,只看了两眼,脸色便冷了下来。
“别人五十文,宋家十两。别人抽两成,宋家抽五成,还要交出配方。”
“秦管事,你这不是立规矩,是明抢。”
秦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仰头大笑。
“一个乡下妇人,也敢跟我谈规矩?”
他用金扳指敲了敲告示,语气满是不屑。
“你们宋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撒网的穷渔夫,一个围着灶台转的村妇,再加两个残废儿子。”
“若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给你们带了几分运气,你们一家现在还在破屋里喝西北风!”
宋祺裕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祺衡双手紧紧扣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林晴怀里的阿璇也不笑了。
小姑娘盯着秦贵看了片刻,忽然从林晴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挡到两个哥哥前面。
她个头还没有秦贵的腰高,小脸却绷得紧紧的。
“不许骂哥哥!”
秦贵低头瞥她一眼。
“你就是宋家捡来的那个小妖怪?”
阿璇气得脸颊鼓起来:“璇璇不是妖怪!璇璇是爹爹娘亲的女儿,是大哥哥和二哥哥的妹妹!”
“我大哥哥会教书、会救人,二哥哥会做大船和厉害的木头架子。他们才不是残废!”
秦贵嗤笑道:“手废了就是废物,腿断了就是瘸子。小野种再会叫,也改变不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秦贵被打得偏过头,金扳指都差点甩出去。
码头上鸦雀无声。
林晴挡在阿璇身前,指尖因愤怒而轻轻发抖,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你再骂我女儿一句试试。”
秦贵捂住迅速肿起的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你敢打我?”
“你当众辱骂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敢?”
林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我两个儿子受过伤,可他们一个能教书行医,一个能制机关、修渔船,哪一个不比你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强?”
“还有璇璇,她是我们宋家的宝贝。你嘴巴再不干净,下一巴掌我还打!”
四周的村民听得心头痛快。
“林嫂子说得对!”
“人家两个儿子有真本事,凭什么叫人家废物?”
秦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地扬起手。
“给我抓住这个泼妇!”
几名护卫立刻围了上来。
宋钧年将妻女挡在身后,抄起码头旁的船桨。
“我看谁敢碰她们!”
陈木才也带着几个木匠站了出来。
张老爷子、李婶和那些受过宋家帮助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抄起扁担和鱼叉。
“这里是杨村,不是裴家后院!”
“欺负我们村里人,先问问大家答不答应!”
秦贵没想到这些平日见到裴家便躲的穷渔民,竟敢站出来反抗。
他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怒喝:“想造反是不是?裴家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都没饭吃!”
阿璇忽然指着他的腰间。
“坏叔叔不是为了行费来的。”
秦贵眼皮一跳,下意识按住钱袋。
阿璇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只钱袋,小眉头越皱越紧。
“里面有坏哥哥给你的信。”
“坏哥哥说,让你砸璇璇家的船船,抢娘亲的方子,还要让爹爹跪下来求他。”
祺裕神情微动:“哪个坏哥哥?”
“骑马马摔断胳膊的那个。”
阿璇认真想了想:“他叫周……周什么期。”
人群顿时哗然。
“周之期!”
“周家父子刚被抓,裴家便找上门,原来是替他们报仇!”
秦贵额头渗出冷汗,厉声喝道:“胡说八道!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周之期!”
阿璇抬手指着他的钱袋。
“信信藏在里面的小肚子里,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秦贵捂住钱袋,转身便要走。
宋钧年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秦管事不是说没有吗?既然没有,何必急着走?”
“滚开!”
秦贵伸手去推他。
两人拉扯间,秦贵的钱袋突然被扯开。
几锭银子滚落在地,一张折起的信纸也从夹层里飘了出来。
祺裕眼疾手快,用左手将信纸捡起。
秦贵脸色大变:“还给我!”
祺裕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秦管事,既然如此,我来告诉大家,这信上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