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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以羊毛吃牛马,以衣食住行作缰绳(第1/2页)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那些纸页上缓缓移动着,从“牛羊治北疆之利”移到“人口治北疆之本”,又从“人口治北疆之本”移回“牛羊治北疆之利”。
购买人口,掏空草原,以妇人繁衍人口——这些办法都是从人口端入手的,从长远来看,确实能够从根本上削弱草原诸部。
三十年、五十年之后,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的人口会被一点一点地买光,他们的青壮会被带走,他们的妇人会被带走,他们的少年会被带走,他们的老人也会被带走。
他们的部落会越来越小,他们的实力会越来越弱,最终他们会像冰块在阳光下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消失。
可是,朱厚照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草原诸部,真的愿意出卖自己的部族人口吗?
答案是不一定。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大明的农耕百姓完全不同。
他们逐水草而居,以部落为单位,以血缘为纽带,以牧场为根基。
他们的部族人口就是他们的全部——是他们的劳动力,是他们的兵源,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在这个残酷的草原上生存下去的根本。
一个部落如果失去了人口,就失去了战斗力;失去了战斗力,就会被其他部落吞并;被吞并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那些草原诸部的首领们,不会轻易把自己的部族人口卖给大明。
哪怕大明出价再高,哪怕那些赏钱再诱人,他们也会权衡利弊,他们也会犹豫,他们也会拒绝。
购买人口是一条长远的路,但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那些草原诸部一点一点地放下警惕,一点一点地接受大明的存在。
在那个过程完成之前,大明还需要另一条更直接、更快速、更根本的路。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已经被埋了很久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答案。
然后他想起了前世在天上飘荡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东西——见过大明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落,见过后来的王朝如何治理边疆,见过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地图上反复注视过无数次的土地。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着,像是一条被搅动了的河,水面之下有无数的东西在缓慢地浮上来。
他想起了一个词——羊吃人。
那是在后世的史书上读到的一个案例,发生在遥远的欧罗巴大陆,在一个叫做英吉利的海岛上。
那个国家在大航海时代之后,海外贸易开始增长,其中羊毛成为了外贸出口最多的产品。
羊毛的价格一路飙升,从每磅几便士涨到了几十便士,翻了将近十倍。
羊毛的价格飙升之后,那些英吉利的地主和贵族们坐不住了。
他们算了一笔账——养羊需要的人工远比种地要少,经营牧场远比经营农场要实惠,获得的利润也比种地要可观得多。
一个牧羊人带着几条牧羊犬就能管几百只羊,而同样面积的土地如果用来种粮食,至少需要几十个农夫从早忙到晚。
于是,大量的地主和贵族阶级将土地改为牧场,大规模地发展养羊产业。
他们不仅将自己手中的土地圈起来,还通过武力来强行掠夺农民手中的土地。
为了占有那些农民的土地,那些地主和贵族阶级推倒那些农民的房屋,甚至放火烧毁了那些农民的房屋。
如果有那些农民敢不服从命令的话,还会遭遇地主和贵族阶级的毒打、致残,甚至直接杀害。
大量无家可归的农民只好涌入城市寻找工作,但是哪里有那么多合适的工作可以提供给他们。
为了活命,他们或是沦为乞丐,或是成为了强盗。
恰在这时,资本主义的发展恰好需要大量自由且低廉的劳动力,帮助他们生产。
为了填补这个空缺,于是国家颁布法令,让那些正在流浪的农民去接受工资低廉的工作。
因此,为了活命,很多举家流量的农民家庭,不得不将自己的子女送去当学徒,做苦役。
在亨利八世统治时期,被处死的失去土地的农民高达七万两千人。
而侥幸活下来的农民,则是成为了社会廉价的劳动力。
而这一场“羊吃人”的圈地运动,本质上其实就是养羊的利润大于其他农业的利润,进而挤垮了农业与农民的生存空间,最终将农业与农民给硬生生“吃掉”!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羊可以吃人,那么又为何不能吃牛和马呢?
羊毛对于北疆草原诸部的百姓来说,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他们穿着皮袍,住着毡帐,骑着马匹,放着牛羊。
羊毛在他们手里,最多就是用来搓几根绳子,或者塞进毡帐的缝隙里挡风。
他们不会纺线,不会织布,不会把羊毛变成衣服。羊毛在他们那里,不过是养羊的副产品,是随手丢弃或者低价处理的废料。
可羊毛对于大明来说,却是可以拿来制作成羊毛线,并且纺织成衣服的。
大明的纺织业发达,从江南的丝织到松江的棉纺,每一个行当都有着成熟的技术和庞大的产能。
羊毛虽然不如蚕丝细腻,也不如棉花柔软,但羊毛线比麻布线更容易制作,羊毛衣服比麻布衣服更保暖。
在北方的冬天,一件羊毛衣服比三件麻布衣服都管用。
所以,朝廷可以由户部派遣官方商队,与北疆草原诸部进行羊毛交易。
用大明的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去换草原上那些被当作废料的羊毛。
那些草原部族得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大明得到了羊毛。
双方各取所需,看起来是一笔再公平不过的买卖。
可是,这笔买卖的背后,藏着一把刀。
一把看不见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刀。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慢、更沉,像是在给某件正在成形的事情做最后的确认。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径一条一条地梳理着。
第一步,朝廷由户部派遣官方商队,与北疆草原诸部进行羊毛交易。
但是,这个羊毛的交易量一定要大,羊毛的数量一定要多!
而这个羊毛交易数量的多少,则是以该草原部落目前所圈养着的羊的数量来决定。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那笔账——假如一只羊一年大概可以剪四斤到五斤左右的羊毛。
而一个小草原部族如果当前圈养有一万只羊的话,那么在其正常情况下,一年大概可以剪出四万斤到五万斤的羊毛。
那么,朝廷的官方商队便可以和该小草原部族约定——该小草原部族和大明每半年交易一次,一年要交付六万斤到八万斤的羊毛。
六万斤到八万斤,而他们当前一年只能剪出四万斤到五万斤。
中间的差额,是两万斤到三万斤。
这个差额,就是那把刀的第一道刃。
一旦当前这个小草原部族所圈养的羊,不足以提供得了大明所需要的巨大羊毛量,那么他们便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减少交易量,要么扩大羊的圈养数量。
减少交易量?
他们舍不得。
因为大明给的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是他们离不开的东西。
一旦减少交易量,他们就会缺少那些物资。
在草原上,缺少物资意味着挨饿、受冻、被其他部落欺负。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扩大羊的圈养数量。
而扩大羊的圈养数量之后,那么带来的便是与之相对地减少牛、马的圈养数量。
一个草原部族,不管是从它的人手数量方面而言,还是从当地的水草资源方面而言,它最终所能够圈养得起的牛、马、羊的数量,在一定的范围内都是有限的。
因为不管是羊,还是牛和马,它们都是食草动物。
它们的食谱大致相同,那么也就意味着它们之间是存在食物竞争的。
一片草场,如果放牧一百只羊,可以放牧整整一年。
但如果放牧一百匹马,可能只够放牧半年。
羊的食量比马小得多,羊的繁殖速度比马快得多,羊的养殖成本比马低得多。同样一片草场,养羊的收益远远超过养马。
而一个草原部族如果选择了扩大羊群的养殖数量,那么与之相对就必然要削减牛、马这方面的数量。
不然,以当地一定范围之内存在一定数量限制的水草而言,是无法在扩大了羊群的养殖数量之后,再维持原来的牛、马的圈养数量不变的。
而牛、马数量的下降,也就意味着这个草原部族骑兵数量的变相减少。
毕竟想要成为一个骑兵的话,那么好歹也得要有一匹马吧。
如果连马都没有了的话,难不成骑着羊当骑兵吧。
朱厚照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之后,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可是,光是让他们扩大羊群还不够。
因为那些草原部族不会一次性把所有的牛马都换成羊,他们会犹豫,会观望,会试探。
他们会先扩大一部分羊群,看看大明的交易是不是稳定的,看看大明的出价是不是持续的,看看大明的商队是不是可靠的。
所以,大明还需要第二步。
第二步,逐步加码。
任何一个和大明交易买卖的草原部族,大明所需要的羊毛数量都一定要是当前这个草原部族一年羊毛产出数量的一点五倍到两倍。
如果说与大明交易的草原部族,这一年顺利提供了大明所需要的一点五倍到两倍的羊毛数量,那么大明便可以告诉他们——第二年交易的羊毛数量维持不变,让他们缓一缓,放松对于大明的警惕。
但是从第三年起,他们便需要在当前提供的羊毛数量基础上,进一步提供一点五倍到两倍的羊毛数量给大明!
这个加码的节奏,是精心设计的。
第一年,他们要提供一点五倍到两倍的羊毛。
那意味着他们必须扩大羊群。
扩大的羊群从哪里来?
从削减牛马的数量中来。
他们卖了马,买了羊。
他们的骑兵减少了,但他们的羊群扩大了。
第二年,大明不提高要求,让他们缓一缓。
他们会觉得——原来大明要的羊毛数量就这么多,不是无底洞。
他们会觉得——原来养羊真的能换来这么多东西,比养马划算多了。
他们会觉得——原来大明的商队是可靠的,不会坑他们。
于是他们会更加放心地扩大羊群,更加放心地削减牛马。
第三年,大明再次加码,要求在当前提供的羊毛数量基础上,进一步提供一点五倍到两倍的羊毛数量。
他们怎么办?
他们只能再次扩大羊群,再次削减牛马。
这个循环,一轮一轮地重复下去,直到那些草原部族的牛马被削减到无法组建骑兵的程度,直到他们的羊群扩大到除了养羊之外什么都不会的程度。
如果他们提供不了大明所需要的羊毛数量的话,那么大明便会断绝与他们的交易往来,改寻找其他有能力提供更多羊毛数量的大草原部族进行交易。
断绝交易,对于草原部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拿不到布匹,拿不到粮食,拿不到铁器,拿不到茶叶,拿不到盐巴。
意味着他们在草原上无法过冬,无法生存,无法抵御其他部落的侵扰。
意味着他们会在一夜之间从自给自足的部落变成一无所有的乞丐。
他们不能接受断绝交易。
所以,当他们提供不了大明所需要的羊毛数量的时候,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办法来弥补那个差额。
什么办法?
大明给了他们一个办法——不足的那一部分羊毛数量,他们也可以用自己部族,又或者是其他被他们掳掠来的草原部族妇女人口相抵。
用妇女人口相抵。
这几个字,才是那把刀真正的刃。
一个部族的妇女人口,是他们繁衍下一代的根本。
如果妇人被带走,那个部族的新生儿就会减少,青壮就会减少,未来就会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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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之后,那个部族可能只剩下一些老人和残兵。三十年之后,那个部族可能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而大明要的,就是那些草原部族用自己的妇女人口来抵羊毛的差额。
一开始,他们可能只送几个妇人过来。
因为他们觉得——只是暂时抵一下,等明年羊群扩大了,就不需要再送妇人了。
可是明年,大明又提高了羊毛的要求。
他们不得不再次扩大羊群,再次削减牛马。
他们的羊群越来越大,牛马越来越少,但大明要的羊毛也越来越多。
最终,他们会发现——无论他们怎么扩大羊群,都赶不上大明提高要求的速度。
他们的羊群已经扩大到极限了,他们的牛马已经削减到不能再削减了,但大明要的羊毛还是不够。
于是他们只能送更多的妇人。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一个部落如果有一千个妇人,送走三百个、四百个、五百个之后,剩下的妇人就生不出足够的孩子了。
他们的下一代人口会大幅减少,他们的青壮会在十年之内出现断层,他们的部族会在二十年之内走向衰落。
如此循环类推,直到最后将这些草原部族逼得彻底放弃养殖牛马,改而全部养羊,又或者是失去近乎七、八成的妇女人口之后,再停止对这些草原部族的逼迫,让他们需要提供的羊毛数量,保持在当前这个数额不变。
为什么是七、八成?
因为一个部族如果失去了七、八成的妇女人口,剩下那两、三成的妇人,最多只能维持部族人口的缓慢增长,无法让部族人口大幅增加。
他们的新生儿数量会远远低于正常水平,他们的青壮补充会远远跟不上消耗,他们的人口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持续下降。
而一旦他们有再饲养牛马的打算,又或者是他们部族的妇女人口数量超过了当前部族人口数量的两、三成,那么大明便再重新开始提高他们需要提供的羊毛数量。
进而逼迫他们放弃再饲养牛马的打算,让他们的骑兵再也无法成建制地组建起来。
以及促使他们部族的妇女人口数量再次回归到总部族人口数量的两、三成,从根本上限制他们部族人口数量大幅度增加的可能。
这就是那把刀的全貌。
用羊毛交易,诱导草原部族扩大羊群、削减牛马。用逐步加码,逼迫草原部族不断送出妇女人口。
用断绝交易,威胁草原部族不敢反抗。
用循环施压,确保草原部族的牛马永远无法恢复,妇女人口永远无法超过两、三成。
最后,整个北疆草原上的游牧部落,都会变成大明的羊毛供应者。
他们的羊群越来越大,他们的牛马越来越少,他们的妇人越来越少,他们的骑兵越来越弱,他们的未来越来越渺茫。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那里,用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一点一点地换回羊毛,换回妇人,换回草原的未来。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然后他继续想,羊毛交易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通过羊毛交易让北疆草原诸部在衣食住行等方面尽可能地依赖大明。
最好是做到让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全部由大明来提供,而他们只需要好好在北疆草原上养羊,然后为大明提供羊毛就行。
衣食住行,四个字,包含了人活着所需要的一切。
衣——他们不需要自己纺线织布,大明卖给他们成衣和布匹。
他们不需要自己硝皮制裘,大明卖给他们棉衣和毡袍。
他们不需要自己缝制靴鞋,大明卖给他们布靴和皮靴。
只要大明切断供应,他们在冬天就会冻死。
食——他们不需要自己种粮种菜,大明卖给他们粮食和茶叶。
他们不需要自己晒盐制酱,大明卖给他们盐巴和酱料。
他们不需要自己打猎捕鱼,大明卖给他们干肉和鱼干。只要大明切断供应,他们在春天就会饿死。
住——他们不需要自己砍木搭帐,大明卖给他们毡帐和篷布。
他们不需要自己打铁制钉,大明卖给他们铁钉和绳索。
他们不需要自己烧炭取暖,大明卖给他们木炭和火镰。只要大明切断供应,他们在冬天就会冻死。
行——他们不需要自己养马驯马,大明卖给他们马匹和马车。
他们不需要自己制鞍配镫,大明卖给他们马鞍和马镫。
他们不需要自己修路架桥,大明卖给他们车轴和绳索。只要大明切断供应,他们在迁徙时就会困死。
当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全部由大明来提供,并且他们自己又减少了牛马的养殖,甚至是废掉了牛马的养殖后,那么大明甚至于都不需要派兵征伐他们。
仅仅只是需要掐断对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资源的提供,便足以让整个北疆草原因为衣食住行等资源的不足,而陷入到草原诸部的内乱厮杀之中。
那些草原部族会为了争夺大明剩下的那点物资而互相攻伐,他们会在草原上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会互相吞并、互相残杀、互相灭亡。而大明只需要坐在边境上,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打光。
最后让整个北疆草原诸部元气大伤,甚至于是全部走向灭亡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当大明积蓄够了扫荡草原诸部的力量之后,大明也可以进一步提高那些草原部族需要提供的羊毛数量。
然后在那些草原部族无法提供足够数量的羊毛,又无法用足够的部族妇女人口相抵时,便出兵讨伐他们。
毕竟大明在事前就说了——如果违约,无法提供大明所需要的羊毛数量的话,那么就需要拿部族妇女人口来抵。
如果部族妇女人口都无法相抵的话,那么就别怪大明出兵讨个公道了。
这样即便大明讨伐了该草原部族,消息传到其他草原诸部那里也不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甚至其他草原部族还会乐于见到大明讨伐该草原部族。
毕竟大明在讨伐了该草原部族之后,那么大明多出来的羊毛需求缺口肯定需要新的草原部族来提供、填满。
而这个羊毛缺口如果落到他们部族身上的话,那么他们部族又可以用更多的羊毛从大明那里换取更多的好东西。
至于说他们部族会不会有一天也因为提供不了大明所需要的羊毛数量,从而招致大明大军的讨伐,这一点他们是不会考虑的。
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他们部族又不是小部族,怎么可能满足不了大明的羊毛量需求。
而大明便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蚕食、吞并掉那些草原部族。
而当大明蚕食、吞并掉绝大部分的草原部族之后,即便有少部分的草原部族幡然醒悟过来,到了那个时候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整个北疆草原,届时也就变成了大明的囊中之物。
这便是羊吃马。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的从容。
然后朱厚照拿起笔,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饱了墨,悬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径最后确认了一遍——羊毛交易,扩大羊群,削减牛马,逐步加码,逼迫妇人抵账,循环施压,最终让草原部族失去牛马、失去妇人、失去未来。
他落笔了。
他在宣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三个字——“羊吃马”。
那两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落下去的。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北疆草原诸部,以游牧为生,以牛羊马匹为财富,以骑兵为战力。若以羊毛交易为饵,诱其扩大羊群、削减牛马,则其骑兵不战自弱。”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第一步:户部派遣官方商队,与北疆草原诸部进行羊毛交易。交易量以该部族当前羊群数量之一倍半至两倍为准。若其羊群不足以提供足够羊毛,则迫其扩大羊群。”
“第二步:逐年加码。首年交易量为其当前羊毛产出之一倍半至两倍。次年维持不变,放松其警惕。第三年起,在当前交易量基础上再加一倍半至两倍。若其无法提供足够羊毛,则以部族妇女人口相抵。”
“第三步:循环施压。直至其彻底放弃养殖牛马、失去七成以上妇女人口,方停止加码。若其再养牛马,或其妇女人口超过部族总人口之两成至三成,则重新加码。”
“第四步:衣食住行,全面依赖。大明以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等物资,换取其羊毛、妇人。使其衣食住行皆仰赖大明。一旦断绝供应,则其内部必生内乱。”
“第五步:伺机出兵。当其无法提供足够羊毛、又无法以妇人相抵时,以违约为名,出兵讨伐。其他部族不会警惕,甚至会乐于见到其被讨伐,以便自己获得更多羊毛交易份额。”
“第六步:蚕食吞并。逐一讨伐、逐一吞并,直至整个北疆草原尽归大明。”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字在他的视线中缓缓移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幅蓝图重新描摹一遍。
他在心里把那幅蓝图重新过了一遍——羊毛交易,扩大羊群,削减牛马,逐步加码,逼迫妇人抵账,循环施压,断绝供应,伺机出兵,蚕食吞并。
这条链条一旦运转起来,北疆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就不再是大明的心腹之患了。
他们会像冰块在阳光下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消失。不是被明军杀光的,是被大明用羊毛交易买光的。
不是用刀剑,而是用商队。不是用军队,而是用账本。
他拿起笔,在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的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以商贾之道治北疆,以羊毛之利制草原。不用一兵一卒,不费一枪一弹,三十年之后,北疆草原上再无可以南下之骑兵。”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整理了一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购买人口,掏空草原,以妇人繁衍人口,这是从人口端入手的。羊毛交易,扩大羊群,削减牛马,逼迫妇人抵账,这是从经济端入手的。
两者相辅相成,一个从人口上掏空草原,一个从经济上削弱草原。一个用赏钱买人,一个用羊毛换人。
两把刀,一把明,一把暗。一把慢,一把快。一把从根上挖,一把从枝上剪。
但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北疆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彻底失去南下入侵的能力。
让他们没有牛马,就没有骑兵。没有骑兵,就没有威胁。没有威胁,就没有战争。
让他们没有妇人,就没有后代。没有后代,就没有未来。没有未来,就没有部落。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边境上,用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一点一点地换回羊毛,换回妇人,换回草原的未来。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终于稳稳地、彻底地落定了下来。
然后他继续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羊吃马,商吃国。以商贾之道,行灭国之实。此事由朕亲自主持,户部、兵部、北疆都督府、锦衣卫协同办理。”
“羊毛交易由户部统筹,商队由户部派遣,赏格由户部拟定。人口接收由兵部和北疆都督府负责,锦衣卫负责监督交易和人口流向。”
“三年之内,初见成效。六年之内,大见成效。三十年之内,北疆草原尽归大明。”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幅蓝图,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更加实在。
他看到了北疆草原上那些成群的羊,看到了那些正在剪羊毛的牧民,看到了那些正在把羊毛装车运往内地的商队,看到了那些正在用布匹、粮食、铁器、茶叶、盐巴交换羊毛的商人。
他看到了那些草原部族的首领们,在第一次交易之后欣喜若狂,在第二次交易之后放松警惕,在第三次交易之后开始焦虑,在第四次交易之后开始恐慌。
他看到了那些草原部族的牧民们,在羊群扩大之后不再养马,在牛马减少之后不再骑马,在妇人被带走之后不再繁衍。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部落,在三十年之后只剩下一些老人和残兵,在五十年之后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他看到了大明的商队取代了大明的军队,账本取代了刀剑,羊毛取代了鲜血。
商贾之道,杀人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