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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探得狐踪现,合围白骨洞(第1/2页)
第557章探得狐踪现,合围白骨洞
那股不安并未随着夜色沉淀,反而在第二天午后,随着陆怀瑾一行九骑马蹄踏碎山涧薄冰的脆响,变得具体而尖锐。
山神庙在两条山脊的夹缝里,早已没了香火。
断壁残垣爬满黑绿苔藓,山神的石像脑袋不知去了哪里,只剩半个身子歪在墙角,胸口被掏了个黑窟窿,里头积了雨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庙前空地被山洪冲刷得碎石遍布,一条浑浊溪流在不远处哗哗流过,水声衬得四周死寂,连鸟雀都绝了踪迹。
典韦第一个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子砸在湿泥上,闷响一声。
他手始终按在背后那对短戟上,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歪倒的碑碣后、半塌的厢房阴影里、溪流对岸的灌木丛。
八名虎卫无声散开,占据庙内外几个关键位置,弓弩机簧的轻微“咔哒”声,淹没在溪水声里。
陆怀瑾慢了半步才下马,掸了掸青色便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抬眼看了看那无头山神,又看了看庙门上方摇摇欲坠的匾额,依稀能辨出“山神”二字。
“地方选得不错,清静。”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对面山坳后转出一队人马,约莫十余人,尽是身形彪悍的汉子,穿着鞣制粗糙的皮甲,头发用藤草胡乱束着,脸上带着风霜与警惕。
为首一人,骑着匹没有鞍鞯、只铺了张斑驳花豹皮的矮脚山马,体格异常魁梧,几乎有寻常汉子一个半宽,脸膛是风吹日晒的酱紫色,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虬髯如草,正是田守耕。
他在溪流对岸勒住马,没立刻过来。
目光先是在陆怀瑾身上停了几息,又转向庙前庙后散落的虎卫,尤其是典韦那铁塔般的身形,多看了两眼。
他身后的蛮卫也紧张起来,手指搭上了刀柄。
典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声,像护食的猛兽,脚下一错,已挡在陆怀瑾侧前方。
陆怀瑾抬手,轻轻按在典韦肌肉绷紧的手臂上:“无妨。”
对岸,田守耕终于开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石摩擦:“汉王,陆王爷?”他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
“我是陆怀瑾。”陆怀瑾拱手,动作简洁,不失礼数,也无多余热情,“田首领,别来无恙?”
“哼,无恙?”田守耕三角眼眯了眯,“老子的林子,被汉军的兵爷像篦子一样刮了好几遍,几处打猎的寨子都空了,这叫无恙?”他语气带着蛮横的不满,但人却驱马涉过浅浅溪水,来到庙前空地,距陆怀瑾约二十步远,停住。
翻身下马,动作竟意外利落。
他身后蛮卫也呼啦跟过一半,另一半留在对岸,依旧警惕。
“搜山剿匪,难免惊扰。”陆怀瑾语气不变,“若田首领约束部众,不与兀突骨部混同,汉军自会明辨秋毫。”
田守耕嗤笑一声,三角眼盯着陆怀瑾,像在掂量一块矿石的成色:“说得好听。兀突骨那疯子,仗着得了姓曹的汉人皇帝的金银宝贝,还有许诺的‘王位’,吞了西边三个小部,杀了我三个勇士,抢了女人牲口。老子早想剁下他脑袋当夜壶!可汉人的话……”他咂咂嘴,满是不信任,“老子听过不少。今天说是兄弟,明天刀子就捅进来了。”
陆怀瑾眼中波澜不惊:“田首领所虑,无非是怕汉军剿灭兀突骨后,调转枪口,吞并你的部众地盘。”
“难道不是?”田守耕向前踏了一步,身后蛮卫立刻跟上,气氛陡然绷紧。
典韦的手指,已经扣住了短戟的月牙刃。
陆怀瑾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剑拔弩张。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不是常见的竹简或绢帛,而是雪白厚实的上等宣纸,上面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蝇头小楷。
“口说无凭。”陆怀瑾将那卷纸轻轻放在身前破烂的供桌上,推了过去,“此乃汉国汉王府出具、加盖本相印信的文契。条款列明:大凉山云雾岭以东,凡你田部传统牧猎之区,划为尔等自治区。汉军不驻兵,不设官,不征税赋,为期二十年。只需田部遵守三条:一不袭扰汉境行旅客商,二不与汉国公开为敌,三需约束部众,不进行人祭、食人等骇俗之举。”
田守耕没动,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卷文书。
他识汉字不多,但旁边一个稍显瘦削、像是通译的蛮人凑过来,低声快速念着。
越念,田守耕眉头皱得越紧,不是愤怒,而是惊疑。
条款之细致,超出他想象。
不仅划了地盘,连“传统牧猎区”怎么界定、有争端怎么请第三方公正裁决、甚至田部想换取盐铁布帛的官方互市额度,都写了进去。
更关键的是,最后还附了一条:若田部在剿灭兀突骨及其附庸(明确点出曹定疆残部)的战事中保持善意中立或提供有效协助,汉国可酌情“馈赠”或以优惠价格提供“不超过一千五百件完好铁质兵器(刀、矛、斧)”用于部族自卫。
铁器!
蛮族命脉之一。
他们自己冶炼粗糙,好的铁器往往要拿珍贵皮毛甚至人口去换,还换不到多少。
田守耕呼吸重了些。
他抬起头,三角眼里的精光闪烁不定,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起陆怀瑾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文人王爷”。
对方站在破庙前,山风卷起他素色衣角,身形挺拔如松,神色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让田守耕想起山中最幽深的寒潭,看不见底,却冰冷刺骨。
“汉人……狡猾。”田守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没再质疑文书真伪。
他伸出手,通译立刻递上一支炭笔。
田守耕不接,盯着陆怀瑾:“我按手印。但我要你,汉王陆怀瑾,对着你们汉人的神,还有这没头的山神,起誓。”
典韦眼中凶光爆射,就要发作。
陆怀瑾抬手制止,坦然道:“可以。”他并无犹豫,面对山神石像残躯,朗声道,“苍天在上,山神为鉴。汉国相国、汉王陆怀瑾立誓:若田守耕部履行文契所定,汉国必守承诺。若违此誓,”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冷彻,“叫我基业崩摧,死于乱军之中,不得全尸。”
誓言很重,尤其在这等乱世枭雄口中,分量极沉。
田守耕三角眼猛地一缩,深深看了陆怀瑾半晌,终于走过来,伸出粗大皲裂的右手拇指,在通译捧着的朱砂泥里狠狠一按,又在那雪白文契末尾,用力摁下一个清晰红印。
动作粗鲁,几乎戳破纸背。
“成了。”他甩了甩手,似乎甩掉什么烫手东西,语气缓和不少,但依旧硬邦邦,“兀突骨那疯子,还有那逃跑的皇帝,躲在‘白骨洞’。”
“白骨洞?”陆怀瑾目光微凝。
“大凉山最深处,靠近北边断崖鬼见愁那片。”田守耕比划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洞子邪性,老辈人说是古战场,里头白骨垒成山,阴气重得活人进去都要病。洞口只有一处,在刀削一样的崖壁中间,小路只容一人攀爬,上面只需几块石头就能堵死。洞里头,听老人说,四通八达,像迷宫,还有地下暗河,声音传得老远。易守难攻,几百人守着,几万大军也未必能强啃下来。”
他三角眼里闪着光,盯着陆怀瑾:“曹定疆那两千残兵败将,就缩在里面。兀突骨还派了他小舅子,带了五百最悍勇的精锐土兵进去帮守。你们汉军,不是火器厉害吗?进去试试?里头窄,火器怕是还没刀枪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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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报,比之前所有猜测都具体、都骇人。
陆怀瑾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典韦和虎卫们却听得心头一沉,这样的地形,强攻简直是送死。
“还有别的路?”陆怀瑾问。
田守耕咧了咧嘴,像是笑,又像是龇牙:“传说有。后山,对着鬼见愁断崖那边,早几十年,有采硝石的瞎子或者疯子,据说摸到过一条裂缝,能绕到洞子后头一片石林里。但那路,比前山更险十倍,根本不是人走的。石头松,随时塌,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找到路也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他摇摇头,“老子的人只听过传说,没人真见过。说了等于没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张脏兮兮、折痕深深的羊皮,丢在供桌上,与那张雪白文契形成刺眼对比。
“喏,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田守耕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前年冬天,部里有个最能翻山的猎手,追一头受惊的岩羊,羊跳过断崖,他追到崖边,在对面石缝里瞅见个黑影子晃了下,没看清。回来就病了,胡话里总念叨‘后面有洞,后面有洞’,没几天死了。这是他画的,就他见过那片崖的模样,乱七八糟,老子也看不明白。你要,拿去。”
陆怀瑾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羊皮。
上面用炭笔画着极其简略的线条,像是几块交错的巨大岩石,一条代表断崖的弯曲线,几个表示裂缝的潦草符号,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某处。
毫无比例,毫无注解,孩童涂鸦一般。
但陆怀瑾的手指,在那几个代表裂缝的符号上,停顿了一瞬。
“多谢。”陆怀瑾将羊皮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面色如常,“田首领的诚意,陆某收到了。兀突骨那边,还望首领继续‘观望’。”
“放心。”田守耕翻身上了那匹矮脚马,“老子还没蠢到给疯子陪葬。你们打你们的,老子只当没看见。打赢了,按契办事;打输了……哼,老子钻更深的山里去,汉军也未必找得到。”
说完,他一扯缰绳,带着人马,哗啦涉过溪流,很快消失在对面山坳里,来去如风。
庙前只剩汉军。
典韦长出一口粗气,抹了把额头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王爷,这蛮子……可信么?那破图,鬼画符似的。”
陆怀瑾已转身走向坐骑:“情报是真的。白骨洞,就是曹定疆的龟壳。”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至于那图……是真是假,试试便知。走,回营。”
马蹄声急,踏碎溪边薄冰,溅起冰冷水花。
回到大营,已是日头偏西。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赵云、郭嘉、林冲等主要将领皆在,气氛凝重。
陆怀瑾带回的消息,尤其是白骨洞的险恶,让众人眉头紧锁。
陆怀瑾没有多言,直接摊开舆图,将田守耕所言白骨洞方位标注出来,又将那张鬼画符般的羊皮放在一旁。
“诸位,曹定疆的棺材,找到了。”他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墨迹最浓、代表最复杂险峻地形的区域,“白骨洞。前山一路,险绝异常,强攻损失必巨。”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云身上:“赵云。”
“末将在!”赵云踏前一步,甲叶轻响。
“你率本部一万五千精兵,携所有重型器械,明日开拔,直插白骨洞前山。”陆怀瑾声音清晰冷静,下达着与之前隐秘迂回截然不同的命令,“抵达后,不必急于进攻。先扎营,立寨,挖壕沟,布拒马,摆出长期围困、主力决战的架势。工兵营随你行动,砍伐巨木,制作大型盾车、攻城槌,动静越大越好。”
赵云略一思索,眼中精光闪动:“王爷之意,是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不只是佯攻。”陆怀瑾指尖划过白骨洞前山路线,力度加重,“给我真打。火箭、投石机、擂木,能用的都用上,轮番轰击其洞口崖壁及下方通道。声势要猛,攻击要疾,让洞内守军认为,我汉军主力决意从此强攻,不惜代价。他们兵力有限,又被堵在里面,一旦察觉主入口受此重压,必然将绝大部分防御力量,尤其是兀突骨那五千精锐,调往正面。”
“末将领命!”赵云抱拳,已然明了。
这是阳谋,逼敌人在最不想决战的地方决战,耗其心力,乱其部署。
陆怀瑾这才将那张羊皮图拿起,指尖落在那看似杂乱的线条和箭头上:“而我,带另一路人马,去走一走这条‘不是人走’的路。”
帐内顿时一静。
林冲急道:“王爷!此图真假未知,即便有路,也必是绝地!您万金之躯……”
“正因为是绝地,曹定疆和兀突骨才会放心。”陆怀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白骨洞前险后绝,已是固有认知。吾等偏要从这‘绝地’,敲开它的后门。”他看向典韦,“典韦,点齐你麾下所有虎卫,再从各营抽选最擅攀岩、最能忍耐、最悍不畏死之士,凑足五千人。所有重型装备卸下,只带最轻便的皮甲、强弩、短兵、攀援索具、以及……所有剩余火药与猛火油。”
典韦咧嘴,眼中爆发出猛兽般的兴奋:“末将领命!老子带他们爬上去!”
陆怀瑾又看向郭嘉:“郭嘉,田守耕提供的方位,我会让向导仔细辨认。你那边,涵秋夫人的线,继续放长,不必收网。兀突骨内部越疑神疑鬼,对我们越有利。”
“明白。”郭嘉摇着羽扇,笑得像只狐狸,“流言与疑心,有时候比刀剑更利。”
部署清晰,两路并进。
一路明,声势浩大,强攻猛打,吸引主力。
一路暗,绝地潜行,直插心脏。
众将领命,各自出帐准备。
营地很快沸腾起来,一部开始集结,收拾器械,气氛肃杀;另一部则悄然调动,挑选精锐,检查绳索弩箭,气氛压抑而紧绷。
陆怀瑾独自留在帐中,对着舆图,反复推演着那张羊皮图上的每一个符号,与记忆中的地形地貌相互印证。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夜色渐深,两支大军如同铁钳的两臂,在无人察觉的昏暗山林与喧嚣营地边缘,悄然张合,朝着那片被称作“白骨洞”的绝险死地,无声合拢而去。
而在大凉山深处,阴冷潮湿的白骨洞内,一处相对宽敞、点着几盏昏暗油脂灯的石室里,曹定疆正就着灯光,眯眼看着手下呈上的一份简陋舆图。
一个穿着蛮族服饰、脸色阴鸷的汉子(兀突骨妻弟)坐在对面。
“陛下,汉军主力已出现在前山外围,正在扎营,看架势,是准备强攻。”妻弟说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赵云亲自带队,器械颇多,声势不小。”
曹定疆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那是他们计划中的几条撤离路线,都指向更深处的暗河或隐秘支洞。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残存着一丝不甘的狠戾:“强攻?陆怀瑾不至于如此愚蠢。此处天险,他拿命填?”
“或许他别无选择。”妻弟嗤道,“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我们的军队,可不是摆设。”
曹定疆没说话,只是盯着舆图,手指最终停留在一处标注为“流沙谷”的出口,那里通往山外,但也最容易遭遇伏击。
他似乎在权衡。
洞外隐约传来沉闷的、像是巨石滚动的声响,那是汉军在前山作业的动静,在洞中回荡,更tianyin森。
洞内深处,暗河的水声哗哗作响,永无止息。
曹定疆的手指,正点在舆图上一处标注为“流沙谷”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