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8章部门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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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还是那间临时休息室，行军床，一床被子，一个暖水瓶。正月里货运站没人，安静得能听见铁皮棚被风吹的嗡嗡声。
    刘泉坐在行军床上，把演讲稿摊开，放在被子上。他看了。
    范文写得不长，大概八百字。
    开头是"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然后是"我是东升物流运输三组的一名普通搬运工"，接着是"在加入东升之前，我……"后面是一段模板式的自我简介，然后是"加入东升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后面是"感谢东升给了我一个家"之类的套话，最后是"在新的一年里，我将继续努力工作，为东升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刘泉看了两遍。
    错别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行"翻天覆地"写成了"翻天复地"。
    第七行"兢兢业业"写成了"京京业业"。
    倒数第四行"再接再厉"写成了"再接再励"。
    他小学毕业。
    但他认字。
    这些错字他认得出来。
    范文写得也不像是有文化的人写的。句子短，用词重复，前后逻辑不顺。像是哪个组长凑出来的，自己也没几两墨水。
    刘泉把范文放下了。
    他拿起笔……宿舍里只有一支圆珠笔，红色的那种子，笔尖有点秃……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纸。
    是货运站用来填送货单的空白单据纸，背面空白的。他翻了五张出来。
    他写了。
    不照范文写。范文那个调子他学不来，硬写也是四不像。
    他写自己的。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想起九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叫"泉哥"，建设路上谁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
    歌厅、赌场、收账、平事……
    后来跟刀疤强火拼，捅了人，判了九年。
    出来之后找前妻，被报警赶走。
    打陈寿亭，拘留七天，赔了一万五。
    身上没钱，没地方住，张威带他来东升，面试，林向东给了两个方案，他选了基层。
    他写了这些。
    没写打假分队的事。
    "我没加入东升前，没活干，没地方住，吃了上顿没下顿。出来之后去前妻那里，被赶出来了。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后来张威带我来东升，面试的时候林总问我选哪个，我选了基层。我想着先干着，能吃饱就行。"
    "来了之后才知道，东升不光管吃饱。食堂三顿饭，有肉，管饱。宿舍有空调，有暖气。多干多得。我以前觉得钱是抢来的，来了之后才知道钱是挣来的。这是我凭力气挣的，心里踏实。"
    "还有房子。我听说东升有内部购房名额，比外面便宜两千一平。我想买一套。不为投资，就想有个家。我有两个孩子，儿子小海，女儿小雨。以前我没尽过当爹的责任，现在我想攒钱，给他们买套房，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觉得东升是个把人当人的地方。别的厂加班不给钱，辞工扣工资，孩子上学没人管。东升管吃、管住、管读书、管买房。你只要好好干，公司不会亏你。我文化不高，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想踏实赚钱，把孩子接过来，一家人有个窝。这就是我的想法。"
    "年后我继续干。多搬货，多出任务。公司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东升对我有恩，我不会忘。"
    写完了。五张纸，正面写满了，反面没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笔画不对，但他认得。他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踏实"写成了"塔实"，划掉重写了。"户口"的"户"少了一点，补上了。
    他不知道台下几百号人听着是什么反应。
    但他写的是真话。
    他站起来，把稿子折好，塞进夹克内兜里。
    正月十五。还有八天。
    他得背下来。
    上台不能念稿。
    念稿像念课文，底下的人会笑。
    他得把意思记住，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他坐在床边，把稿子又拿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折上，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一遍。
    "我没加入东升前……"
    他念出声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回响，铁皮墙把声音弹回来。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
    正月初十五，元宵节。
    云海市体育馆。能坐三千人的场馆，今天坐了将近两千。
    不是看球赛，是东升物流的部门年会。
    猴子第一次搞这种场面，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租场地、印横幅、订舞台、排节目单、做奖杯、打奖金红包。
    林向东也是第一次参加集团内部的部门年会，以前他只去集团总部的年度大会，物流这种二级部门的事他不过问。但今年他说了，从今年开始，物流部门要特别重视起来。
    为什么重视？没人明说。
    体育馆正门上方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东升物流2014年度部门年会暨表彰大会"。字是找广告公司做的，每个字一米见方，远远就能看见。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塑料花，常年不谢的那种。
    保安站在门口，东升自己的保安，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东升的徽章。
    刘泉站在体育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横幅。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西装，物流部统一发的，四五百来块钱的货，但剪裁还行，穿上身不垮。黑色衬衫，黑皮鞋，头发剪了寸头，鬓角刮干净了。
    他站在人群里，跟周围几百号人一模一样。
    他四处张望。
    整个体育馆里，到处都是人头。
    黑压压的，全是黑色西装、黑色衬衫、黑色皮鞋。
    寸头。一个体育馆里两千号人，几乎全是寸头。年轻人多，二十到三十岁的占了七成，三十到四十的占两成，四十以上的……刘泉扫了一圈，掰着手指头数，不到二十个。
    他四十了。
    是这拨人里年纪最大的之一。
    物流部的女员工少得可怜。
    刘泉数了数，前排坐着的不超过三十个，大部分是行政岗和客服岗的，穿着黑色职业装，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剩下的全是男的。
    搬运工、司机、配送员、仓储管理员、打假分队的、片区主管、站点站长。
    刘泉咽了口唾沫。
    这气势……比电影里山口组开会吓人多了。这儿全是黑西装寸头，两千号人坐在一起，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玩手机，腰背挺直，目光朝前。
    舞台搭在篮球场的一端，临时搭的，钢管架子，铺了红地毯，背景板是东升的logo……一个箭头往上，下面是"东升物流"四个大字。
    舞台左边摆着一排奖杯和红包，用红布盖着。右边是一张长条桌，铺了白桌布，放着矿泉水、茶杯、话筒。
    黄松波走上台。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子敞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黄松波以前在云海电视台干过主持人，后来被东升挖过来，现在负责集团品牌部和对外公关。让他来主持物流部年会，规格不低。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
    黄松波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体育馆，低沉，稳，带着主持人的腔调。
    "我是黄松波。今天非常荣幸担任东升物流2014年度部门年会的主持人。"
    他翻开手卡。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东升集团董事长林向东先生致辞。"
    掌声。两千双手拍在一起，声音像打雷。刘泉使劲拍了，手心拍红了。
    林向东从舞台右侧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穿西装，在一片黑色里格外显眼。他走到话筒前，站定，目光扫了一遍全场。
    他没拿稿子。
    "从今年开始，物流部门要特别重视起来。为什么？因为东升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要做品牌，做口碑，做百年企业。品牌靠什么？靠产品，靠渠道，靠服务。物流是渠道的腿，是服务的手。你们跑遍云海的每一条街、每一个镇、每一个村，你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做什么，代表的是东升。"
    "最近公司在打假，这些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你们的贡献，虽然不能被公开，但是东升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干活的人。"
    他看了台下一眼。刘泉坐在后排，感觉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有重量。
    "今天这个年会，不是走形式。是你们为公司卖命，公司就要给你们奖励。"
    他退了一步。
    "猴子，开始吧。"
    掌声又响了。林向东走下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猴子从后台走上来，接过话筒。
    "谢谢东哥。下面进行第一项……颁奖环节。"
    猴子翻开手里的名单。
    "今年物流部设立三个奖项。新人奖、优秀员工奖、杰出员工奖。"
    他顿了一下。
    "新人奖，属于进入公司未满一年的员工。评选标准是入职三个月以上，绩效排名前百分之十，无违纪记录。获奖人数……十二人。"
    念名字。
    一个一个念。
    念一个，台下站起来一个人，从过道走上台，猴子握手，发红包，发奖杯。
    奖杯是玻璃的，上面刻着"东升物流2014年度新人奖"。
    红包很厚。
    刘泉也听到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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