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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三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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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三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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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三套方案(第1/2页)
    2012年1月11日,北京,小公寓。
    邀请是通过邮件来的,发件人是一个林煜不太熟的名字,邮件里自我介绍说是北京市某区交通规划部门的项目负责人,姓吴,之前在一个行业会议上听过林煜的名字,辗转找到了联系方式。
    问题是公交线路调度优化。
    说是城区有几条公交线路运营效率低,乘客投诉多,局里想在年后做一次系统性的调整,需要一个外部技术顾问参与方案评估,工作量不大,大概就是看看现有方案,给一些技术层面的意见。
    林煜把邮件读了两遍,回复说可以,让对方把资料发过来。
    姜以夏在旁边问:“什么项目?“
    “公交调度,“林煜说,“很小的事。“
    资料是第二天发过来的,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解压之后是三个文件夹,分别标着“现状数据“、“方案比较“、“背景说明“。
    林煜在下午坐下来打开,从现状数据开始看。
    数据量不大,是三条公交线路近两年的运营记录,包括各站点上下客人数、发车间隔、早晚高峰的载客率、投诉记录分类。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对问题的结构有了基本的判断——不是技术问题,是资源分配问题,效率低不是因为调度算法差,是因为现有的线路设计在某些时段、某些区段存在结构性的供需错配。
    然后他打开“方案比较“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三份方案文件,A、B、C,每份大概十五到二十页,有方案说明,有预测数据,有实施步骤。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打开,在屏幕上摆成三列,开始逐一看。
    方案A是效率优先的方案。
    核心思路是把现有资源向高需求线段集中,把几个低客流的站点降低发车频率,用省出来的运力补充早高峰的薄弱时段。预测数据显示,整体准点率能提升约百分之十八,主干线的拥挤程度能下降百分之二十三,投诉量预计减少百分之四十。
    数字很好看,林煜看完,打开规则视野,把方案A的核心变量过了一遍,逻辑是成立的,在效率这个优先级下,它是最优解,推导没有问题。
    但方案A里有一个他注意到的细节——被削减班次的那几个站点,主要集中在城区西北的两个老旧社区,居民结构偏老龄,那里没有地铁,公交是主要的出行方式。
    他在屏幕左下角用便签软件记了一个词:老龄,打了个问号,继续往下看。
    方案B是公平优先的方案。
    思路是维持现有各线段的基本覆盖,不削减任何站点的班次,同时对主干线增加运力。代价是需要追加预算,运营成本上升大约百分之三十一,如果财政无法补足,局里需要适当调整票价。
    林煜用规则视野推了一遍,这套方案在“不降低任何群体服务水平“这个约束条件下也是成立的,逻辑没有漏洞,只是代价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钱,或者票价。
    他又记了一个词:票价,也打了问号。
    方案C是折中方案。
    削减幅度比A小,只把最低客流的两个站点降频,用省出来的资源部分补充主干线,运营成本增加幅度比B小,大约百分之十二。预测效果是两边都有改善,但两边的改善幅度都比单独选A或者B要小。
    这套方案的逻辑也是成立的。
    林煜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三列文件,打开规则视野,把三套方案同时放进去,让它跑了一遍。
    三条轨迹。
    每条都合理,每条都有自己的内部逻辑,每条都在某一个价值判断的前提下是最优解。
    规则视野安静地把这三条轨迹摆在他面前,没有排序,没有推荐,没有说哪条更好,因为它不知道这道题的目标函数是什么——效率?公平?成本?还是这三者之间的某种权重组合?
    那个权重,不是物理学能给的东西。
    林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他以前遇到过很多问题,大的小的,清楚的模糊的,但那些问题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可以被化简,化简之后,优化目标是明确的,规则视野就能找到那个唯一的解。
    CDAS的时候他化简过,他把目标函数设定成“唤醒母亲的概率最大化“,在那个设定下,规则视野给了他一个方向,他沿着那个方向走到了尽头。
    但这道公交调度的题,他找不到一个能被接受的化简方式,因为它的目标函数里有价值判断,而价值判断不是任何人能单独给的。
    他在心里试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三套方案(第2/2页)
    如果他把目标函数设成“整体效率最大化“,答案是A。
    如果他设成“服务公平性最大化“,答案是B。
    如果他设成“效率与公平的加权平均“,答案取决于权重怎么设,权重不同,最优解就不同。
    这个权重应该由谁来设?
    应该由住在西北老社区的那些老人来设,因为他们是受影响最大的人,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还有这道题在被讨论。
    应该由局里的预算部门来设,因为他们知道能拿出多少钱,但他们的优先级可能是控制成本。
    应该由乘坐主干线上班的人来设,因为他们是准点率改善的直接受益者,但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西北那两个站点的存在。
    也应该由区政府来设,由研究城市公平性的学者来设,由关注老龄化问题的社会工作者来设,由……
    林煜停下来。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道题不是一道他能算的题,不是因为他算不出来,而是因为它的核心变量不是技术变量,是价值变量,是那种只能被讨论、被协商、被某个具有合法性的机构来决定的东西。
    这和CDAS不一样,CDAS的核心技术问题是可以被他算的,那道题的目标函数足够清晰,虽然后来他发现那个目标函数本身有问题。
    这道公交调度的题,目标函数从一开始就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是社会问题。
    他在便签软件里把之前记的两个问号又看了一眼,然后新建了一个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谁来设权重。
    写完,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份并排的方案文件,感觉到一种新的、他以前不熟悉的不舒服。
    以前他遇到有多个解的情况,规则视野会把解都摆出来,他会继续推导,寻找约束条件,直到找出唯一满足所有约束的那个。
    但现在的不舒服不是因为有多个解,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资格把这道题的约束条件设完,他只有技术能力,没有价值判断的权利。
    他在心里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他希望这三套方案里,有一套是错的。
    不是差的,是错的。
    有数据错误,有逻辑漏洞,有方**问题,有任何一个技术层面上可以被指出来的失误——只要有一套是错的,他就能把那套划掉,然后继续算剩下的两套,也许还会有一套能被划掉,最后剩下一个,那个就是他该交出去的答案。
    因为只要有一套是错的,这道题就还是技术题。
    但他看了三遍,三套方案的技术部分都没有问题,数据来源清晰,推导逻辑严谨,预测方法在各自的框架内都是合适的。
    没有一套是错的。
    这三套方案,放在任何一个学术期刊的评审里,都能通过。
    它们只是朝着不同的方向,照亮了同一件事的不同面。
    天黑了,林煜才意识到他在这道题上坐了快三个小时。
    他没有写任何评审意见,没有给任何一套方案打分,屏幕上三个文件窗口还是并排打开着,光标停在中间那列,没有动。
    他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有人开车,车灯扫过来,照了一下厨房的地板,然后过去了。
    这是一个不重要的问题,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关键决策,不是什么会影响很多人命运的大事,顶多影响城区里几个街道的几千个居民,而且不管选哪套,都不会是灾难,只是有人满意,有人不那么满意,生活继续。
    就是这样一件事,一件他以前可能花半个小时就能出具意见的事,他坐了三个小时,还没有答案。
    不是因为他算不出来,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不应该由他来算。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道他正在慢慢看清楚的缝。
    他把水杯放下,回到书桌前,把那三个文件窗口全部最小化,合上了电脑盖。
    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他还有时间。
    他去洗漱,关灯,躺下来。
    窗外,北京一月的夜,安静,偶尔有风声。
    他盯着天花板,没有很快睡着,脑子里那三套方案还在,A、B、C,各自的逻辑各自成立,都在等一个他给不出来的权重。
    他让它们在那里,没有再试图推。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
    【第1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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