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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2章过期糖,也是糖(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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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陆时衍律所。
整栋写字楼只剩这一层还亮着灯。不是加班,是等不起。
薛紫英三个小时前送来的那支录音笔,被拆解成了四十七条独立的音频片段,苏砚公司的AI语音分析系统正在逐条比对声纹特征、背景噪音和情绪波动曲线。投屏上的进度条走得很慢,慢到让人想砸电脑。
陆时衍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目光却不在屏幕上。
他在看苏砚。
苏砚坐在会议桌主位,对着笔记本敲着什么。她的职业装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乱,连敲键盘的节奏都均匀得像节拍器。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苏砚从不留指甲。或者说,她从不让手指处于任何“不整洁”的状态。这道裂痕,说明她今天至少无意识地咬过一次指甲。
这是苏砚唯一的小动作,也是她唯一会在高度紧张时失控的部分。
“你再看我,我就要按小时收参观费了。”苏砚头也不抬地说。
陆时衍收回目光,把冷咖啡搁到茶几上,语气随意道:“只是觉得你今天的发型比昨天好看。”
“昨天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发型。”
“那就是今天的灯光比昨天好。”
苏砚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陆律师,你现在是不是很闲?”
“非常闲。”陆时衍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进度条上某一段已经完成分析的波形图,“这条音频的噪音分析结果出来了。背景里有个很规律的‘咔嗒’声,间隔三十七秒一次。技术员说像老式挂钟的声音。”
苏砚立刻切换屏幕,调出完整的噪音分析报告,扫了几秒后,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导师的私人会所。”她说,“我派人去过一次。那地方在城西老别墅区,门厅里挂着一座德国老钟,摆锤的声音跟这个完全一致。”
陆时衍点点头,没接话,而是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苏砚面前。
照片拍的是一张老照片——十年前的合照。画面里有年轻的陆时衍,有他导师尹修平,还有一群身着学位服的毕业生。背景是某个大学法学院的走廊,墙上挂着一面锦旗,落款处写着“感谢尹修平律师为破产清算案提供无偿法律援助”。
“这张照片是薛紫英跟录音一起给我的。”陆时衍说,“锦旗上写的那桩破产清算案,就是你家当年的案子。”
苏砚接手机的手极稳,但眼神在照片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钟,久到陆时衍都开始后悔直接拿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反应——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果然如此”的释然笑意。
“我爸当年最想感谢的就是这位‘尹律师’。”苏砚把手机还给陆时衍,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财报,“破产清算期间,尹修平以法律援助的名义出面,帮我爸梳理债务、安抚债权人。我爸说他是个好人,是法律界的良心。”
她顿了顿。
“清算完成后第五天,尹修平跟资本方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把整个破产清算中‘剥离’出来的核心专利,以原先估价的百分之零点五转给了资本方控股的空壳公司。那笔交易,他抽成百分之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追查了导师这么多年,拼凑出的每一块碎片都在印证同一件事——尹修平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种系统性的、以法律为工具的掠夺。这种人比明面上的罪犯更可怕,因为他们穿着西装,说着法条,在法庭上正气浩然,在法庭外双手染血。
但真正让他心里发堵的,是这些钱里有苏砚父亲的血。
“苏砚。”他开口。
“嗯?”
“我代表不了任何人,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苏砚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表情是说不上来的复杂:“你道什么歉?那时候你还在法学院啃《公司法》,你自己也是被你导师蒙了十年的人。”
“我知道。但——”
“陆时衍。”苏砚打断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尹修平是你导师没错,但你不是他的帮凶。你也是发现他不对劲之后,第一个开始暗中调查的人。”
她忽然话锋一转:“说到这个——你当年到底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在地面的星子。
“薛紫英。”
他吐出一个名字。
“我们解除婚约那天,她喝多了,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以为你导师是好人?你知不知道他替你推掉的那桩商业纠纷案,对方开价多少?’”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她说完就吐了,第二天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从那之后,我开始暗中翻导师经手的旧案。越翻越冷。他在每个关键节点都多走了一小步——不该赢的案子他赢了,该输的案子他却以极低的代价‘和解’了。每一桩都是如此。误差多了,就不是误差。”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对陆时衍来说,导师曾经是他最尊敬的人。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靠奖学金读完法学院,被业界泰斗赏识、收入门下,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这个故事本来应该是励志的。但励志的内核正在被一块块剥离,露出里面发烂的芯。
“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陆时衍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到现在还会想起他教我的第一课。他说,法律人的价值不在于站在哪一边,而在于守住底线。这话是他教的,底线也是他亲手踩断的。”
苏砚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打开柜子翻找了一阵,拿出两样东西。
一小袋速溶奶茶粉,和一条独立包装的蜂蜜。
她拆开奶茶粉倒进纸杯,加了热水,挤进半条蜂蜜,用搅拌棒搅匀,端到陆时衍面前。
“喝掉。”
陆时衍看着那杯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液体,表情复杂:“我不喝甜的。”
“你现在需要喝甜的。”苏砚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正经话,血糖肯定低了。血糖低了人会情绪化,情绪化会影响判断力,判断力下降会连累我。所以为了我,喝掉。”
陆时衍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逻辑,低头喝了一口。
甜。非常甜。甜到他怀疑苏砚是不是把整条蜂蜜都挤进去了。
但很奇怪,这股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真的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冲淡了一点。
“怎么样?”苏砚问。
“……能再加点水吗?”
“不能。喝完。”
陆时衍认命地把一整杯甜到发齁的奶茶灌了下去,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
“好,下一页。录音里还有一段提到了一个代号‘老周’,这个人负责导师与资本方之间的资金转移。我查过导师的通讯记录,没有姓周的常联系人。所以我怀疑‘老周’不是真名,而是——”
“而是我公司的财务副总监周信。”苏砚接上话。
陆时衍怔住:“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老周’的时候,我的AI系统弹了一条匹配记录。”苏砚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周信,四十七岁,在我公司任职六年。他入职的推荐人是一家猎头公司,而这家猎头公司的法人代表——”
“是导师当年的一个学生。”陆时衍脱口而出。
苏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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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拼图拼到了最后一块,但拼图的图案让人脊背发凉。
导师在苏砚父亲破产时就埋下了第一颗钉子,在苏砚创业后又埋下了第二颗。前后十年,布局之深,手段之密,几乎把苏砚的一生都织进了一张网里。
“周信现在在哪?”陆时衍问。
“今天下午请假了。”苏砚已经在拨电话,“我现在让人去他家。”
“等等。”陆时衍按住她的手,“先别打草惊蛇。周信是财务副总监,他知道的绝不止资金转移这么简单。如果能争取他反水——”
“他不会反水。”苏砚摇头,“周信这个人我了解。谨慎,胆小,怕事。这种人一旦上了贼船,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你以为他不害怕?他比谁都怕。但正因为他怕,他才不会轻易背叛导师那一边,因为导师捏着他的把柄,而我没有。”
陆时衍想了想:“那如果不用‘反水’的名义,用‘自保’的名义呢?”
苏砚眼神一动:“你想做什么?”
陆时衍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上面有一条刚收到的消息。他把手机递过去,语速缓慢而清晰:“薛紫英刚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说,导师给周信打了五十万,备注是‘离职工资补偿’。这笔钱到账的日期——是明天上午十点。”
苏砚的瞳孔微缩。
“离职工资补偿”意味着导师已经把周信当成了弃子。明天一到,钱到账,人消失。而“消失”的方式,以导师的手段,绝不会是简单的跑路。
“他在灭口。”苏砚说。
“对。所以周信如果够聪明,他现在应该在害怕。怕到睡不着,怕到想找个人救命。”陆时衍收回手机,“这种人不能逼,逼他会缩回壳里。但可以吓——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苏砚沉默了三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你打算怎么吓他?发一封匿名信?”
“太慢。”陆时衍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今天下午我借调了薛紫英给的录音里关于‘老周’的片段,让鉴定中心出了一份声纹比对预报告。虽然还不具备法律效力,但足够让一个外行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被认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预报告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周信先生亲启。寄件人栏写的是陆时衍律所,但收件地址故意空着。
“不寄到周信家,寄到他常去的一家茶馆。那地方我知道,导师以前也在那里见人。周信每个周末都去,雷打不动。”陆时衍说,“快递明天上午九点送到。他看到报告封面的那一秒,就会想起昨晚薛紫英跟我们见面的事。他会自己算:薛紫英给了我们录音,录音里有他的代号,我们已经做了声纹鉴定,导师又刚好给他打了‘离职金’——”
“他会以为导师出卖了他。”苏砚接话,眼神越来越亮。
“对。恐惧会让他做出选择。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律所等他主动联系。”陆时衍把报告装进快递信封,“如果他够怕,明天下午他就会来。如果他不够怕——”
“他会跑。”苏砚说。
“那就真是他的选择了。”陆时衍的目光沉了沉,“但我赌他不会跑。一个谨慎了四十七年的人,赌不起。”
苏砚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客套的、商业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那种——眼角微弯,肩膀轻颤,连那根有裂痕的指甲都在灯光下晃得格外显眼。
“陆时衍,”她边笑边摇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用最严肃的表情,说出最狡猾的话的?”
“职业素养。”陆时衍一本正经。
“不,是天赋。”苏砚收了笑,往他这边走了一步,两步,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你知道吗?我爸当年破产前,也想过雇律师反击。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装订成册,亲自送到一家律所。那家律所的名字很奇怪,叫什么‘天衡’。”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天衡律所。那是导师带他实习的律所,也是他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家律所。
“我爸说,接待他的律师态度很好,收下了材料,让他回去等消息。”苏砚的声音低下去,“他等了三个月,等到的是破产宣告。”
陆时衍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不出话。他知道那份材料的下场——导师收了材料,转手交给了资本方。那些证据本可以挽救苏砚父亲的公司,但它们在还没有走进法庭之前,就被人从源头掐断了。
“我爸至今不知道真相。”苏砚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做错了商业决策。他甚至很感激那位‘态度很好’的律师。”
她的声音始终是平稳的,眼眶却有一瞬间飞快地泛了红。那一抹红消失得极快,快到如果不是陆时衍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砚。”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修饰,不叫她“苏总”也不叫她“你”。
“你是不是又想道歉?”
“不是。”陆时衍顿了顿,“我是想说,那个律师现在快完蛋了。整个法律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苏砚微微一怔。
“这不是替导师给你父亲还债。”陆时衍认真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接下一个案子的时候,还没见过你。只是因为那桩案子的卷宗里缺了一份材料。追查下去,发现缺的材料全都在导师那里。不止你爸的案件,一共十二桩。”
“所以你从一开始查的就不是专利侵权案,是导师?”
“一开始是专利侵权。后来我发现原告方的证据链里也有导师的影子。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陆时衍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还要谢谢那桩案子把你送到我面前。”
苏砚挑眉:“你谢一桩把我俩变成敌人的案子?”
“不是敌人。是对手。”陆时衍纠正,“对手可以变成盟友,敌人不行。这有本质区别。”
苏砚沉默了一瞬,忽然伸出手。
“那好,盟友。握个手。”
陆时衍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颗独立包装的太妃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你口袋里怎么会有糖?”苏砚愣住。
“上次开庭你助理塞给我的。说你们苏总低血糖的时候脾气特别差,随身都得备着。”陆时衍说得面不改色,“这颗没吃,还你。”
“我不要过期糖。”苏砚嘴上这么说着,却已经熟练地撕开包装,把糖扔进嘴里。太妃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焦香。
“过期了吗?”陆时衍问。
苏砚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过期糖也是糖。能补充血糖的糖就是好糖。”
她脸颊鼓起一小块糖的形状,表情严肃又满足,像一只偷吃到奶油的三花猫。
陆时衍移开目光,去看投影上快要跑完的进度条。
“进度条到百分之九十七了。”他说,“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够我再改一版商业计划书。”
“够我再审两份函件。”
两人同时说完,又同时沉默,然后同时笑起来。
窗外夜色最深的时候,苏砚公司所在的科技园区、陆时衍律所所在的写字楼、远处横跨江面的大桥和更远处起伏的山脊,全都被灯火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市不知道此刻有两个人正在剥开一桩尘封十年的旧案,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一份快递被送进一家茶馆,改变一个中年男人的人生轨迹。
它只管亮着灯,让所有还在深夜赶路的人不至于摸黑。
会议室的灯,也会一直亮到明天早上。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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