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经历亲情丶师徒丶友情三场人间幻境浮沉,
付嫿的第四重世界,落于不知名朝代,与世隔绝的古老原始部落。
这一世,她依旧天生盲眼,视觉封闭。
历经前三世淬炼,付嫿触觉丶嗅觉丶味觉早已是远超常人极致敏锐。
而这一方荒古山林,彻底唤醒了她沉睡的听觉。
风声丶叶响丶水流丶虫鸣丶脚步声丶呼吸声丶远处兽吼丶人间低语……
万千细碎声响,清清楚楚丶层层分明,尽数钻进她的耳中。
这是她再一次重新听见世界。
她看不见光影丶看不见人心样貌,
只能靠耳朵听善恶,靠触感辨冷暖,靠嗅觉分虚实。
部落世代居于深山,不与外界相通,
族人世代淳朴,心性简单,敬畏天地神明。
部落里的老人都说,天生目盲的女孩子,不染俗世尘埃,是上天赐来的神女圣女,是庇佑部族的祥瑞。
自付嫿降生那日起,整个部落,倾尽所有,奉她为神。
这份宠溺尊崇,是付嫿前从未遇到过的。
部落物资贫瘠,全靠打猎采果为生,可最好的一切,永远先给付嫿。
族人打猎归来,最嫩的兽肉,最精华的部位,
不分配给族长,巫医,小孩子,不分给老人孩童,第一时间送到神女居所。
山中熟透最甜的野果,最乾净的山泉,最柔软的兽皮,尽数供奉于她。
部落男女老少,人人护她丶敬她丶宠她。
小时候有孩童不懂事,无意间冲撞了付嫿,被长辈当众训斥。
「放肆,神女圣洁,岂容你磕碰,往后神女居所,不得靠近!」
平日里,族人走路靠近她,皆是轻手轻脚,生怕脚步声惊扰了她。
寒冬有族人轮流守在屋外烧火取暖,
盛夏有人日日采摘树叶为她驱赶蚊虫。
人人脸上皆是虔诚,人人口中,皆是敬畏。
「神女在,我部落岁岁安稳,岁岁平安。」
「神女慈悲,庇佑我们风调雨顺。」
「我们拼尽全力,也要护神女万世无忧。」
付嫿静静听着所有恭敬的话语,触感着族人温柔小心翼翼的触碰,
鼻尖萦绕着乾净的草木与兽肉香气,舌尖尝着日日清甜的野果。
她性子清冷淡漠,从未恃宠而骄,
也从未真心觉得自己是什么神女。
世间从无神明,所谓祥瑞,都是人自我慰藉的寄托。
她享受着全族倾尽所有的供奉与呵护,
总有一日,世人予你这无上尊崇,必将索你等价责任。
享受万人香火,就要替万人扛下天命。
这份万众拥戴的温柔,可不是免费恩情,是沉甸甸的枷锁。
年岁渐长,付嫿长到十六岁。
不需要像部落其他女孩儿一样,当货物被送来送去。
不需要怀孕生子,日夜操劳。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聆听族人虔诚的祷告,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付嫿有长大了,有能力自保,
她不想被神位捆绑,不愿被困在一方小小部落,
不愿背负一群陌生人的命运祸福。
她逃了。
趁着一个雨夜,族人躲躲在山洞休息,
付嫿打晕守着她的两个男人,听觉辨路丶触觉探路,悄悄离开了居住十五年的部落。
山林广袤漆黑,没有部落温暖的人声,没有熟悉的草木气息。
刚走出山林结界,无数陌生,凶狠,狂暴的兽吼,骤然灌满她的双耳。
低吼丶咆哮丶蹭地的脚步声,野兽粗重的呼吸声,四面八方层层围拢。
她看不见猛兽獠牙利爪,却能听见死亡逼近的动静,能通过空气震动感知危险逼近。
荒山野岭,毒虫猛兽遍地,没有族人庇护,她就是最脆弱的猎物。
她也不是没被猛兽吃过,死亡不会让她退缩。
逃亡途中,付嫿被野兽追击,躲闪不及,皮肉被利爪撕裂,浑身是伤,剧痛刺骨。
有一点儿,很诡异。
离开部落范围越远,她刚复苏不久的听觉,会快速变弱丶变钝丶变模糊。
好像唯有身处部落之内,她的听觉才会清晰通透,极致敏锐。
这方部落,是她听觉的屏障,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最后,浑身是伤丶体力耗尽的付嫿,被外出寻她的部落族人找到。
族人看见浑身血污丶狼狈虚弱的神女,个个心惊肉跳,又心疼又惶恐。
「神女,您怎么私自离山?山中凶险,险些害了您性命!」
「万幸上苍庇佑,万幸万幸!」
无人责怪她出逃,无人怨她添麻烦。
所有人只满心后怕,小心翼翼将她护送回去,彻夜不休轮流照料伤口,
煮最嫩的兽肉丶熬最温软的肉汤,寸步不离精心伺候。
经此一遭,付嫿明白,她暂时不能逃。
她的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依靠部落。
她只能暂时留在部落,被困在神坛,接受所有人的供奉,静待未知代价。
付嫿回归部落两年,时年十七岁。
一场灭顶天灾,骤然降临。
连绵三百日,天空滴雨未降。
烈日灼山,草木枯黄,山泉断流,土地乾裂得能塞进手指。
往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寸草枯萎,往日鲜活的溪流彻底乾涸。
整个古老部落,陷入绝境。
猎物绝迹,野果乾枯,水源枯竭,粮食告急。
这在曾经,根本不可能。
老人扛不住酷暑乾渴,相继病倒,
孩童饿得日日啼哭,气息微弱,
就连壮年族人,也日渐憔悴,满脸枯黄。
整个部落,死气沉沉,哀声遍地。
走投无路,族长召集全族族人,举行盛大祭天祈雨仪式。
白发苍苍的族长跪在祭台上,对着干裂的苍天,声音沙哑苍老:
「上苍垂怜,庇佑我部族,百日大旱,生灵涂炭,求天降甘霖,救我族人性命!」
跪拜完毕,族长起身,转身面向静静立在一旁的付嫿,深深躬身。
所有族人跟着齐齐俯身,
无数双带着渴求丶绝望丶期盼的目光,全部落在付嫿身上。
他们看不见她清冷无波的眼眸,只认定她是神女,
是唯一能连通天地丶感动上苍的人。
族长恳切开口:「神女,全族性命,皆系于您一身,求您开恩,代为祈雨,救救我们,救救部落万千老小!」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丶带着哽咽的哀求声。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孩子快渴死了!」
抱着乾瘪婴儿的妇人跪地痛哭。
「神女慈悲,我部落世代敬您丶护您丶供奉您,求您庇佑一次!」
年迈老者声声悲叹。
「求神女祈雨,天降甘霖!」
声声哀求,密密麻麻,尽数钻进付嫿耳中。
这一天,来了。
付嫿心性冷,看透世人虚妄。
她只是凡人,从无通天之力,天不下雨,神明难改,她更无能为力。
可,听得见孩童微弱的哭喘,
听见老人虚弱的叹息,
听见全族濒临覆灭的绝望。
她受了部落供奉,吃他们最好的肉,穿他们最好的皮,享他们极致尊崇。
吃人俸禄,终要担人之忧。
万般无奈之下,付嫿只能点头应允。
她按照部落古老的仪式,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
依样画葫芦,装模作样跪拜祈雨。
没有神迹降临。
没有风起云涌。
没有半点雨滴。
烈日依旧灼灼烘烤大地,乾旱,愈演愈烈。
数日过去,付嫿日夜不停跳舞祈雨。
依旧是滴水未落。
一个月过去了,依旧不下雨。
渐渐的,众人失去了耐心。
眼中的虔诚尊敬,慢慢变成漠然,冷漠。
部落死伤愈发惨重,每日都有族人悄无声息倒在乾裂的土地上,再也起不来。
人心惶惶,信仰开始崩塌。
就在此时,部落隐居的巫医站了出来。
那巫医年过半百,一直蛰伏暗处,
往日从不争名夺利,此刻却站在人群中央,高声断论,
「诸位,我知道为何天不降甘霖!」
「并非上苍无情,是神女不祥。」
「神女天生目盲,不见天光,本就是残缺之身,她看似祥瑞,实则是天煞!」
「百日大旱,部族劫难,生灵死伤,全是她带来的灾祸!」
「她占神坛之位,阻天地灵气,触怒上苍,才引得整族遭难!」
一番话,像野火燎原,瞬间烧遍整个绝望的部落。
人们需要一个情绪出口。
绝境之中,世人从不反思天意无常,只会疯狂寻找替罪羔羊。
曾经有多虔诚尊崇,此刻就有多疯狂怨恨。
「原来是她,是神女带来的灾难!」
「难怪祈雨无用,她是不祥之人!」
「我们供奉她这么多年,竟养了一个祸根!」
所有温柔,偏爱,敬畏,一朝尽数撕碎。
昨日全民捧她上神坛,今日全民推她入地狱。
无人记得是谁捧她上神坛,
无人记得她从未索取分毫,
无人记得她跳舞祈雨到腿肿,走不了路。
族人一拥而上,粗暴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将她强行禁锢。
曾经小心翼翼护她周全的人,此刻下手冰冷粗暴,
她被圈禁在破旧石屋,半步不许外出。
巫医顺势顶替神女尊位,站上祭台,日日祈雨,接受全族跪拜。
她信誓旦旦向族人保证:「待我诚心通天,不出三日,必降大雨,洗去部族灾厄!」
可三日丶五日丶十日过去。
依旧晴空万里,烈日灼灼,滴水无落。
部落族人死得越来越多,哀嚎遍地,满目疮痍。
巫医见瞒不下去,彻底慌了,
趁着夜色,丢下满族绝境的百姓,独自偷偷逃离了深山部落。
族人彻底陷入彻底的绝望与疯狂。
有人嘶吼:「巫医跑了,没用,灾祸还在!」
「一定是不祥神女罪孽太深,上苍怒火难平!」
「唯有献祭神女,烈火焚身,平息天怒,方能救全族!」
所有人疯狂附和,怨气滔天。
「火刑,献祭神女!」
「唯有烧死她,上苍才会降雨。」
「烧死不祥之人,救我们活命!」
众人不再犹豫,蜂拥冲进石屋,拖拽着付嫿,将她架上高高的火刑架。
乾枯柴薪层层堆叠,火把高高举起,只待一声令下,烈火焚神。
就在火把即将落下的瞬间,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黑云翻滚。
隆隆惊雷,炸响天地!
一声接着一声的惊雷巨响,震彻整座深山,狂风呼啸,天地变色。
那是上苍震怒的动静,威慑着渺小愚昧的世人。
所有族人瞬间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战栗,
纷纷丢掉火把,瘫跪在地,瑟瑟发抖。
「上苍发怒了!」
「是我们冒犯天威了!」
族长大喊:「快快停下,不可献祭!」
所有人恐慌至极,再也不敢动火刑半分,
慌忙解开束缚,又不敢放付嫿自由,
只能再次将她关回石屋,严加看守。
人人心神不宁,终日惶恐不安。
就在被囚禁的这段绝境时光里,付嫿的意识深处,解锁空间。
曾经的空间回来了!
只是里面再次变得空空荡荡,无屋无物,无花无草,
唯有一汪源源不断,清澈甘甜的灵泉静静涌动。
泉水纯净,生生不息,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付嫿静静立在空荡石屋中,听着外面族人虚弱的喘息丶孩童微弱的哭啼丶垂死之人的哀鸣。
心底生出一场无人知晓的博弈。
救,或是不救。
救……
这些人亲手送她火刑,视她为灾厄丶弃她如敝履,愚昧凉薄,忘恩负义。
不救……
满族老小无辜牵连,无数稚子老人,将活活渴死丶晒死丶饿死,彻底覆灭。
她性子冷血淡漠,本可冷眼旁观,任其自生自灭。
可她历经四世人间,懂了亲情之暖丶师徒之恩丶友情之甜丶众生之苦。
她曾经是人类,基因替她做出了选择。
隔日,付嫿借着听觉辨位,摸黑走出石屋,
凭着触觉摸索山川地势,寻到部落早已乾涸的主溪流源头。
她指尖轻触土地,将空间灵泉悄悄引出,源源不断汇入乾裂的溪流。
枯竭的河道,重新泛起活水,清甜湿润的水汽瞬间弥漫山林。
只要泉水顺着溪流蔓延整个部落,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旱灾绝境,尽数破解。
她悄悄施恩,不求众人知晓,不求感恩,不求原谅。
她引泉出水,指尖触地生水的神迹,
恰好被一名前来虔诚跪拜,暗自忏悔的族人亲眼看见。
那族人远远看着,乾裂寸土,触之生水,绝境涌泉,逆天神迹。
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丶如此恐怖丶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那人连滚带爬丶疯疯癫癫冲回部落,嘶吼着告知所有人:
「她丶她不是凡人神女,她是妖,是怪物!」
「土地乾裂百年,她指尖一碰就出水,这是妖术,是邪力,太恐怖了!」
「我们招惹了怪物,她拥有通天之力,随时能覆灭我们整个部落!」
一语落地,全族哗然。
他们跟着那个族人,亲眼看到源源不断的水从付嫿指尖流出。
比起感恩救命之恩,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所有人的心智。
刚刚还敬畏忏悔的族人,此刻只剩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们曾经爱她丶敬她丶宠她丶奉她为神。
是因为她温柔无害丶乾净纯粹丶能成为他们安稳的精神寄托。
可当他们发现,这个被他们供奉的神女,
拥有他们无法掌控丶无法理解丶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时。
所有尊崇尽数变成恐惧。
人人躲避丶人人战栗丶人人忌惮。
看见付嫿的身影靠近,所有人慌忙后退,
抱团躲闪,眼神惊惧,不敢靠近半分。
「离我们远点。」
「太可怕了,她的力量太吓人了!」
「她能生水,亦能覆族!我们根本掌控不了她!」
这一刻,付嫿立马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苍生与信仰的终极真相是,世人从来不需要真正的神女,不需要真正的神明。
世人需要的,从来不是庇佑和拯救,他们也不需要拥有通天能力的真神。
世人需要的,只是一个温顺听话,乾乾净净,可以掌控,
可以随时推出去背锅丶可以无条件为众生牺牲的虚无信仰。
风调雨顺时,捧你上神坛,享尽香火尊崇。
天灾绝境时,推你做替罪,焚身平息天怒。
你温顺无害,便是祥瑞神女。
你拥有神力,便是妖邪怪物。
信仰从来不是救赎,是世人懦弱的寄托,是自私的枷锁,是弱者逃避命运的藉口。
他们敬的从来不是她,是「神女」这个名号。
他们爱的从来不是她,是能护他们安稳的虚无希望。
恩情无用丶救赎无用丶牺牲无用丶慈悲无用。
众生愚昧,人心凉薄,信仰虚妄,大抵如此。
想通所有的瞬间,付嫿心底最后一丝对苍生的悲悯,彻底散尽。
她救了整族性命,却换来全族极致的恐惧与疏离。
命运因果,总是要轮回的。
灵泉活水缓缓流淌,滋润整片乾枯山林,
部落绝境解除,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了。
而她,再无半分留恋。
听着身后族人瑟瑟发抖的低语,感受着人人避之不及的恐惧气息,
付嫿清冷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无悲无喜:
「我知你们所想,也懂你们所惧。」
「你们从不需要真神,只需一个安稳的执念。」
「我今日渡你们生机,从此,两清。」
话音落下,她抬手抽出猎刀朝脖子去。
刀锋微凉,触感锋利。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不甘。
清冷孤影,立于新生活水之畔,抬手,挥刀。
一瞬决绝,尘埃落定。
四世人间,四种真情。
触觉懂亲情得失,嗅觉懂师徒恩义,味觉懂友情聚散,听觉懂苍生虚妄。
至此,听觉圆满复苏。
她听过人间最真诚的敬畏,
也听过人间最恶毒的诋毁。
听过众生虔诚的祈求,
也听过众生凉薄的恐慌。
她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信仰是世间最虚无丶最自私丶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苍生的爱戴转瞬即灭,众生的感恩脆弱不堪。
凡人需要信仰活下去,可信仰,从来救不了人心。
人终究只能自渡,无法渡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