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阿朱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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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阿朱的家世(第1/2页)
    第二日清晨秋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见阿朱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柴火，动作轻手轻脚的，大概怕吵醒她。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青白色，落在阿朱微微弓着的后背上，她辫梢的红头绳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点温暖的橘光。秋苹撑着手臂坐起来，薄被从肩上滑落，凉意贴着皮肤溜进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你怎么起这么早？“秋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阿朱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虎牙在唇角一闪。“我听见后院公鸡叫了，就醒了。想着昨晚上姐姐忙到那么晚，我就先把火生起来烧点水。姐姐你躺着再歇会儿，水烧好了我叫你。“
    秋苹摇了摇头，掀被起身。她在铜盆里掬了凉水洗脸，冰凉的触感把残余的困意彻底驱散了。阿朱已经将一碗热水端到几上，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用荷叶包着的麦饼，饼还是温的，大概是她在巷口早点摊上买的。秋苹接过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一点点盐味在唇齿间散开，她看着对面阿朱也小口小口地啃着饼，腮帮子鼓鼓的，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和之前的所有清晨都不一样了——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双筷子的声响，多了一点细碎的、属于另一个生命存在的痕迹。
    吃完早饭，秋苹照例到前堂帮着沈翁整理药柜。阿朱跟在旁边，起初有些局促，只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后来看见秋苹够不着高处的药屉，便悄悄搬了只小凳过来垫在秋苹脚下。沈翁诊完两个病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阿朱身上停了一停，开口问：“这丫头就是昨晚上你带回来的？“
    秋苹应了一声，把阿朱拉到跟前来，三言两语讲了昨晚的经过，也说了阿朱家里的事。沈翁放下茶碗，捋着胡须听完了，没有多说什么，只从药柜里抓了一小包当归和黄芪用纸包好，递给秋苹：“你既然认了这个妹妹，就带她回家去看看。她母亲病着，你既然学了这几日，也该学着诊诊脉了。若拿不准，回来问我。“
    秋苹接过药包，心里一暖。她转头看向阿朱，阿朱显然听见了沈翁的话，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眶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使劲儿忍着不让泪掉下来。秋苹拉过她的手，对沈翁深深地福了一礼，然后带着阿朱出了医馆。
    阿朱家住西坊深处的一条窄巷里，巷子两侧的院墙又矮又破，墙头的茅草耷拉着枯黄的穗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灰。她在前面领路，走得又急又快，像恨不得一下子把秋苹带到家门口。到了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阿朱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时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一声。秋苹跟着她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天井极小，堪堪落得下日头，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得光溜溜的，靠墙根有几丛矮矮的花，月季和凤仙长得不太精神，叶子黄绿黄绿的，大概是缺水少肥的缘故。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花枝和编了一半的花篮，几只粗陶罐倒扣在墙根底下接雨水。
    正屋的门虚掩着，阿朱推门进去，秋苹跟在后面。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薄薄的光，照见屋子正中一张窄榻，榻上蜷缩着一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着，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她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阿朱脸上停了停，又落到秋苹身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含混的声音。
    阿朱扑到榻边跪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又急又软：“娘，这是秋苹姐，是医馆的姐姐，她来替您看病的。“她又回头冲秋苹使了个眼色，秋苹会意，在榻边坐下，将三根手指搭上妇人的手腕。脉象浮而虚，重按则散，尺脉尤其微弱，是典型的久病气血两虚之相，兼有脾肾不足的征象。她又让妇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苔薄白而润，舌质淡，没有热象。再问了问症状——不思饮食、夜不能寐、腰酸腿软、怕冷畏风——每一条都跟脉象对得上。
    秋苹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数。她起身走到屋外的天井里，借着亮光把沈翁给的那包药打开看——当归和黄芪，正对证。这方子看似简单，却是补气生血的基础，黄芪补气固表，当归养血和营，两味药合在一起便是当归补血汤的底子，尤其适合这种久病虚羸的人。只是妇人久卧少动，脾胃运化也弱，单用这两味恐怕滋腻碍胃，还需要加一点陈皮理气和胃，再添几枚大枣补脾和中。她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摸出几片陈皮和一小把干枣——那是她常备在身边的，医馆里炮制药材时顺手收的零碎——一并搁进药包里。
    “阿朱，“她蹲在阿朱身边，把药包递过去，“这药煎的时候水要一次加足，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熬两刻钟，早晚各服一碗。你娘这个症候不是一日两日攒下的，将养起来也急不得，先吃七天的药看看，若能吃得下饭了，夜里睡得沉了，就是好兆头。回头我再带些山药和薏米来，你掺在粥里给她熬着吃，比单喝米汤养人。“
    阿朱双手接过药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跪在母亲榻前，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好半天没有出声。秋苹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忽然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手背上。阿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药包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却使劲往上扬着，那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秋苹姐，“阿朱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娘病了一年多了，我找过好几个大夫，可他们都嫌我家穷，开两副便宜的草药就走了。只有一个老大夫跟我说过这病得温补，可我哪买得起人参鹿茸……“她攥着药包的手紧了紧，“我没想到，你才见了我两面，就愿意到我家来，还带药来。秋苹姐，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秋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黑眼睛，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她想说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昨晚撒石灰救她只是一时冲动，今天来替她母亲看病也只是顺着沈翁的话头罢了。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的所有日子——雨夜里醒来时的绝望，医馆里笨手笨脚抄方子时的局促，东市上被人潮裹挟时的眩晕——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脚下没有根。而此刻蹲在这间昏暗的、散发着一股久病之人特有的潮湿气息的屋子里，看着面前这个攥着药包流泪的小姑娘，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底板终于触到了一小块坚实的地面。
    她伸手握住阿朱的手，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别说报答不报答的话。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认你这个妹妹。往后你娘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家的事也是我的事。“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秋苹自己心里也微微吃了一惊，但她没有收回，反而又重复了一遍，“是，就是我的事。“
    阿朱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珠子还挂在睫毛尖上晃悠，但她笑了，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整排白牙，连那颗小小的虎牙都快乐地闪着光。她从榻边站起来，转身跑进里屋，翻腾了一阵，捧出一只小小的陶罐来。陶罐上绘着粗拙的朱红色花纹，像是一朵半开的莲花，笔画憨憨的，歪歪扭扭的。阿朱把陶罐塞到秋苹手里，说：“这是我娘从前做的，一直留着没舍得用。姐姐你拿着，就当……就当咱们结拜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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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苹低头看那只陶罐，罐身粗粝的胎土上，那朵朱红的小莲花却描得极其用心，每一片花瓣的尖上都蘸足了颜色，饱满得像要从陶面上跳出来。她捧着那只罐子，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些朋友，她们结拜的方式是在微信群里发一个表情包，说“姐妹一生一起走“然后嘻嘻哈哈地约火锅。而此刻她站在长安城西坊一间漏风的破屋子里，手里捧着一只农家妇人亲手绘制的陶罐，面前是一个把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了她的小姑娘。
    “好。“秋苹说，声音有点哑，“那咱们就结拜。“
    她拉着阿朱的手，两个人走到天井里。那几丛月季和凤仙在晨光里勉强撑出一点颜色，几粒露水还挂在花瓣的边沿，一闪一闪的。秋苹把那朱红莲花陶罐搁在墙根底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平日里包药用的素绢铺在罐前，算是临时搭的供台。阿朱从院角折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凤仙花放在绢上，颜色是深深浅浅的粉，花瓣薄得像蝉翼。
    两个人并排跪下来。阿朱学着秋苹的样子，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拜了三拜。秋苹跪在夯土地上，膝盖底下是温的，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个人影融成一片，投在身后的土墙上，矮矮的，挨得紧紧的。
    “我秋苹，“秋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愿与阿朱结为金兰姐妹，此后患难与共，祸福同当。若违此誓——“
    “姐姐不要说重的！“阿朱忽然打断她，急急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咱们好好的，不说那些。只要心里记着就行了。“她说罢自己先学着秋苹的样子，双手合在额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我阿朱，今与秋苹姐结为姐妹，往后有粥同喝，有衣同穿，有人欺负姐姐我就拿石灰撒他眼睛。若有二心，就叫我……就叫我下辈子变不成花。“
    秋苹听了最后一句，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阿朱也绷不住了，两个人跪在太阳底下，头顶着头，笑成了一团。院子里那几丛凤仙花被笑声惊得微微颤了颤，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了两滴，砸进土里，悄没声息地渗下去了。
    笑完了，秋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阿朱也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井里，阳光把她们的脸晒得暖烘烘的，连眼角那一点泪痕都被烘干了，只剩下两条细细的、淡银色的痕迹，在光里亮了一下又隐去。
    秋苹转身回到屋里，重新替阿朱的母亲掖了掖被角，又在桌上留了几枚铜钱，嘱咐阿朱去巷口的药铺把方子上的辅药配齐。阿朱接了钱，认认真真地揣进怀里，抬头看着秋苹，那眼神跟昨晚上怯生生的样子截然不同了——里头多了一层东西，沉的，厚的，像树的根系往泥土深处扎下去的那种笃实。
    秋苹告别的时候，阿朱一直送到巷口。秋苹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时，那个瘦瘦的身影还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朝她使劲儿挥着手。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秋苹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沈家医馆走去。
    她走在长安城午前的街道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融融的暖。街边的食肆飘出午饭时节的香气，有人在路边的井台边打水，哗啦一桶拎上来，水花溅在青砖上，湿了一小片。迎面过来一辆牛车，慢悠悠的，驾车的老汉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调子，声音粗粗的，调子却婉转得很。秋苹侧身让过牛车，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从前是空的，冷飕飕地漏着风，此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东西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一直隐隐渴望着却不敢承认的——牵挂。一种把根须伸进泥土里去、缠绕着另一个人的生活的笃定。她想起阿朱手腕上那些青紫的勒痕，想起她家漏风的院墙和瘦成骨架的母亲，想起她蹲在墙角卖药时怯生生的眼神，又想起她捧着那只朱红莲花陶罐时亮晶晶的笑容。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在她脑海里旋转着，慢慢地沉淀下去，落进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层。
    秋苹推开沈家医馆的门时，铁牛正在院子里往石臼里捣药，咚咚咚的节奏沉闷而有规律。沈翁在前堂隔着帘子听见她的脚步声，扬声问了一句：“看过了？“
    秋苹走进前堂，在沈翁对面坐下。她把阿朱母亲的情况一一说了，脉象舌苔、症状方药、增减的陈皮和大枣，条理清晰，没有遗漏。沈翁听着，微微颔首，末了只说了四个字：“脉断得准。“便低头继续翻他的书去了。
    秋苹坐在那儿，看着沈翁花白的头顶和微微佝偻的脊背，心里又涌上一股暖意。她没有告诉沈翁她和阿朱结拜的事，但她想，老人大约是知道的——他那样的人，什么看不出来呢。
    午后铁牛煎了一锅新的药膏，秋苹蹲在后院帮着往陶盒里分装。阳光透过老槐树叶子筛下来，在她手背上投出碎碎的、晃动的光斑。她一边往盒子里舀药膏，一边想着阿朱此刻大概正在灶台上煎她娘的第一服汤药，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应当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特有的、甘醇而温暖的香气。阿朱会蹲在灶前守着药罐，用那双细细的、带着青紫勒痕的手拿蒲扇轻轻地扇着火，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把她的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她的母亲会在榻上安静地睡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一些了，眉间的皱褶也在梦里慢慢舒展开来。
    秋苹忽然觉得，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地。沈翁给了她一个家，阿朱给了她一个牵挂，而这两个东西加起来，才真正让“沈秋苹“这个名字有了重量。她把最后一盒药膏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筋骨咔咔响了两声。铁牛在旁边咧嘴笑：“阿苹姐今儿心情好？“
    秋苹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答话，转身进了灶间。她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靠着灶台慢慢喝完。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温温的，像此刻心里那些慢慢涨起来的、细密的暖意。她放下碗，想，晚上得再写一张温养脾胃的食疗方子，让阿朱给她娘熬粥的时候照着做。山药、薏米、红枣、莲子，都是寻常东西，贵在坚持。她还要去教阿朱怎么在院子里种几味常用的草药，省得她总去城外山坡上采，路远不说，万一碰上山里的野物也不安全。她还想教阿朱认字，哪怕只认药名和数目字也好，免得以后被人骗了去……
    她想了很多很多，桩桩件件都是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件都是活生生的、需要她去做的、和另一个人的生活紧紧勾连的事。秋苹站在灶间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终于在这个时代有了根。那根扎得不深，才堪堪破土，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往下走，一寸一寸地，穿过夯土和砖缝，朝着更深处、更温暖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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