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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小兔崽子你说谁呢?"向立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今年刚五十四,自认为年富力强,最恨别人叫他老头。
可对面这个小警察不但叫他老头,还说他扯大旗做虎皮,王敏虽然比他大了两岁,但那也是他的妹夫,他是实打实的大舅哥,简直是岂有此理。
"舅舅,你别生气",洛筱知道自家舅舅脾气火暴,眼里揉不得沙子,忙拽着他劝道。
"我们是京都卫戍区的,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吧?",刘东也不想闹得太僵,人家民警也是执行任务,就把证件递了过去。
方志强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光瞧了瞧封皮上的钢印,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出来。
证件是真的,部队番号、钢印、照片,一样不差,他干了十几年警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他心里还犯着合计,举报人老周说得那么笃定,“倒腾电子产品的二流子”“满身纹身”“买来的行头”——要真是空穴来风,人家能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方志强把证件递回去,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个笑模样,可还是有点不死心:“刘同志,这事儿吧……咱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例行核查。证件我们看了,没什么问题,不过——”
他拿手指头挠了挠眉心,像是寻思怎么措辞才不显得冒犯:“这么着吧,刘同志,你把衣服掀起来让我们瞧一眼,行不行?就瞧一眼,瞧完了,咱们这场误会就算揭过去了,我亲自给你们赔不是。”
向立东刚坐下,一听这话又炸了:“你什么意思?查完证件还不行,还得扒衣服?你当这是澡堂子呢?”
“舅舅,舅舅——”
洛筱赶紧又把他摁住,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不撒开,“您消消气,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咱配合一下不就得了。”
刘东倒是没恼,他这才知道,又是自己纹身惹的祸。这个纹身不知道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光警察就查过好几次。
他嘴角往上一翘,笑得挺坦荡:“行啊,民警同志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看就看呗,我身上又没刻着军事机密。”
他说着把军装外衣一脱,里头剩件白背心,手捏着背心往上一撩,“哗”地亮出胸膛来。
胸口之上,一条青龙盘着,鳞片张牙舞爪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骨底下,龙尾巴甩到后腰,龙脑袋探到前胸,乍一看确实唬人。
方志强凑近了瞧,眼珠子顺着龙身走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旁边铁头也伸着脖子瞅,被刘东拿眼一瞪,缩回去了。
“瞧清楚了?”刘东把背心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
“刘同志,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你这纹身……确实显眼,加上举报人说得言之凿凿,我们也是宁可信其有。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单位能不能出个证明,或者我们往卫戍区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刘东把外衣穿好,扣子系上,“民警同志,你按程序办事,我理解。不过我得问问——是谁举报的?”
刘同志,这个实在不方便透露。我们有纪律,举报人信息必须保密,不能对外公开,这是规矩,也是保护举报人。万一身份泄露出去,以后谁还敢站出来反映问题?”
向立东一听,火气又往上顶:“嗬,还保密?合着就是有人背后乱咬一口,你们拿着人家的一面之词,跑到这儿折腾半天,连是谁告的状都不能说?”
“老同志,您别激动。”
方志强抬手压了压,耐心解释,“我们不是偏信举报,是群众反映情况,按规定就得受理核查。
今天这一趟,也是履行程序,不是针对你们个人。现在证件核验没问题,剩下就是单位电话复核,走完这一步,这事就了结。”
刘东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窗外有个人扒着窗户往里看,却是沈佳柔聚会时老大许婷的爱人老周。
他心里一乐,原来是这个杂碎。许婷两口子就是定州的,这老周一定是聚会时自己让他下不来台记恨上了,可能在哪看见自己才举报的。
原来老周要看刘东的笑话,见警察进去半天了没有动静,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又等了几分钟,终于按捺不住过来看看,却被刘东一眼发现。
这时洛筱站起来说道"不用那么麻烦了,你们打电话向你们局长王敏核实一下就结了,我叫洛筱"。
"王局长和你是……?"
方志强有些吃不住劲了,刚才那老头说是局长的大舅哥,现在这个女的也让打电话找局长,不会真是亲戚吧?
"王局长是我姨夫,这事打个电话就能证实,犯不上假冒",洛筱淡淡的说道。
方志强有些冒汗了,看样子自己是一脚踢到铁板上了,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暗自苦笑。
谁有那个胆子假冒充公安局长家的亲戚?这种身份,电话一通立马就能露馅,根本蒙不过去。
一般的骗子顶多扯大旗吓唬外人,万万不敢把名头安在警察顶头上司身上,这是纯属自投罗网。
他偷眼打量洛筱,这姑娘神色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慌乱。再看一旁的向立东,一身硬气,那股长辈的派头装不出来。那个叫刘东的坐在旁边,不吵不闹,稳如磐石。
方志强心底已经凉了,一下就猜到老周一定和刘东有私怨而胡乱举报,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
他心里叹了口气说道"老赵,你去往局里打个电话"。
老赵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屋里气氛僵着,向立东沉着脸,坐在椅背上喘粗气,洛筱垂着眼,神色平静,刘东依旧不动声色,唯有方志强坐立不安,时不时瞟一眼门口,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约莫十分钟,老赵急匆匆的跑回来,凑到方志强耳边,压低声音:“方所,局长说了,马上就到。”
方志强心里忽悠一下,像是脚下踩空。
坏了,这回真捅了马蜂窝,本以为就是一件普通的假冒军人举报,按流程核查,谁能料到牵扯到王局长的亲戚,还惊动局长亲自跑过来。
他暗骂老周,这老小子一口一个言之凿凿,把自己坑得不轻,这下收场麻烦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砰”地被推开,王敏一身便装,额头上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五十出头,身形敦实,脸色沉得像压了乌云,进门目光一扫,先落在向立东身上。
“大哥,怎么回事?”
向立东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没吭声。
王敏随即转向洛筱,眉头舒展几分:“筱筱什么时候回来的?”
"姨夫,早上回来的,跟你们局里的人发生点冲突",向立东敢给王敏脸子看,洛筱却不敢,那毕竟是长辈,还是一局之长。
她简单两句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群众举报她和刘东假冒军人,民警不出示证件传唤核查,一路折腾到现在。
王敏听完,脸色更沉,转头看向方志强,语气不轻不重,“方志强,群众举报我们要受理,这个原则没错。但是核查要讲分寸,不能凭着举报人一面之词,就把人扣在这儿,掀衣服查验,搞得这么难堪。人家是京都卫戍区的同志,身份是真的,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骗子。”
方志强站起来,低着头:“王局,是我们考虑不周,接到举报线索,按程序例行核实,没想到发生了点误会……”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王敏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到刘东身上,神色缓和了几分,主动伸出手,“小刘同志,实在抱歉,闹了这场误会,委屈你了。”
刘东和王敏握了下手:“王局长,我们理解基层办案,我们也不是计较,就是举报人和我背后有私怨,借着举报泄私愤,希望所里的同志心里有数。”
王敏点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转头对方志强说"查一下举报人,要是纯属泄愤诬陷他人,必须拘留,先抓起来关几天"。
"是,局长",方志强两眼冒火,对着窗外的老周冲了过去。
"走吧,我也去看看妈",王敏贵为定州市的公安局长,但对岳母也是非常孝顺,而且轮班护理的时候从不推托。
几个人顺着楼梯缓步往上走,边走边说着话。王敏这会儿已经打心底认同刘东这个外甥女婿,脸上先前紧绷的火气散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长辈的热络,一路追着问,打听他俩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酒席预备在哪,家里长辈有没有商量妥当。
刚走上三楼的楼道转角,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医生护士攥着病历夹、举着抢救器械,神色匆匆,一溜小跑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赶过去,白大褂的衣角都带起一阵风。
向立东目光一扫,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话音未落,他撒腿朝着ICU狂奔,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作响。
洛筱心里猛地一揪,顾不上和王敏多说,紧跟着就往前跑。刘东眉头紧锁,也快步跟上。王敏脸上方才聊婚事的轻松一扫而空,心头一沉,抬脚紧随其后。
一行人紧赶几步冲到重症监护室门外。厚重的隔离门紧闭,指示灯亮着刺目的红色,“抢救中”三个字扎得人眼睛发紧。
走廊里空气压抑得像浸了冰水,向雪梅缩在靠墙的长椅上,脸色惨白,听见脚步声,慌忙抬眼望过来。
向立东冲到门前,伸手想推门,被守在门外的护士伸手拦住。
“同志,不能进去,里面正在抢救。”
向立东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声音发颤:“里面是我妈,情况怎么样?”
一身手术蓝的主治医生刚从抢救室侧门跨出来,口罩上沿凝着细汗,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病历,眉头拧成一团。他摘下口罩,疲惫地吐了口气。
“病人突发急性心衰,心率一度掉到危险区间,血压不稳,我们正在做急救,目前还没脱离危险期。”
医生语速很快,“老人年纪大了,基础病多,这次发作来得猛,能不能扛过去,要看接下来这几个小时。”
洛筱身子微微一晃,刘东伸手悄悄扶在她后腰,稳稳托住。
王敏也赶到了,上前低声问医生:“大夫,需要我们家属准备什么?”
“先在外面等候,不要喧哗。有变化我会第一时间出来通知你们。”医生说完,又匆匆转身,推门重回监护室。
红灯依旧亮着,向立东背靠冰冷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的火爆脾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焦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坐在那的向雪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洛筱连忙过去扶住她。
"筱筱,姥姥的大限恐怕到了,去通知你爸和你小姨都过来,还能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向雪梅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嗯,妈,我马上去",洛筱刚要去却被王敏一把拦住,"筱筱,人我去通知,你看好你妈,也不知道向阳和你表弟能不能从队伍上赶回来?"
说着王敏匆匆而去。
半个小时后,楼梯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洛建国和向丽娟一路小跑赶过来。
洛建国鬓角泛白,额头上挂满汗珠。向丽娟眼圈通红,脚步虚浮,一看见ICU门口的向雪梅就问,声音都发颤:“姐,怎么样,妈怎么样了?”
向雪梅摇摇头,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咔哒”一声向外推开。主治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写满无力与痛惜,轻轻叹了口气。“家属进来见最后一面吧,我们尽力了。”
一句话落下,走廊里瞬间死寂,紧跟着就是向雪梅一声压抑不住的恸哭。向丽娟腿一软,差点栽倒,王敏伸手死死架住她的胳膊。
向立东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透,大步跟着医生往里面走。病床之上,老人安静地躺着,呼吸机已经撤下,往日慈祥的面孔苍白松弛。仪器屏幕上那条跳动的曲线,已经化作一条平直的横线。
"妈……"
向雪梅和妹妹向丽娟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病房里哀声四起,呜咽与抽泣声沉沉裹着这间屋子,所有人都陷在巨大的悲痛里。偏偏就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间,突兀响起急促的“嘀嘀——嘀嘀——”的传呼机提示音。
而且不是一台,是两部,一前一后响起来,刺耳的电子蜂鸣声在压抑的屋内格外扎耳,和满室的悲恸格格不入。
刘东和洛筱同时摸向腰间,看向传呼机的屏幕皆是脸色一变。
"立即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