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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钟楼死寂凄惶丶只剩悲泣残响之际,门外忽然飘来一声清越道号,语调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
「福生无量天尊。」
「谁!」
倒地的边有三骤然凝神,他这辈子极好脸面,生性傲骨要强,是实打实的铁血汉子,最厌人前示弱丶涕泗横流,绝不肯让外人瞧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丶近乎妇人的姿态,当下咬牙绷住一身酸软筋骨,猛地借力翻身跃起,单手攥紧沉甸甸的镇山幡,目光凌厉如刀,死死望向门口方向。
只见门口立着一名老道,身侧推着一架不起眼的小木车,正是从沧州流落津门丶在白骨塔收尸埋骨的李子龙。
此人面色青灰泛白,像是久病初愈丶气血亏虚,看似孱弱无力,偏偏五官周正清俊,眉分八彩丶目若朗星丶鼻如悬胆丶四方阔口,五缕长髯随风轻拂,自带仙家气韵,头顶牛心道纂高束,一身天青色道袍华贵雅致,金银丝线精绣八卦纹路,乾三连丶坤六断丶离中虚丶坎中满,八方卦象尽数囊括,腰间系水火流苏丝绦,脚踩厚底青缎云鞋,后背佩剑藏于绿鲨鱼皮鞘,金饰吞口丶杏黄穗垂,整个人端端正正,宛如古画里脱尘出世的真仙,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满腹阴私丶一肚子歹计的邪道修士。
边有三早前在市井之中与李子龙有过数面之交,只当他是个守着白骨塔丶收尸埋骨的寻常穷道士,庸碌无奇,可此刻在杀机四伏丶步步夺命的血胡同里再见此人,他心底骤然警醒,知晓这老道绝不简单,纵然身心俱残丶丧子之痛穿心刺骨,依旧强压悲愤,端起江湖礼数,拱手施了一礼,戒备十足却不露怯。
「李道长何时也入了血胡同?」
李子龙微微躬身回礼,神色淡然无波,唇角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浅笑,不答反问:
「边三爷,别来无恙?」
这四个字落在边有三耳中,堪称伤口撒盐丶疤上捅刀——专戳痛处,他此刻血海深仇压身丶痛彻心扉,满腹愤懑无处宣泄,正要开口倾诉苦楚,李子龙却抬手轻摆,直接截断他的话语。
「不必多言,你心中诸事,贫道早已洞彻分明。」
边有三眉头紧锁,眸光沉冷:
「道长此番前来,是要替林夕那厮说和,劝我放下血海深仇?」
李子龙轻轻摇头,长髯微晃,语气平淡却暗藏杀机:
「非也,贫道今日前来,是助你报杀子血仇,手刃仇人。」
此言一出,边有三陡然仰天长笑,笑声悲愤桀骜,带着满腔傲骨:
「哈哈哈哈!我边有三闯荡江湖半生,杀敌无数丶身经百战!区区一个幽冥道途的扎纸匠林白给,何须旁人相助?道长未免太小看我边某人!」
李子龙神色依旧淡漠,不惊不躁,字字清晰入耳,句句戳破现实:
「边三爷休要恃勇自大,若只是你与林夕单打独斗,一对一对决,凭你的霸道修为,杀他的确如同碾死蝼蚁,易如反掌,可你有所不知,林夕早已与霍元甲丶沙子龙丶良子三人结下暗盟,他一人好杀,四人抱团,便是铜墙铁壁,绝非你一己之力可撼动。」
「……」
边有三唇角一僵,瞬间默然无语。
这一层利害,他气急攻心之下,全然未曾顾及。
「不止于此。」
李子龙继续徐徐说道,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贫道来此之前,早已掐算透彻,林夕身旁,有擅驭灵猫丶诡计百出的张三链子辅佐,还有游走山海丶通晓阴阳丶憋宝通天的窦占龙兜底,除此之外,暗处还藏着一位道途境界四的隐世高人,实话告诉你,你想孤身杀他,无异于井底之蛙攀云端——难如登天。」
边有三心里何尝不清楚江湖抱团的利害?
可李子龙这番话,看似点拨相助,实则长他人志气丶灭自己威风,分明是出言恫吓,想要消磨他的复仇之心,这番言语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仅剩的血性与傲骨,丧子的悲恸尽数化作滔天戾气。
他双目赤红,须发欲张,厉声喝道:
「李道长休要夸大其词丶灭我威风!林夕杀我独子丶害我手足丶灭我后妻,我早已没什么好活的了!今日就算拼尽一身修为丶赔上这条性命,也要拖那厮下地府陪葬!」
「呵呵。」
李子龙垂眸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好个不知进退的狂夫,你若能一招杀了贫道,便算是有本事,尽管自行去找林夕复仇,若是杀不死,劝你暂且蛰伏,莫要白白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