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回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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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嘈杂终于渐渐平息下去。童艺站在中间，嗓音已经说得有些发哑。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童徽的交代，接杨玉钿回营水，可对面坐着的杨玉钿，始终只是摇头。
    杨玉钿的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紧紧抱着怀里那件小衣裳，谁也不让碰。
    “愉儿还那么小……她不能离开我，她会害怕的。我不去，我不去营水。”
    这话又来了。童艺听得心里难过又烦躁，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眼前的杨玉钿沟通了。
    旁边几个妯娌围在一处，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她们的目光不时往杨玉钿身上瞟，带着那种看热闹时才有的神情。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地说:“死了个丫头片子，她别是疯了吧？”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了杨玉钿的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说话那人脸上。那人正是她刚被送回童家老宅时，在一众妯娌中嚼舌根的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杨玉钿已经冲了上去，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人脸上。清脆的一声响，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被打的人愣在原地，捂着半边脸，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正要还手，被旁边的几个妯娌慌忙拉住。“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拉架的人嘴里劝着，眼睛却还在往杨玉钿身上看。
    杨玉钿打完了人，并没有吵，也没有闹。她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又坐下来，重新抱起那件小衫，低头看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二叔把童艺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她不愿意去就别去了。这个样子，到了出点什么岔子，影响徽儿的官声。”
    童艺叹了口气，也压低了嗓门：“有人给老爷使绊子，老爷怕有人从宠妾灭妻上下文章，本来前段时间就想把太太和小姐接回去的，后来打了个岔，就没有接。这回听说二小姐病了，还是大少爷求了老爷，才让把太太和二小姐接回去的。”
    二叔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截：“徽儿哪里宠妾灭妻了？他恨不能将这个蠢货供起来！好好的清白大姑娘不娶，非要娶这个，这下好了，你看看出的这些乱子！”
    他嘴上骂着，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宠妾灭妻四个字，放在官场上就是现成的把柄，童徽的政敌正愁找不到由头，若是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动静来，怕是不好收场。
    二叔公想了半天，高高在上地对杨玉钿说道:“你若答应去营水，便让你弟弟一同跟着过去读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玉钿身上，“你可同意。”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杨玉钿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二叔公。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扯出一抹笑。
    “是吗？”她嘲弄地说，“我愉儿的死，是什么可以交换的条件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二叔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将茶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想做徽儿的主母，便自去投井，我再给徽儿……”
    话没说完，二叔婆已经气得推了二叔公一把。她走到杨玉钿跟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慈爱地说道:“玉钿，愉儿已经去了。你千万要打起精神来。你这个样子，反倒容易让别人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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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婆的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女子没有不懂得，若是开始有看笑话的，此时也都颇有些为杨玉钿感到心酸了。杨玉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杨玉钿收拾了三个大包袱，也不让别人碰，非要自己抱着上马车，二叔婆觉得奇怪，示意春兰打开一个包袱看看。结果一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童愉以前穿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二叔婆一看，眼底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杨玉钿拉到一边，耐着性子说：“玉钿，你把衣服留下。寒衣节的时候，我烧给愉儿。你这样带走了，愉儿在那边没得穿，会冷的。”
    杨玉钿愣住了。她抬头看看二叔婆，想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又低头看看那几个包袱，犹豫好半天，她才慢慢点了头，把包袱解开来，一件一件往外拿。可到底没舍得全留下，最后偷偷藏了一身红色的小袄。二叔婆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童艺驾着马车，先去杨家老宅接了杨玉成。姐弟俩见面的时候，谁也没多说什么。杨玉成上了车，看见姐姐怀里那件小衣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马车出了镇子，顺着官道一路往营水县的方向去。
    一路上杨玉钿几乎没怎么停过眼泪。白天吃着饭突然就哭了，晚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哭。到了第八天，马车进入武昌府地界的时候，她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头晕胸闷，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
    童艺不敢再赶路，在武昌府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又四处打听，寻了当地一家口碑不错的医馆，带着杨玉钿去看大夫。
    医馆不大，坐堂的赵大夫六十多岁，据说扎针手艺颇为高超。几针下去，杨玉钿的脸色稍稍好了些。药童在旁边帮着抓药，一边忙活一边跟童艺闲聊。
    “放心，我们赵大夫扎针的技艺一绝，就连我们同知大人、通判大人府里也常唤了赵大夫前去扎针。”药童说起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童艺随口应了一声。
    “说起来，我们同知大人的口音倒和你们很像。你们是哪里人？”药童一边抓药，一边问道。
    “我们是雍州扶林县人。”
    药童眼睛顿时亮了：“竟如此巧！我们同知大人也是雍州人！”
    杨玉成原本坐在门边等着抓药，听到这话，不由得站直了身子。雍州虽大，但十里不同音，百里不通语，若是同知和他们口音相似，应该距离不远，于是他接着问道:“不知同知大人名讳？”
    “大人姓成，人称扶骧公。”
    杨玉成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却还是没有印象，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杨玉钿忽然睁开了眼。
    “是成师兄。”她的声音虚弱，轻轻说道，“他曾跟着爹读过书。那时候我不过十一二岁，你才一两岁，你不知道。”
    杨玉成“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既然是父亲的弟子，那也算是有几分情意，到了人家的地界上，说不定还要去拜会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杨玉钿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到手掌中，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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