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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夜袭
「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家沱租界的一处夜总会门口,马梁靠坐在汽车的真皮坐垫上,大衣之下是一套劲装短打。
从车窗看出去,夜总会所在的街道完全没有一点冷清的意味,往来人群车流络绎不绝,海棠话和扶桑语交织成一片。
每隔三米矗立成串的灯柱,将长街照得犹如一挂星辰,和租界之外南岸城区的昏黑形成了鲜明对比。
扶桑餐厅为了偷电还要偷偷摸摸地私接线路,而扶桑租界却是在前朝末年丶渝都新城未曾建立时就已经存在。
街道规划丶道路建设丶自来水和电力,扶桑租界都享有着最高的优先级。
渝都的百姓曾经开过玩笑,哪怕刘大帅的公馆都要点蜡烛了,租界这里也不会有一户停电,正是这类特殊事件的侧面写照。
「刑堂的弟兄们都已经散开埋伏在工厂附近,唐爷那边也安排了人手,只要一个信号,就能马上冲进租界。」
「叶将军和潘市长设宴请客,扶桑领事馆的总领事和高级军官都已经到场。」
王方靠在汽车后边,双眼扫视着四周,口中则片刻不停,三言两语汇报完,马梁了然
地点头。
入夜之后,扶桑租界基本是严禁海棠人出入的,除非有领事馆发下的特殊证明,大批携带武装的青壮更是不可能放行。
所以为了今夜的行动,刑堂的人手甚至是提前一天分散进入,用的也都是运输生活物资丶掏粪之类的掩饰。
马梁现在坐的这辆车也不是自己的,而是马彦找了和倭国做生意的商人帮忙。
毕竟他之前躲过刺杀,怎么想都该上了领事馆的黑名单,万一被人在门口卡住,那唐连江和叶良一的谋划就要功亏一篑了。
「好。你们守在工厂外边,没有我的信号前,不得轻举妄动。」
王方会意点头,悄无声息地转身散开。
马梁则戴了顶帽子压低到眉眼之间,和乔装打扮的况清源一道下车。
虽然说是潜行,租界军警巡逻,向来是外紧内松,只要骗过租界入口的守卫,就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特意挑选的这家夜总会距离目的地不过十分钟路程,两人快步赶去,很快就能看到路灯下露出的「又新丝厂」四字门头。
到了此处,两人才开始遁入阴影,在巷道转角之中脱去外衣帽子,露出里面深色的劲
装短打,再戴上白日随便买来的川剧脸谱。
「布谷布谷」
况清源挤压声带,发出类似于杜鹃的鸟鸣,这是袍哥们暗中行事时的暗号。
之所以是杜鹃,是因为古蜀人王杜宇爱民忧切,死后泣血化为杜鹃。不得不说,袍哥做事还有许多民俗流传下来的讲究。
而在况清源发声之后,工厂周边阴影之中,屋檐巷道之内,同样相继传来了舒缓的鸟鸣。
「没有问题」,况清源朝马梁点了点头。
杜鹃的暗号按照节奏分为三种,一种就是方才那样的「布谷一布谷」,两声一度,节奏舒缓,表示一切正常;
第二种则听起来像「割麦割谷」丶「快快布谷」,四声一度,节奏急促,表示情况有变,催促动手之意;
第三种则最为特别,八声一度,好似哀婉的哨音,也被袍哥们叫做杜鹃啼血。
一旦发出这样的信号,就代表情况危险,必须立刻撤离。
「走。」
马梁一马当先,身形灵敏似猫,在墙壁之间的阴影中穿梭自如,几乎没有一刻暴露在灯光之下。
养髓换血给他的体质带来了极大提升,而柳本尊十炼图小成,以及【二心】的新天赋,又让他对自己的力量实现了近乎完美的掌控。
再加上「足心千辐轮相」的加持,他虽然没有特意再学习更高深的身法,但速度和敏捷却是比况清源这位银髓大成的高手还要胜过一筹,看得后者心惊不已。
又新丝厂说是工厂,但外墙足有两米多,走在街上完全看不到内部景象。
幸好马梁预先绘制了此处的地图,此时和况清源找到工厂后门仓库的位置,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
厂里多数区域此时都已经是一片漆黑,仓库门口也只有一盏挂着的电灯,里面的房间里两个倭人叽里咕噜地吃菜喝酒,时不时发出笑声。
悄无声息地穿过阴影,到了员工宿舍的位置,灯光一下子多了起来。
虽说不是亮如白昼,但是两个二层小楼四周出入口的位置,却都点着灯,而且不远处就有专门的一处值房。
从值房的位置看过去,宿舍楼里有没有人外出完全是一目了然,俨然是将工人们当做囚犯一样看管起来了。
马梁收敛了呼吸,朝身边的况清源点点头,两人藏身阴影之中,在不惊动值房看守的
情况下,向着两栋楼摸了过去。
片刻之后,两人再度汇合时,眼中都已经多出几分压抑的怒火。
小小的一个房间里,塞着近二十个蜂房般的格子铺,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一个潦草的鸽子笼。
汗臭丶粪臭丶湿气......一群人挤在房间里,连翻身都难,连拉屎撒尿的马桶都要占去一个角落。
只是这样或许还能说是环境恶劣,但两人查探过的房间,几乎每一间都有咳嗽声传出,此起彼伏。
到了银髓这样的境界,五感增强,都不用电灯来看,只听这些人的呼吸节奏,就知道多数人的肺都出了问题。
十一月深秋的天气,就在这丝厂当中,工人们却连塞了薄棉的被子都没一床,只拿旧衣服层层裹住躯体。
诸多因素叠加起来,马梁几乎可以断定,这些工人里能活着熬过年关的,恐怕最多只有一半。
可尽管心中愤怒,但他却没有失去理智。
因为虐待工人这样的事,不只是倭人在做。只靠这一点,是不足以激起民愤来的,也不足以在舆论上压倒扶桑领事馆。
「我数过了,比起统计的失踪人数,这里还差了将近百人。」
「周围的厂房里没有藏人的地方,这里八成有地下室或者暗道。」
况清源到底经验丰富,很快就给出了新的方向。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落到值房当中。
没有等待太久,其中便有一个倭人走了出来,跑到阴影中解开裤子。
淅淅沥沥的水声伴随着放松的吐气,他还没来得及解开裤子,忽然感觉下巴好像被铁钳抓住了一样。
咔吧一声,来不及发出惨叫,他便被一股大力抓起,天旋地转之后,再回神已经来到了一处阴影角落之中,冰冷的枪口顶在了喉咙之上。
月色如水,充满恐惧的瞳孔中倒映出漆黑和殷红交织的面具,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他熟悉的扶桑语:「那些孕妇和女工,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况清源随手一掰,咔嚓声中下颌归位,那倭人被枪顶着喉咙,显然也知道形势不妙,忍着剧烈的疼痛,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我没有太多耐心」,马梁说着纯正的扶桑语,捏着对方的下巴,直接把枪塞进了后
者的嘴里。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清水桑可是和岩井领事..
」
倭人惊惶之中吐出含糊的字句,然而马梁握枪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右手大拇指径直将击锤按下。
清脆的声音就像死神叩问心房的敲门声,那倭人听马梁说的是扶桑语,还连租界领事馆都不怕,一下子失去了最后的倚仗。
「别开枪!我只是个监工而已,除了看守这些海棠猪,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人全都在这里了.....
手枪用力捅进嗓子眼,噎得人直翻白眼,直到后者忍不住要晕过去时,马梁才稍微松手。
「不对,你们弄来的人绝不止这些,除了楼里的女工,剩下那些被骗来的妇女去哪了?」
「呕....我,我真的不知道」,倭人涕泪齐流,跪在地上乾呕,「每次有新人送来,都是先到办公楼那边登记。」
「孕妇.....对,那些孕妇都是去了办公楼之后就没有回来,或许是清水和夫那个家伙,大家都说他喜欢大肚子的女人.....唔!」
况清源双手一错,男人的脑袋和脖颈咔嚓折断,软倒在地。
「看来那个地下室或者暗道的入口,就在办公楼的某处房间。」
马梁随手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枪管,若有所思。
「五哥,接下来咱们这样..
」
呼~
吸~
悠长的呼吸声,在洒满月光的空旷房间里回荡。
穿着羽织袴的武士跪坐在木质地板上,膝盖横放着一柄长刀。
伴随着口鼻间的呼吸,刀身上燃起幽蓝的火焰,从刀鞘的空隙中流泻出来,被男人吸入丶再吐出。
吞吐之间,幽蓝火焰的色泽越发多出一份灰暗,在房间里徘徊不散,将这里渲染得好似一处坟地鬼屋。
冷风凄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如此半小时后,屋中的鬼火陡然凝聚,在他背后短暂地化作一只五条尾巴分岔丶盘绕
车轮的猫妖,随后倏然四散。
珍田舍己这才睁开了眼睛。
作为一名出身萨摩藩的武士,不,准确地说,一开始他并非武士,而是一个商贾的儿子。
在进入当地有名的示现流道馆中修行之后,展现出惊人的天赋,靠着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于三十八岁时获得本流的免许印可。
靠着过硬的实力,他十分顺利地加入了帝国的海军,被分配到王家沱租界领事馆中成为一名武官。
普通人或许会觉得因为枪炮崛起,武士的时代已经落寞,但珍田舍己却不这么想。
因为从前在示现流的道馆里,他亲眼见过流主本人斩断瀑布的居合,而如今,靠着苦修和作为「火车」神子的力量,他也终于触摸到了白银之上的门槛。
不同于那些沉迷享乐的同僚,珍田舍己坚定地践行着苦修之道。
哪怕清水和夫此时都下班离开了工厂,他还是守在办公楼下,在这间仓促收拾出来的练功房中,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天的修炼。
嗡~嗡~嗡~
刀刃劈开空气,尽管速度不快,却发出蜂鸣一般的颤音。
珍田舍己双手持刀立在身体右侧,斜指着屋顶的刀刃好像落在肩膀上的蜻蜓,这是示现流的基础「蜻蜓八相」。
这样大上端的持刀,是绝大多数扶桑流派嗤之以鼻的技巧。
虽然便于立刻挥刀全力斩杀对手,消除了变招时间,但纯攻击的架势也就没有了任何应变的余地。
只有示现流的门人,才会用如此不顾一切的技术和气势,力图一刀斩杀敌人。
要知道,在当初扶桑维新变法期间,萨摩藩和长州藩还处于敌对的时候,有很多的剑士就是死在这一斩之下。
他们并非连招架之力都没有,而是在招架的时候,自己手中的刀刃便会被示现流门人劈回,反而将自己的脑袋切开。
在进行「素振」(无打击物的挥刀)的同时,珍田舍己的脚下也在变换步伐。
他的步伐十分怪异,膝盖以上纹丝不动,膝盖以下却诡异地弯折,完全突破了常人的运动规律。
穿着白袜的双足,准确地说是双脚大拇指用力突出,所有的移动都在足尖一点进行转换。
刀法配合步伐,让他整个人像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柳叶,诡异而神速,还有着狮子一般
强悍的力量。
练习之中,忽然间,他毫无预兆地往侧方一突,持刀的身影下一刻便来到了楼门口,月光照耀下,银色锋刃距离来者的喉咙只有一线之隔。
「珍田大人」,来者咽了口唾沫,眼神顺着那比普通打刀更长,弯曲弧度接近太刀的刀身望去,能看到靠近刀柄位置形如法轮的雕刻。
「来这里做什么?」珍田舍己认出这是海军分部的人,缓缓移开刀刃。
「山崎少佐抓到了一只妖蚕,他让我来告诉您...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岩井领事?专门来丝厂找我,多此一举。」
珍田舍己皱着眉头,看得来人越发小心翼翼,「因为陆军那帮马鹿总是打压我们,如果让山田大佐知道的话,一定会...
」
话未说完,珍田舍己已然脸色冰冷,海军士兵顿时噤若寒蝉。
「像虫豸一样内订,只会平白叫海棠人笑话,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天皇陛下八紘一宇」的伟业?」
「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今晚岩井领事赴宴不在,你现在就把东西送到地下研究所的石川班长那里。」
后者不敢反驳,只能讷讷应是,转身出去片刻后,便和另外几个海军打扮的士兵抬着
一口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并不重,但几人的神情都极为紧张,仿佛里面装着炸弹一般。
珍田舍己则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带着几人上楼,来到清水和夫的办公室,拨动书架上的机关。
机械转动声中,一条幽深地道显现。
正当几人走上阶梯,背影逐渐消失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珍田舍己关闭地道,推开窗户只见到外界火光冲天,四处是奔走呼喊的慌乱人群。
脸色一变,一个闪身便从二楼跳下。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身影悄然从楼顶翻下,钻入房间,闪烁金芒的双瞳在房间中扫视,最后停留在书架的某一处角落。
「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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