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凌九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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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客师道：“找到了。她是今年六月二十八来寺住宿的。”
    “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十五岁的女儿？”仇世谅问。
    知客师看着登记簿，点头道：“她是带女儿一起来的，她女儿叫凌青玉。”
    “她们住哪儿？”仇世谅追问。
    “敢问大人和这两位女居士是什么关系？”知客师道。
    “一位是我发妻，一位是我亲生女儿！”仇世谅直言不讳。
    知客师一怔，随即看登记簿，道：“她俩住在云水堂东片区慈字号一百二十八号房。”
    “多谢法师！”仇世谅对知客师合十双掌，随即离去。
    知客师望着仇世谅匆匆逝去的身影，轻叹一声，缓缓道：“阿弥陀佛。”
    仇世谅直奔云水堂东片区，但是，当他行到云水堂东片区前厅时，忽然紧张起来！北宫幽自从跟随仇世谅以来，从未看过仇世谅像今天这样激动不安！他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个令人闻名色变的大宦官此刻就像个不安的小孩，他的身躯竟在颤抖！
    仇世谅徘徊了片刻，他没向慈字号房区行去，而是走出云水堂东片区，向南片区行去。仇世谅回到雅园，洗了个热水澡，随后换上一套文士的服饰，对着铜镜，在上唇位置贴了一片假的一字胡。
    为了使自己的内心尽可能回归常态，仇世谅在寝室内打坐。打坐时他思绪沸腾，索性躺下睡觉，却又辗转难眠，他索性起身，在室内走来走去。走累了，打坐；心烦了，睡觉；睡不着，来回走……就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折腾着自己。
    终于，他又坐在床榻上打坐了，这次他努力把《生起圆成》中修炼气脉明点的流程又修了一遍。
    仇世谅对自己说：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去和婉儿母女相见！
    午后，仇世谅终于来到婉儿母女房门前。房门关着，仇世谅几次想去敲门，他深呼吸了几下后，还是放下了手。
    房内，两个女子的对话声轻轻传到仇世谅耳畔……
    “娘，太好了！您的脸色比去年年初在扬州时还要好！这参汤真是可遇不可求的良药。看来，过不了多久，您就痊愈了。娘，锦瑟小姐说这是您和她之间的善缘……依我看，锦瑟小姐就是活菩萨！”一个少女高兴道。
    “看你这孩子高兴的……青玉，你要记住，锦瑟小姐对咱们有大恩……这恩……咱们一定要报……”或许是话说多了，女人又急促地咳嗽起来。
    少女替母亲掖了掖被角，道：“娘，您好好休息，不要多说话，伤气。您放心，青玉会永远记住锦瑟小姐的恩德的。锦瑟小姐说，您之所以咳血这么严重，就是因为积劳成疾，常年抑郁哀伤，加上不善保养才导致的。所以，您一定要快乐起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那么您很快就会康复的。娘，您含辛茹苦生养了青玉，而您自己没享过一天福，您一定要尽快好起来！我一定会争气的，我要让您好好享福！”
    “我的青玉真懂事……是娘不好，娘拖累你了……”女人情难自禁，咳嗽中依旧带着殷红的血。
    女人知道女儿在安慰自己，望着女儿，女人双眼含泪，想到自己死后，女儿该怎么办？谁来照顾她？谁来保护她？把她托付给元臻和杜明吗？万一仇世谅知道了，以仇世谅的个性，一定会对他俩下毒手的！
    女人带女儿来草苫寺还有一个没对女儿说的想法，草苫寺不远处有座青云庵，青云庵里住着十来位清修的尼师。净观国师经常接济这座庵堂，因此这庵堂里的尼师倒也衣食无忧。女人希望自己死后，庵堂里的尼师能收留无依无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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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女儿的这个安排，不到最后时刻，她是不忍心说出口的。
    想起女儿提到的这位锦瑟小姐，女人心里一动，道：“青玉，锦瑟小姐对你好不好？”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咳嗽，殷红的血从女人嘴角处浸透了手帕。她用手捂住手帕，没让女儿看到这一幕。
    “娘，锦瑟小姐对孩儿很好。”女儿道。
    “青玉，娘有话跟你说……你先不要反驳娘，好吗？”女人依旧咳嗽。
    “娘，您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您身体恢复得更好了，再说，好吗？”女儿道。
    女人笑了，是苦笑，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自己时日不多了。
    “青玉，娘说完了，就睡，否则，睡不踏实。”女人道。
    “那您就轻点声说，我听得到，别大声，伤气。”女儿道。
    “将来万一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不能照顾你了，你……你就跟着锦瑟小姐……做她的一个丫鬟，好不好？锦瑟小姐这么慈悲，一定会收下你的。你又这么懂事，这么乖，她一定对你很好的。”女人道。
    “娘！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娘一定会好起来的！”女儿大声道，泪水已在她脸上汩汩流淌！
    “是娘不好……青玉，我可怜的孩子！”女人寸心如割，满脸泪流！
    门外，一个人也是心如刀割，泪水已滂沱……
    “娘，您好好休息，为了您能尽快康复，您不能再说话了！您听我说就好……娘，您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会好好孝养您……”女儿道。
    女人没再说话，她太虚弱了，近一年来，她根本就没睡过一个真正睡着的觉。而今在药力作用下，她终于静静睡去了。女儿没睡，而是静静凝望着母亲虚弱而依然美丽的脸……
    这对母女当然就是婉儿和青玉。
    婉儿母女为何会出现在草苫寺？
    合元十二年四月，婉儿带着青玉从扬州来金城，婉儿在卫丛的母亲家给宝芝做西宾，教宝芝读书识字。在金城时，婉儿用的是卫丛的母亲帮她办的假户籍上的名字。
    合元十二年冬月开始，婉儿咳血了，她到金城几处医馆看病，结果各大医馆的郎中都说她已病入膏肓。婉儿担心把病传染给宝芝，于是不再去宝芝外婆家了，为了避免一路奔波，就在金城租房住了下来。合元十三年六月，婉儿咳血已非常严重了。
    在婉儿还是少女的时候，她曾跟随父亲凌平来草苫寺住过一段时间。凌平当时曾对婉儿说等他致仕后，就在草苫寺念佛吃斋，安度晚年。世事难料，凌平被贬后，不到半年，就双目失明了。十年前的一个冬日，凌平病死在连州的一座寺里。
    想起父亲当年说过要在草苫寺安度晚年的话，婉儿想在自己离世前来草苫寺，请僧众们诵经超度父亲，并将青玉托付给草苫寺附近青云庵的尼师。于是她带着青玉，于合元十三年六月下旬来草苫寺，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站，婉儿用了真名……
    *
    仇世谅依旧站在门外……
    什么？婉儿一直在咳血！是因为积劳成疾，常年抑郁哀伤，婉儿没享过一天的福……
    仇世谅感到无限凄凉！
    我是大富大贵的仇世谅啊！我的妻女却……
    仇世谅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再次举起右手，咬咬牙，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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