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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监派人占了洛阳城孟家的宅院,还把住在里面的孟家子弟赶了出来,甚至连细软行李都不让收拾。
孟一林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光是沉重,还有那种震撼莫名的懵懂,看来知道消息后,即便骑马赶路一天也没有反应过来,
莫说是孟一林,就连刘进这样客观冷静的都觉荒诞,矿监说在开封城过年,然后在正月里派人到了洛阳,这等出其不意的偷袭居然为了强占孟家的老宅,还把孟家子弟撵出来,这是不是太任性儿戏了。
听到这消息的通善几人也在面面相觑,还是孙安业反应快,凑到刘进身边低声建议「员外先笑着看完花灯,有什么事回去再议」。
自从刘进越做越大,内外都有好多人随时留意着他的表情神色,且不说此刻郑重严肃会扫了乡亲们玩乐的兴致,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让人心不安才是最没必要的,反应过来的刘进对孟一林嘱咐两句:
「事已至此,你要是绷不住就去庄内休息,要是能忍住就挤出个笑脸来,咱们一起看灯看火。」
孟一林愣怔片刻,晃晃头闷声回答:
「倒也没多少愤恨,只是觉糊涂,我陪员外一起看灯。」
孙安业看着刘进又露出笑脸,忍不住暗自点头,觉员外情绪不外露能撑住,果然是豪杰一等,却没想到刘进只觉好,根本没感觉到压力或者威胁,和孟家那几个儿子还是在灵堂见了一面,孟云鲤的交易也只是保住安平这边的家业,这几家人如果在安平,那还有义务去遮护保护,这都去了洛阳,那就是自生自灭了。
孟一林还在消化这消息,不过他本身就和洛阳老宅,以及其他几位兄弟关联不多,此刻属于知道自家该悲愤莫名,却情绪不那么足,甚至来到刘家庄这边镇定冷静后,发现心底依稀有点幸灾乐祸,这个就不能对人明言了。
本来孟云鲤临终嘱托就是让几个孩子今后都住在安平县,可见惯了洛阳繁华的孟家子弟如何受了这偏僻县城,孟云鲤下葬后就说要回先父生前居住的地方缅怀守孝,陆陆续续回了洛阳,据说孟家长子不想走,但家里老婆孩子天天闹,无奈之下也只回返,只是这托辞大夥都不怎么信。
孟家这些子弟回到洛阳后,除了长子真的闭门不出守孝外,其他几位照例花天酒地,甚至还动了夺回商号的心思,孟信正特意跑了几次洛阳城,好在这些孟家的商号货栈都知道轻重,与其被这几个孟家的无底洞吸血,还不如老老实实与安平号合作,这样自家还能有个好日子过……
「.……我那几位兄长是南关那家竹木行安置的,他们派了会骑马的仆役过来报信,说本来好好的,突然来了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还带着刀剑兵器,都是官差的打扮,直接闯进门说,钦差太监徵用此处.……」
孟家满门当然惊诧莫名,少不说「这是孟云鲤的宅邸」「这可是云溪先生的宅子」「家父当年可是做过吏部文选司郎中」「我父亲是河南士林.……」之类的言语,无奈秀才遇到兵,过来徵用宅邸的这些官差根本不理会。
要说肆无忌惮,矿监派来的这些人没有对孟家子弟及家眷动手,要说有所节制,孟家的仆役被扇耳光踹几脚的很不少,也有调戏丫鬟仆妇的,但都被带队的几个人喝止,孟家子弟再怎么糊涂,这时候也知道去府衙和县衙求援,脑子灵活点的还知道在院子里愤怒大吼,或者让女眷们嚎哭,让周边的官宦邻居们注意到这边。
洛阳县衙接到求告就立刻派官差出动,结果走出衙门一炷香不到,就被几个骑马的差人追了回去,倒是不避讳求助的孟家仆役,敢情城门守卫的消息才报到县衙这边,县衙管事的立刻让人追回出动的衙役们,一边是最高功名只有监生的孟家,一边是钦差太监派来的手下,很容易权衡轻重利害。
至于孟家那些清贵富贵邻居,在如狼似虎的差人过来的时候,门子之类就已经开始张望声色,等知道是钦差太监派来的人,谁还敢多管闲事,各个闭门不出,只是庆幸钦差去的是孟家,自家多少有点准备的时间。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家男女老少直接被赶了出来,甚至年轻仆役丫鬟之类的还被强留在宅子里,说是要伺候钦差太监,什么车马行李之类的都不用说了。
到这个时候,孟家几个儿子都已经吓破了胆,根本没去争执掰扯,只是匆忙远离,差不多走出两条街去才有胆子当街哭嚎,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人看不过眼也敢帮个忙,用自家车马送孟家一干人去城外南关自家店铺求个安置。
「你那几个哥哥就这么回来了?没有留在洛阳纠缠下?」
刘进诧异询问,孟一林只是点头,孙安业却跟着叹气。
「这时候去纠缠还能要回来些东西,这一跑什么都别想了。」
孟一林还是没听明白,刘进也没有多解释,其实这些细节还都不是孟家几个儿子传回来的,那是那竹木行的掌柜看到几位少爷魂不附体,话都说不明白,自己这里边安抚边问,那边派出力夥计去打听,弄清楚这些细节后又安排人骑马送到安平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刘进的喜好,等天黑下来之后,又有鞭炮火筒的施放,放的之前高连福还和乡亲们吆喝:
「明晚还放,后天这年就算过好了,咱们大夥收收心,该忙活的忙活起来。」
大家轰然答应,其实刘泉刘山这样回来过年的初十就已经回返原处,而刘家庄之外的庄丁们也在这几天陆续归队,山里的工场已经开工了。
鞭炮炸响的时候还好,等火筒燃放的时候,刘进看格外入神,就连忧心忡忡的孟一林都不敢打扰,等他看到那几个喷射特别远的火花也忍不住惊叹:
「咱们这边赶不上洛阳和县城的花样多,可喷这么远的火筒,我还是第一次见。」
等外面的庆祝散去,刘进与几名什长在庄内例行巡视值夜,还要去后面的马厩畜栏看看,孙安业丶通善丶高连福连带着孟一林都先去刘进那小宅院等着,在人前表现的正常,但太监手下强夺孟家洛阳宅院的事可不是小事。
「就是为了立威,也藉此看看洛阳官场和士林的反应,云溪先生故去,孟家就是个靠别人面子撑着的空架子,一碰就倒的,但云溪先生的清名声誉又在那边摆着,碰了不会有什么厮斗争执,要是府衙县衙干涉,士绅们群情激愤,那就暂时退回去,反正矿监自己还没进洛阳,好解释也好转圜,甚至还能把心怀不满的刺头记下来,要是大夥各自缩头,那岂不是更好,就更知道来洛阳和豫西该怎么做了。」
刘进开门见山地说了结论,提及孟家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孟一林的肩膀,只是话不好听,孟一林表情复杂又是赞同又是难堪,大家都是点头,孟云鲤在世的时候,确实要顾及他的官场人脉和士林影响,可人死如灯灭,这一走万事皆休。
你要是内阁大学士或者六部尚书以及都御史的子孙后代,即便儿孙不肖,即便没有举人进士功名,其他人还是会给几分面子,有所忌惮,毕竟这等政坛大佬的遗泽深厚,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来,可像是孟云鲤这等回乡十几年的清贵人物,在河南本地尚有些影响,可从大内出来的钦差太监却很容易判断他真正的成色。
「要么这矿监有脑子,要么这矿监身边人有脑子,还知道试探,也能看出来这矿监饿的很,算计日子,就是除夕初一那几天谋划,初十不到就把人派出来了,这么着急,只怕这次受了挫折,日后也不会有什么缓和或留手。」
刘进所说大家都是认同,孙安业感慨了句:
「本以为洛阳士林同气连枝,却没想都是各扫门前雪,一次就让矿监看透了虚实,只怕接下来行事就更肆无忌惮。」
「家父生前就讲,乡试中举后有心气有能耐的都会继续去考,考不中进士出身的,也会去外地做官,一来行万里路,二来施展胸中抱负,那中举就留在乡里的都是贪鄙市侩之辈,只想着在本乡做威福,指望不上的。」
孟一林难插话,虽说和几个兄长没什么情分,可孟家在洛阳这么多年,来往众多,也算是有人情在的,事到临头却无一人帮忙,坐视孟家子弟被赶出家门又狼狈出城,他不可能没有怨气。
「云溪先生倒是看远,你那几个兄长要是早在安平居住,就算钦差过去强占,也不过是进了几个仆人看守的老宅,根本不会这么丢脸,话说回来,你那几个兄长如果在县城住,那矿监根本不会派人去强占。」
刘进说毫不客气,孟一林先是惊愕,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用拳头狠狠砸了下椅子,矿监能选中孟家宅院做个试探,恐怕和孟家诸子还在那宅院居住有关,要是只有仆役看守的空置宅院,过来逞威风也没有意义,也试探不出其他人的反应,更不会有家中子弟被赶到街头的狼狈,无从立威。
「矿监来到,若没有亲藩和现任官员的庇护,先不说田庄矿坑,商号店面还有行走各处的商队,怕是都要尽快甩货,换了现钱观望风色,咱们手里银钱多,等春荒时候还能再有进项,看到咱们用着的,有利可图的,就直接买下囤着,赔不了。」
「二月下半粮价就该涨起来了,三月最贵,如今安平和渑池粮价要看咱们安平号的脸色行事,是和去年持平还是怎么?」
「加半成到一成价就行。」
「往年最少都是加两成五,三成也是市价,咱们就这么点?」
「咱们不用借贷逼人破产卖田,平白招惹百姓的怨气,还要让大夥来做庄丁当夥计,做公平些没差。」
孟一林本想着自家这事关系重大,要认真商议,没想到说清楚因果后,刘进和孙安业直接说起开春后的生意来,这「几成」的数目字他也没听懂,只看到刘进说到「一成」和之后的话的时候,在场诸人神情肃然,还带着几分敬意。
「员外这是大善,将来必有善报。」
通善欠身说了句,孙安业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赞同,高连福则满是钦佩表情。
「狂口渡那边趁着黄河封冻囤下许多货物,元宵以后就安排车马过去运送,这个也要抓紧,不然等矿监的人到了咱们这边,还分心护卫,提早做完安心。」
刘进安排完之后就示意大家各自回去休息,这次孟一林又是愣住,看着众人起身后,才有些冒昧地询问:
「员外,咱们就不加强戒备,不让庄丁兄弟们操练起来,就这么一切如常?过日子?」
「你倒是该赶回县城,起码要出城迎一迎你那几个哥哥,他们也有资格在安平过日子的,不过这次事情之后,你说话会有用了。」
刘进随口叮嘱一句,其他几人都没停留,只是自顾自的出门,孟一林更是懵懂,有些焦躁焦急:
「员外,矿监都已经占了我家老宅,马上就要来洛阳,也很快就会进安平了,咱们就不着急吗?不提前做准备,到时候肯定措手不及!」
「矿监除了占了你家宅子,还做什么了?」
刘进笑着反问,孟一林顿时被问住,刘进回答的很淡然:
「不要自乱阵脚,不急。」
孟一林无可奈何的应承下来,他确实感觉到刘进不急,刘家庄的其他几位都没这么镇定,可还按捺住,至于这几位之外,很多人压根就不知道矿监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孟大年就从县城赶了过来,也是要找刘进商议和拿主意的。
「我这家底你也知道,我能不能够到洛阳城,如果够不到,商议又有何用?你和一林去把云溪先生那几个糊涂儿子接回来安置就好。」
孟大年倒是比孟一林沉住气,他也更习惯相信刘进的判断,况且刘进所说的虽然无奈,却是实情。
「咱们难道要在县界筑墙挖沟,动员差人民壮巡防守备,把那矿监和手下挡在县外?哪怕真刀真枪厮杀都不怕?对,你我都知道形同谋反,那还可商量什么,等他来再说。」
这话本来打算对孟大年说的,没曾想正月十六中午,还要和县里诸位士绅说明,不然烦不胜烦。
更让刘进懒敷衍的是,洛阳城孟家老宅被矿监占据的消息传过来,原本已经报上自家明细的各位,居然又说上次报过来的有遗漏,重新补上了部分,还把补上部分的银子交了。
「是觉我嫌银子少吗?」
对刘进的无奈,孙安业也是苦笑,因为「补上遗漏」之后实际上还有不少隐瞒,要说着急,士绅们非看着刘进森严戒备,马步庄丁全副武装的巡逻才算是认真,要说不着急,家家有所隐瞒,都对刘进新收的认旗银子百般算计。
只有北至镇的孙老秀才表现不同,孙老秀才在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实打实的领了认旗,把家中产业按照规矩缴了钱粮,甚至还替两位亲戚垫付了认旗银子。
还在初七前后,把自己十五岁的二儿子带到刘家庄来,让他在安平号学些实务,这种秀才人家的子弟文化底子当然强过那些急就章培训的夥计们,立刻被孙安业认下做了学徒,带到身边做事。
孙老秀才还和孙安业连了宗,算是攀扯上亲戚,彼此皆大欢喜。
只是这孙家二儿子自家不太情愿,觉自己是要进学科举的,怎么能给一个杂职官做奴仆,当然,孙老秀才知道自家这二儿子靠不上,所以才送过来的。
「你是不知道咱们老爷的本事,你做好了,老爷保你个秀才功名。」
孙安业只觉这孩子糊涂,刘进倒是无可无不可,就觉这孙家老二名字微妙,叫孙兴文,旁人却不会这么感觉。
让刘进更烦躁的事情还在后面几天,正月十九那天开始,洛阳城内城外的士绅以及其他各色知道刘进的人等,又开始登门联络,算计时间就能有个判断,无非是洛阳孟宅被占后,才平静侥幸没几天的洛阳人士重新开始惊慌失措,这四五天的时间间隔,正在路上紧赶慢赶。
先前联络过的丘监生丶张举人这个还好说,起码都大概知道了章程,还有些无所谓的人物不知道从何处听来了消息,也上门求助或者送帖攀个交情,刘进直接不去见面,让安平号的夥计出面接待。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不在安平县境内,就直说可以把家人和细软送到安平境内,然后照着十抽一的价钱买认旗,刘巡检保你在安平县内平安无事,渑池靠近安平县的那部分也可以,在其他地方无能为力。
和年前很多人听到价钱打个哈哈扭头就走相比,这时候就有人舍掏钱了,还有派来的是下人仆役做不了主,也问清楚价钱之类的,急忙忙往回赶。
安平县内各处看着刘进不紧不慢的,也都没了脾气,只是跟着他按部就班的走,放在以往,刘进那春季粮价只加半成一成的做法会引起轩然大波,如今大夥只是捏鼻子认了,无奈跟进,倒不是说配合跟从,而是不跟着降价就没生意。
刘进当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整以暇,他对这种零零散散毫无意义的焦急求助越来越不耐烦,甚至还和通善谈过:
「投胎要投成行空那样的才好,富贵里养出来的,学自己喜欢的都能学好,还都是年轻时候就做成的,好日子还有很久。」
「要是按照员外这么说,投胎到帝王家才是真正福气。」
通善调侃了句,刘进笑着转移了话题。
「如今只盼着那矿监早点进洛阳,早点做事,先不用说咱们如何应对,也让洛阳安平这些没头苍蝇心里有底,是好是坏,不用每天乱猜吓唬自己劳烦别人。」
到正月二十五以后,已经守在安平与洛阳县界卡口的张才,会询问从东而来的每一个人,无论商队还是行旅,问的是「矿监鲁坤有没有自开封启程」,这天下午,看着官道东边烟尘扬起,张才又等在路边,准备继续这个询问,问到了好给刘进报信。
马蹄声在边卡这边停下,烟尘逐渐散去,现出十余名精悍骑士来,外面都是羊皮袄,为的是冬日骑马防风,其中几位明显是官差打扮,皮袄盖不住号坎的下摆,细看下,东来这十余精骑都挂着腰牌。
还没等张才发问,那为首的骑士已经怒骂出声:
「钦差督主麾下委官办差,你这混帐杀才快些搬开拦路的营生,不要耽误了爷的要紧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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