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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拳脚棍棒的勾当,那就去宗营那边的茶社,宗营自己有足够的人手,城内几家打社头目也在那边喝茶,要做杀人买命的生意,那就去广平当发悬赏,都知道那背后有府衙和县衙的撑着。
按说这等触犯王法的大事,理应做得隐秘,哪有去官府官差眼皮底下折腾的,可自广平当设立,就没见冷过场,甚至可以称得上红火。
原因很简单,除了有实权的人物之外,其他富贵人等想要取人性命或者攻杀袭扰并没有那么方便,居住在城内和城关的富贵人等高高在上,日常接触不到江湖绿林的人物,纵使身边有两个武人出身的护卫和帮闲,也很难组织起做事的力量。
在洛阳地方,又有连接陕西的陆上通道,很多山西货物也走这条官道,又有洛水连接黄河与漕运,又有孟津这样通往山西和下游的黄河渡口,私盐丶药材丶铁器丶毛皮各项地方特产的商贸汇集。
然后整个豫西又是山多地少,值得耕种的好田地大多集中在洛阳县以及伊水丶洛水两岸,偏生又没有河南其他州府那么多藩王郡王,原本伊王一系因为牵扯大案,只剩了个万安王小心翼翼的缩在洛阳城内。
至于熊耳山上的矿产之类,在商贸和田地这等大利面前根本不够看。
大利种种,又没有亲藩盘踞,有资格争夺这些利益的富贵人等自然各显其能,城内或许讲究个背景规矩,城外往往要刀兵上见真章。
只是在这种情势之下,最开始扩张最快的反而是少林寺,整个河南府,整个豫西,有足够机动武力,在官面上又不虚的就只有少林一家,一时间势如破竹,要不是几家盐枭和黄河水匪还算得力,豫西处处都是嵩山下院了。
更让各方束手的是,在这太平时节一旦占下了又能守住,那还真会变成天长地久,士绅人家起起落落,豫西卫所的力量又不足,还真就是少林寺这等近千年传承的大寺能保持一贯性。
改变是宁夏哱拜叛乱,朝廷大军也有经过陆路去往陕西的,大军经过之后,不知有意无意,涉及嵩山的各处庄园产业都被一扫而空,莫说财物损失,连逃出去的人都不多,经此之后,少林损失惨重,只能缩在登封一县缓缓恢复。
大兵过境,即便是朝廷官军过境,遭殃的也不只是某一家,有足够武力的就守了下来,和江湖绿林人物有勾结,能藏能得到支援的也守得下来,剩下这些,哪怕是少林寺再来也未必打的动了。
等彻底太平下来,洛阳士绅和贵人们好像开了窍一样,都敢花重金雇佣足够多的亡命徒做事,在城外也不怕流血死人,务求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可问题关键是,这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们高高在上,也只能通过身边人甚至江湖闲散去找,而且没什么分寸可言,被坑骗勒索就不必说了,关键是很多案子血腥到过了限度,即便在城外,官府都不得不管,甚至还有因为城外闹到城内的,更让人焦头烂额。
当城内士绅都开始雇人互相攻杀的时候,洛阳局面已经有些失控,府衙县衙不去管,会被士绅攻讦为无能愚钝,去管,则是会被认为偏袒,不但日日血案,甚至还有因为调解管辖不善被贬官调任的,让人更是忌惮,进一步的束手无策。
转机是一位来自南直隶苏州出身的知府,南直隶苏松常这一片富甲天下,不光每年税赋天下最重,商业也是天下最强,更是士绅富商豪强群聚之地,方方面面的经验也是丰富。
先是与兵备道一同行文开封,请求派官军清剿豫西匪盗,这倒不必担心那种大军过境寸草不生的洗掠,而是豫西本地官军的会剿,河南卫丶陕州千户所丶嵩县守备营以及各处零散的兵马汇集起来,清剿那些闹到不可收场的势力。
同时府衙县衙和巡检司兵丁在城内进行清扫,若没有足够的势力护住自家人,一概抓起来重罚。
等内外清剿完毕,这位知府又授意府衙县衙的三班六房主动牵线搭桥,让想要雇人见血的卖刀卖命的在一个受控的范围内交易,都知道三班六房和牛鬼蛇神关系密切,与其让他们置身事外,或者起什么坏心思,不如过了明路。
同时府衙和县衙又在这交易里面抽成极高,还能做到事后即便告到衙门来,若没有能办成铁案的人证物证,就会敷衍应对,若没有苦主报案,无关人等报上来,官府最后一定让他不了了之,绝不会拿着交易时候的任何事作为凭证。
若没经过这个交易就做了类似的事,那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可是江南地方上实行了几十年的经验,当年也有无法无天的时候,经常有跋涉几百里去苏州常州把人灭门的「倭寇」,至于藉助河流机动的太湖水匪都算不得什么了。
后来闹出了几桩无头血案还有后续更惨烈的厮杀报复,甚至闹到朝堂之上,惹得江南出身的重臣朝官互相攻讦,几乎没办法收场,最后达成了妥协,就有了现在这套法子。
如今江南士绅豪强内部的撕扯火并已经变得可以协调,没那么血腥不堪,当然,流血死伤依旧存在,甚至没有少很多,只是转移到了海上而已,现在江南各方势力豢养的海商海盗,和出身福建丶广东的海盗倭寇,在海上整日里厮杀不休,只是海洋广阔无垠,血流进去根本不会有任何痕迹......
在洛阳这边刚开始施行也没多少人捧场,本地文吏差役觉得这是设局诓人,士绅豪强则是不屑。但这位知府行事果决,坚持不懈,省里巡抚丶巡按还有布政使司衙门都大力支持,更有京师出身河南的一众官员维护周全,慢慢的就把规矩执行了下去。
当有三分之一的人去广平当悬红交易时候,大家都会观望,少不得还有耻笑,当有一半的人去那边悬红交易,没去的就已经有各种不方便和互相的不信任了。
到后来不在广平当悬红就发起的动作,不光官府会严查,就连江湖绿林和凶徒亡命都会群起攻之,就这么慢慢成了豫西地面上最可靠的悬红买凶之地。
看起来好像是官吏差役只是收了一笔保护费,然后放任凶案实行,实际上则是控制了规模和频次,并且让真正的无法无天之辈有所忌惮。
真有什么胆大包天无所顾忌的案子,也不敢去广平当这边过明路,可越到后来,不去广平当根本就没办法汇集足够的力量。
甚至因为有广平当的存在,按照之前经验会血流成河的厮杀和彼此报复,反而变成了可以交际谈判的拉扯,反而不至于死太多人。
如果真的闹大了,弄到连河南知府衙门都压不住的地步,可以先找人头顶罪,如果连顶罪这一步都过不了,因为广平当掌握线索,也不是不能顺藤摸瓜,交出真凶来。
虽说没有十全十美,却让各方都能接受,参与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又有了秩序,随着时间推移,就已经成了定规。
当然,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勉强维持起来的秩序,只是局限在洛阳城内和城关,城外乡野之地,还有其他县城,一来财力不足,二来消息闭塞,也很难知道广平当这样的场所,最要紧的原因是,洛阳城内富贵人等最多,洛阳之外的豫西地方,死就死了,没有人在意.....
像是淮盐势力更替河东盐的时候,就在广平当这边大撒银钱,买动各路好汉到处烧杀攻掠,铲平了一个个河东盐的窝子,不肯归附和改易的大小盐枭被杀得人头滚滚,淮盐花得银子,一半进了府衙和县衙,也就换来了河南府各个衙门的袖手旁观
府衙县衙和盐政衙门觉得满意,淮盐商人们也觉得满意,不怕花银子,只怕没个花银子的规矩,只怕花了银子反而没个结果。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天长日久之下,河南府有机动能力的亡命匪徒,七成以上都可以通过广平当召集到,因为只有在洛阳城这处,才能稳定的吃到买刀买命的银子,甚至很多士绅豪强都成了习惯,手里掌握真正可信的心腹精干,遇到要做大事时,则是花银子在广平当召集更多帮手。
当这边吸纳越来越多的非官方武力,其他地方就相应的越来越少,连带着给豫西各处还带来了些许秩序,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淮盐更易河东盐接近完成之后,河南府各处田地产业也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局面渐渐趋于稳定,匪盗亡命们该死的死,该被招揽的招揽,如今的广平当已经没有当年那样的热火和权威。
但太平归太平,毕竟不是太平盛世,从山西丶陕西逃过来的边军和流民,河南湖广的山民土匪,还有豫西本地各种原因落草亡命的人物,也会习惯性或者被人引导过来卖命卖刀。
只是生意慢慢不在洛阳周边做了,往往要去孟津和和人争夺码头,去开封杀了人回来,甚至要渡河去山西给那边的盐商庄子见血等等.....
最近有过两次大生意,还都是最慷慨的淮盐相关出的悬红,一次是召集强手去安平县袭击永洛号大掌柜展匀,一次是突袭安平县某个靠近渑池的庄子。
第一次去只跑回来三个人,这三个人害怕被淮盐盐商的护卫们清算,压根没敢在洛阳停留,直接去了外府,那场战斗的死伤是通过安平县衙报给河南府衙的公文了解的,第二次压根没有人回来......
然后第二次下了悬红的那位邹某人暴死家中,广平当参与过那次悬红的人各个噤若寒蝉,甚至连猜测都不敢乱猜.
那之后就有了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涉及安平县的悬红不接,只是这等地方不会明说,有了这样的悬红,要么会有人出面劝回去,要么就像是这样,急忙过来禀报相关的官差。
黄差官能陪着邹大使去安平县,能派人给安平县送消息,还能参与这广平当的决断,自然不是寻常的官差,他也是府衙刑房和捕班里排前几号的差人,是洛阳城内世代相传的体面当差家族出身。
要不然同僚有了烦心事,也不会过来请他拿个主意,找他闲聊开解。
这黄差官当差至今,一直都是老爷做派,属于喝茶谈笑,不动声色就能决定生死的做派,他也确实能做到这一点,背靠府衙县衙,熟悉王法规矩和各方势力,黄差官可以从容调度,敷衍各方,最后总能办的很妥帖,虽然没有品级,可在洛阳地面上算是体面人物。他以为所谓生死厮杀,无非就是富贵人等丢出几块骨头去,江湖绿林的亡命凶徒,甚至卫所边镇出身的军中武夫,就会和狗一样去争抢撕咬,把猎物咬死了,在猎物身上啃几块血肉下来,然后再美滋滋地叼着骨头走。
黄差官倒是知道自家不是老爷,但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从来矜持冷淡,自全自身。
但最近有两件事让他印象很深,一个是趾高气扬的邹大使,那是府衙都要客气三分的福王妻族,在广平号发出悬红,招揽了黄差官平日里都有所忌惮的亡命凶徒去安平县杀人,然后这批凶徒无影无踪,黄差官本来不去想太多,然后那位邹大使暴死家中,黄差官过去验看过尸首,乾脆利索的一刀,可黄差官当时没被尸体吓到,却总想着城北那照亮了半边天的大火,洛阳很久没有起那样的大火了。
一个就是不久前城内死了二十几人的案子,本来没府衙刑房捕班的事,黄差官也找个由头过去看了尸首,刀劈,矛刺,锤砸还有弓箭,尸体甚至还能看出曾披过甲胄,即便尸体被横七竖八堆放,可从伤口和院子各处的血迹还是能看出战斗的激烈与惨烈。
仵作们见多识广,原本都会谈笑着验看,这次却都是战战兢兢,还有相熟的低声提醒,说能打成这个样子的根本不是江湖绿林的手段,搞不好就是河南卫那几十个精锐,要不然就是孟津渡船上那些水匪,那也是大同和太原跑过来的边军出身,县衙还为此特意去推官和知府那边询问该怎么定。
可黄差官知道是谁做的,甚至还远远看过这个人,这几个月家里两笔大进项就是这位送上门来的。
看过邹大使的死相和那院子里的尸体后,黄差官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的,广平当这个事或许不脏手,可稍有不慎,全家都有可能变成尸体,不管是这高耸的洛阳城墙,又或者看起威压太平的官府和王法,什么都挡不住。
如今黄差官听不得「安平县」几个字,尤其是广平当内不能涉及到,黄差官甚至都没想着小心翼翼避开什么的,是压根就不想听到,是想着万一不慎自己就死路一条,至于别人要送死也别再广平当内,实在不想被牵挂连累。
奈何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越是不想牵扯,越是找上门来。
若是寻常人等,哪怕是士绅豪强之流,黄差官和操持此事的书办差官打个招呼,直接不接悬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可如今这矿监就是洛阳城真正的主人,知府丶知县纷纷束手低头,自家凭什么去拦阻。
真要拦住了,只怕安平县的还没找过来,矿监手里的爪牙先上门了,虽说他们在洛阳城内看似有些规矩,可黄差官也知道他们在城外的无法无天,也知道在城内那几桩被压下来的无法无天,这更得罪不起。
同僚怎么走的,黄差官都不在意,他甚至没去和衙门里其他相关的人商量,他不敢暴露知道刘进的任何事,黄差官甚至怀疑洛阳各衙门里一定有给刘进通风报信的,不然怎么敢在城内做下那么大的案子,之后还能从容离开。至于矿监相关,这个不用商量就知道,无论官吏差役,没人会违逆矿监这边的意思,甚至会有人眼馋自家的差事,去通风报信给矿监那边......
茶饭不思,魂不守舍,弄得家里人以为黄差官遭了风寒疫病,偏生还有街面上的耳目过来添乱,说城内城关的几个打社还有些窝赃销赃的人物,已经放出消息几天了,请洛阳周围甚至更远处的人物来广平当这边共襄盛举。
「这要紧消息,怎么今日才来说?」
「小的也不想,可如今城内城外的兄弟们都去矿监那边风光,只留下小的对衙门里诸位爷效忠做事,打听的难免慢了些,要不是有个刨坟的漏了风,小的还不知道呢?」
黄差官倒没觉得这位如何忠心,他知道眼前这位也去了矿监那边,此刻过来报信,不过是两头都想吃点而已。
「小的还知道这城内城外各路人物都和过节一样,没来得及去投奔的,都准备这次赶上来,要不然就错过富贵了。」
且不提黄差官如何长吁短叹的过了这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广平当那边就是人声鼎沸,看着如同集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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