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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9章金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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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9章金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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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元年二月的南京,冷得透骨。
    秦淮河结了薄薄一层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河边的垂柳枝条枯瘦,在北风里瑟瑟地抖,偶尔抖落几片残雪,飘飘悠悠地落进冰封的河面,悄无声息。沿河的街巷,青石板路上还积着化不尽的雪泥,行人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歇业”“返乡”的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透着几分萧索。
    沈砚之站在临时政府门前的高台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却又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都城,久久没有说话。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雪沫,在寒风里渐渐化开,洇出深色的水渍。腰间挎着的马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砚之,进去吧,外头冷。”程振邦从门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暖手的铜炉。铜炉是旧式的,雕着缠枝莲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程振邦也穿着军装,比沈砚之那件新些,可同样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沈砚之接过铜炉,手指在温热的铜壁上摩挲,眼睛却还望着远处的钟山。山峦在雪幕中起伏,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钟山脚下,是明孝陵,再往东,是紫金山。这片土地,埋葬着朱元璋,埋葬着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也即将埋葬……很多人的梦。
    “振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在寒风里很快被吹散,“你说,咱们这算……成了吗?”
    程振邦没立刻回答,只是摸出烟袋,捻了一撮烟丝,按进铜烟锅里,划火柴点燃。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混着雪的清冽,有些呛人。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这才说:“算是……开了个头吧。”
    开了个头。是啊,只是开了个头。武昌首义,各省响应,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可梦醒了,摆在面前的,是千疮百孔的山河,是虎视眈眈的列强,是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还有……那个远在北京,手握重兵,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的袁世凯。
    “孙先生他……”沈砚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真要把这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慰亭?”
    程振邦又吸了口烟,烟雾后的脸有些模糊:“不让,又能怎样?咱们手里那点兵,能打过北洋六镇?南方的那些督抚,有几个真心跟咱们一条心的?立宪派那些老爷们,巴不得赶紧跟袁大头握手言和,好保住他们的顶戴花翎。”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可句句是实。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这些天在临时政府里见到的那些人。有慷慨激昂的革命党人,有老谋深算的立宪派,有左右逢源的旧官僚,还有那些穿着洋装、满口新名词,眼里却只算计着自家利益的“新派人士”。一场革命,把牛鬼蛇神都炸了出来,在南京这座临时都城里,上演着一出出光怪陆离的戏码。
    “可袁慰亭此人,”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鹰视狼顾,绝非善类。把国柄交到他手里,岂不是……与虎谋皮?”
    “谁不知道他是虎?”程振邦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可眼下,咱们打不过这头虎。只能先喂饱他,稳住他,等咱们羽翼丰满了,再……”他没说下去,只是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等。又是等。沈砚之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也是这个字:“砚之,记住,咱们沈家的仇,要报。可眼下清廷势大,你得等,等一个时机,等天下有变。”
    他等了二十年。从懵懂少年,等到两鬓微霜。等来了武昌的枪声,等来了南京的国旗,可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屈辱的结局——把用无数烈士鲜血换来的政权,拱手让给那个曾经镇压过义和团、手上沾满革命党人鲜血的北洋枭雄。
    “我不甘心。”沈砚之忽然说,声音不高,可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振邦看着他,这个相识不久却已生死与共的兄弟。沈砚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压抑的怒火,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忧虑。他知道沈砚之在想什么。山海关下那三千乡勇的血,南下途中那些倒下的兄弟,还有此刻,那些还在北方苦寒之地,与清军残余势力周旋的袍泽……所有这些牺牲,难道就为了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我也不甘心。”程振邦把烟袋插回腰间,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可不甘心,也得往前走。孙先生说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咱们的仗,还没打完。”
    是啊,还没打完。沈砚之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是紫禁城,是袁世凯的北洋大本营。也是……山海关的方向。
    “家里有信来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摇摇头:“前几日收到若薇的信,说关外又下大雪,清军残部还在附近流窜,乡亲们不敢出城。她带着医护队,在城里帮着救治伤兵和百姓。”提到妹妹,他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色,“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虎兄无犬妹。”程振邦笑了,“等这边事了,咱们回山海关看看。我听说,你把队伍留在关外,交给老赵了?”
    “嗯,老赵跟了我爹十几年,稳重,靠得住。”沈砚之点头,“关外不能丢。那是咱们的根,也是……牵制袁世凯的一颗棋子。”
    两人正说着,临时政府的大门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他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沈将军,程将军,二位在此赏雪?”
    是宋教仁,临时政府的法制院院长。沈砚之对他印象不坏,这是个真正有理想、有才干的人,这些天为了制定《临时约法》,熬得眼睛都红了。
    “宋院长。”沈砚之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宋教仁连连摆手,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二位将军,有件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宋院长请讲。”
    宋教仁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和谈的条件……基本定了。清帝退位,优待皇室,袁世凯……出任临时大总统。”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沈砚之的心还是沉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没说话。
    “孙先生的意思是,”宋教仁继续道,“以和平收革命之全功,避免战火再起,生灵涂炭。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程振邦忍不住冷笑,“把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世凯,就是不得已?那咱们死那么多兄弟,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他袁大头做嫁衣裳?”
    “振邦!”沈砚之低声喝止。
    宋教仁脸上有些尴尬,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程将军,你的心情我理解。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北洋军实力雄厚,列强又偏向袁世凯,咱们硬拼,胜算不大。孙先生是以退为进,用这总统之位,换他公开表态赞成共和,逼清帝退位。只要共和的招牌立起来了,以后……总还有机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无奈和苦涩。他看着宋教仁,这个满腔热忱的革命家,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可眼神里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他知道,宋教仁也不甘心,可又能怎样呢?
    “宋院长,”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浸了冰,“这总统之位让出去,容易。可要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宋教仁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难,也得试试。沈将军,程将军,你们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打仗,不光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有些仗,得在议会里打,在报纸上打,在人心向背上打。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完,朝两人点点头,又匆匆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掩盖。
    沈砚之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不语。程振邦啐了一口:“说的比唱的好听。议会?报纸?他袁世凯要是讲这些,当年就不会出卖维新派,就不会镇压义和团!”
    “可他说的,也不全错。”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现在,确实没实力跟袁世凯硬碰硬。硬拼,只会把这点革命的本钱都赔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就真这么把天下让给他?”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每一个角落。秦淮河的冰,钟山的雪,明孝陵的石像,还有临时政府门前那面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的五色旗……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看不真切。
    “不让。”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程振邦看向他。
    “总统的位子,可以让他坐。可这天下,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沈砚之转过身,面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北京城,“孙先生以退为进,咱们也得留后手。山海关的兵不能散,南方的革命火种不能灭。他袁世凯要是真心共和,咱们就做民国的臣子。他要是敢有异心……”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冰凉的铜饰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清醒的痛感。
    “那咱们就再起兵,再革命。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直到……把这天下,真正交到老百姓手里。”
    程振邦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中挺直脊背的男人。沈砚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像淬火的刀锋,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个从山海关走出来的汉子,骨子里流着他父亲沈仲山的血,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血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好!”程振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砚之!他袁世凯想当皇帝?做梦!咱们手里的枪,不答应!”
    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春风吹化了冰。
    “走,进去。”他转身,朝临时政府的大门走去,“去看看孙先生还有什么吩咐。这金陵的雪,咱们不能白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进大门。门内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株梅花,正开得热闹,红的,白的,在雪中格外醒目。香气清冽,混着雪的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扫雪,见他们进来,都立正敬礼。
    “沈将军!程将军!”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年轻人脸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都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是从全国各地投奔来的学生,有的放弃了学业,有的离开了家庭,就为了心中那个“共和”的梦。
    可他们知道吗?他们用热血和青春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个泡影。坐在北京那个位子上的,很可能是一个比皇帝更狡猾、更残忍的独夫。
    沈砚之心里一痛,可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朝那些年轻人笑了笑,温声说:“辛苦了。扫完雪,去喝碗姜汤,别冻着。”
    “是!”年轻人们大声应道,眼睛更亮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穿过院子,走进正堂。堂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正围着炭盆低声议论,见他们进来,都停了话头,神色各异地看过来。有探究,有审视,有戒备,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沈砚之认得这些人。有的是立宪派的领袖,有的是南方督抚的代表,还有几个是临时政府的部长。他们身上没有硝烟味,只有书卷气和官僚气。他们谈论革命,就像谈论一桩生意,算计着得失,权衡着利弊。
    “沈将军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正好,咱们正在议裁军的事。袁大总统……哦,不,是袁公,电文里说了,南北既已统一,当务之急是裁撤冗兵,节省饷糈,与民休息。不知沈将军麾下,有多少兵马需要安置?”
    来了。沈砚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秦老,裁军是大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北方清廷残余未清,关外俄日虎视眈眈,骤然裁军,恐生变乱。”
    “诶,沈将军多虑了。”另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接口道,“清帝已退位,天下归心。至于外患,自有袁公与列国周旋。咱们革命,本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战事既息,就该让当兵的解甲归田,安心生产才是。”
    “解甲归田?”程振邦忍不住了,冷笑道,“张先生说得轻巧。咱们这些兵,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现在仗打完了,就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家里还有地可种吗?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田地荒芜?让他们回去,是让他们饿死吗?”
    “程将军此言差矣。”山羊胡的秦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政府自有安置之策。每人发些遣散费,助其还乡,重建家园。至于生计……天下太平了,还怕找不到活路?”
    “每人发些遣散费?”程振邦的声音提高了,“多少?十块大洋?二十块?够他们吃几个月?张先生,您知道现在米价多少吗?知道多少地方还在闹饥荒吗?您坐在南京的暖阁里,喝着热茶,说着风凉话,可想过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卖命的兄弟?”
    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那几个文官脸色都不太好看。戴瓜皮帽的张先生涨红了脸,想反驳,可看看程振邦腰间的枪,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砚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秦老,语气依旧平和:“秦老,裁军之事,关乎国本,确实需慎重。眼下南方各省,军队编制杂乱,饷糈不一,骤然裁撤,恐激起兵变。依我看,不如先统一编制,核定饷额,稳定军心,再徐徐图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反对裁军,又提出了实际问题。秦老沉吟片刻,点点头:“沈将军思虑周详。此事……容后再议吧。”
    正说着,里间的门开了,孙中山走了出来。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神依旧炯炯有神。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他脸上露出笑容:“砚之,振邦,你们来了。正好,有事与你们商量。”
    堂里的文官们都站起身,躬身致意。孙中山朝他们点点头,对沈砚之道:“随我来。”
    三人进了里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一盏台灯亮着,在雪天的昏暗里,撑开一小片光晕。
    孙中山在书桌后坐下,示意沈砚之和程振邦也坐。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砚之,和谈的条件,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沈砚之点头。
    孙中山看着他,目光深邃:“你怎么想?”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生,学生以为,袁世凯其人,不可信。今日他能逼清帝退位,明日就能黄袍去加身。将国柄交于他手,无异于纵虎归山。”
    孙中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眼下,我们没有选择。北洋军实力太强,列强又支持他。硬拼,我们没有胜算。只能……以退为进。”
    “先生,”程振邦忍不住道,“咱们手里还有兵!南方几省,加上山海关,凑凑也有十来万人。跟他拼了,未必就输!”
    “拼?”孙中山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振邦,打仗不是光靠血勇。咱们的兵,训练不足,装备落后,饷糈匮乏。北洋六镇,是袁世凯经营多年的精锐,又有外国贷款支持。真打起来,咱们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不但革命成果尽毁,还会让列强有借口干涉,中国……就可能真的被瓜分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能让中国,再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这个骂名,我来背。这个总统,我让。只要……能保住共和的招牌,能逼清帝退位,能给中国一个喘息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沈砚之看着孙中山,这个他敬仰已久的革命领袖,此刻显得那么疲惫,那么苍老,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松。
    他知道,孙中山说得对。以退为进,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可这“退”,要退到什么时候?这“进”,又何时能进?
    “先生,”他开口,声音很稳,“学生明白您的苦心。这总统之位,可以让。但有两件事,学生恳请先生应允。”
    “你说。”
    “第一,山海关的兵,不能裁。关外是咱们的屏障,也是牵制袁世凯的要地。这支部队,必须留下。”
    孙中山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我会在和谈条件里加上这一条。”
    “第二,”沈砚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学生请求,留在南方。不回北京任职。”
    孙中山有些意外:“为何?陆军部次长的职位,已经为你留好了。在北京,你可以监视袁世凯的动向,为革命保存力量。”
    “正因如此,学生才不能去。”沈砚之摇头,“袁世凯多疑,我若去北京,必在他监视之下,寸步难行。不如留在南方,整训军队,联络同志,积蓄力量。万一……万一袁世凯真有异心,南方还有一杆旗,还有一支兵。”
    孙中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好。你留在南方。不过……要小心。袁世凯不会放任你在南方坐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学生明白。”沈砚之站起身,朝孙中山深深一躬,“先生保重。”
    孙中山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砚之,前路艰险,好自为之。记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是。”沈砚之沉声应道。
    从里间出来,外头的文官们已经散了。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着墙上的五色旗,光影摇曳。程振邦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梅花开得更艳了,香气混着雪的清冷,直往肺腑里钻。
    “真就这么定了?”程振邦低声问。
    “定了。”沈砚之望着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孙先生走明路,咱们……走暗路。这民国的天,不能让他袁世凯一个人说了算。”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剔透,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映着灰白的天光。
    就像这个刚刚诞生的民国,美好,脆弱,不知能存在多久。
    可无论如何,他得守着。用他的刀,他的枪,他的命,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死去兄弟的梦,守着……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却值得用一生去追求的明天。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的钟山完全隐没在雪幕中,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秦淮河的冰,又厚了一层。
    而金陵的冬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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