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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七分,主控室的灯还亮着,但值班的技术员已经换了人。新来的那个穿着沾灰的工装裤,正蹲在终端柜前接线,嘴里叼着半截铅笔头,听见门响也没抬头。陈穗从维修通道出来,防辐射服肩头还蹭着岩缝里的黑泥,她没往自己工位走,而是径直穿过走廊,拐进了东侧的接见厅。
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两盏壁灯压着墙角亮着,照出水泥地上几道拖痕。长桌擦过,但边缘有干掉的胶渍,是昨天谁贴封条留下的。她拉开主位的折叠椅坐下,铁盒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拇指习惯性地蹭了下盒面“穗”字刻痕,指腹能摸到那道凹进去的深痕——磨得太勤,漆都掉了。
不到三分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基地内部的节奏。太稳,太规整,像是量过步幅才敢往前迈。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停顿一秒后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防寒外套肘部打着补丁,左袖口绣着一串编号徽章,样式没见过。他摘下手套塞进兜里,站定在桌对面,没坐。
“陈研究员?”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点沙,像是很久没好好喝过水,“我是第三避难所派来的交涉代表,姓吴。”
她没应,也没让他坐。
吴代表也不恼,双手交叠搁在桌沿,身体微前倾,像在汇报工作。“我们注意到,贵基地昨晚出现了异常医疗调动。重症隔离区B-3,一名终末期患者生命体征逆转,持续观察八小时未复发。同时段,清洁工老马上传了一段视频,拍摄角度来自通风滤芯后方,内容为一名穿灰绿防辐射服的女性从隔离舱取出反光容器,时间戳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他说得平缓,像在读通报,但每个词都卡在点上。
陈穗指尖压了下铁盒边缘。视频传出去了,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拿着编号上门对质。不是谣言发酵,是直接定位。
“我们调取了公共频段转发记录。”他继续说,“目前该视频已在七个幸存者集群中传播,附言包括‘药出来了’‘有人活了’‘配方藏在科研主控室’。虽然尚未进入官方信道,但消息源清晰,指向明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们来了。”
她还是没说话。
“第三避难所现有登记人口四百一十二人,其中感染者七十九例,三十六人已进入高烧结霜阶段。我们有基础防护设施,但没有研发能力。你们有药,我们有人命。”他语气没变,可字眼开始扎人,“我们不要求优先救治,也不索要生产权。只要解药原液共享,以及基础合成流程。”
她说:“你说完了?”
“还没。”他摇头,“我们以‘人类共存公约’第十二条提出正式请求——灾难环境下,关键生存技术不得私有化。这是人道主义底线。”
她嗤了一声。
这声不是冷笑,也不是愤怒,就是单纯的不信,像听见谁说“明天会下雨所以不用带伞”一样荒谬。
“人道主义?”她终于抬眼,“你们连药是不是真能救命都不知道,就敢拿公约压人?”
“视频里的人活了。”
“拍到我胸口反光,就觉得我手里有药?”
“不止反光。我们比对了监控盲区时间轴,你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离开B-7实验室,四点零七分出现在B-3门口,期间无停留记录。而李成的生命体征在四点十三分开始回升。”他盯着她,“误差不超过六分钟。这不是运气,是注射生效时间窗口。”
她没动。
原来他们连时间轴都扒出来了。不是临时起意,是带着数据来的。
“你们不怕我给的是毒?”她问。
“怕。但我们更怕什么都不做。”他声音沉了半度,“如果那是毒,至少说明你在试错。可如果是药,你藏着,就是在判别人死刑。”
她手指在铁盒上滑了一圈。
这人没提交换条件,没谈资源置换,也没说“我们可以提供人力保护”。直接上道德高地,把“不给”定义成“杀人”。
高明。
也恶心。
“你们第三避难所,谁负责医疗组?”她忽然问。
“王医生,灾前是传染病研究所副职。”
“他知道病毒特性?”
“知道。我们有从旧疾控中心抢出来的分析仪,虽然老旧,但能跑基础模型。”
“那他应该清楚,这病不是靠一支药就能解决的。”她慢慢说,“病毒在变异,宿主反应个体差异极大。我现在手里能用的有效剂量,撑死救五个人。多打一针,我自己就得趴下。”
吴代表没接话。
她继续:“你想拿走的不只是药,是后续所有产能。你嘴上说‘共享’,实际是要我把命搭进去,给你们批量续命。”
“如果你拒绝,”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我们将向其余十二个避难所联盟提交紧急议案,申请启动‘强制技术开放程序’。”
她挑眉:“那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集体施压,直到你交出配方。”
“然后呢?你们拿去让一群没接触过荧光电解物的人瞎配?第一锅炸了实验室,第二锅毒死半个避难所?”她冷笑,“你们要的不是救人,是找个背锅的。”
他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慌,是压住了火。
“我们愿意承担风险。”
“我不愿意。”她直视他,“这药是我一个人熬出来的。材料、时间、命,都是我自己的。你们谁都没资格说‘为了大家’就让我交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
她没应。
“有人说,你们基地早就有药,一直藏着等高层用。有人说,特效药成本极低,你们却拿来换物资,发灾难财。还有人说……你根本不想救普通人,只保自己人。”
她笑了下。
笑得很短,嘴角刚扬起就落了。
“让他们说。”
“舆论一旦失控,别说十二个避难所,连流民团都会冲过来抢。”
“那就让他们抢。”她手指点了下桌面,“我门没锁,谁有本事进来,药随便拿。可要是进不来,光站外面喊‘你该救我’,有意思吗?”
吴代表终于直起身,不再前倾。
但他没走。
“陈穗,我知道你不信我们。但你要明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活着的问题。每一个还能喘气的人,都有权利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得冠冕堂皇,可眼里没有恳求,只有责任。他不是来求她的,是来执行任务的。对他来说,她不是救命恩人,是必须撬开的资源节点。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被人一遍遍要求“你应该怎样”的疲惫。
她没再反驳。
也没答应。
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搁在桌边。防辐射服袖口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焦黑色的疤痕,扭曲盘绕,像被火舌舔过三次。
她没解释。
他知道那是什么。
在末日,烧伤疤不稀奇。但位置太特别,太规则,像是某种实验残留。
他盯着那道疤,没再说话。
三秒钟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我们只要解药和基础流程。后续优化由我们自己负责。你可以保留核心技术,不参与量产。”
她没看那道疤,也没看他。
只是右手慢慢收拢,重新按在铁盒上。
指甲轻轻刮过“穗”字最后一笔。
吴代表站在原地,双手依旧交叠在桌沿,身体微前倾,目光紧盯她双眼,等待答复。
她仍未开口。
只抬起头,直视过去。
眼神清明,无波,像冻住的湖面底下压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