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顺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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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亮，吴邪就揣着一肚子消息回来了。
    杨奇正在院里打水洗脸，见他进门，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查着了？
    查着了，还查出不少。吴邪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杨总，您猜怎么着——那户城南绸缎行，明面上挂的是本地一个姓周的老板的名号，可那姓周的根本不露面，这几年进进出出的账，全走的是洋人的路子。我托人往埠头那边打听，说这批货，常年是从东边海港卸的，挂的是洋行的条子。
    洋行的条子？杨奇拧干毛巾，哪家的洋行，打听清楚没有？
    说是叫亚热带货行吴邪道，听着像做南北杂货生意的，可我顺着他这条线往深里查，发现这货行在明州城里的宅子，还不止城南那一处——城西靠码头边，也有一处挂着他家牌子的铺面，平日铁将军把门，看着像常年锁着的空铺。
    杨奇把毛巾搭在盆沿，若有所思：一处做绸缎的正店，一处锁着门的空铺，还有一处藏着洋人的后院……他这三处门面，各自都是做什么用的？
    城南那处，白日搞着绸缎买卖，夜里聚人。吴邪道，城西那空铺子，我让兄弟爬墙头往里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就堆着些旧木箱、麻袋，看着像是许久没人进去了。至于那洋人长住的，怕就是城南那后院了，昨夜里咱们亲眼瞧见的那个。
    那空铺子蹊跷。杨奇沉吟，要是真闲置的，何必还挂着块牌子、日日锁着门？多半是留着应急退路的门面。你让人盯紧那空铺，别让它成了个咱们瞧不见的窟窿。
    吴邪应声记下，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还有一桩——我按您说的，顺着那洋人早年跟东边废墟打过交道的线，往下查了查，发现这人去年夏天，带人往城东那片荒了的村墟去过两趟，每次都住三四天，才回来。
    他去村墟做什么？杨奇心头一跳，那村墟，可是研究院外围那一带？
    正是。吴邪道，我打听到，那片村墟早先是研究院后头给研究人员住的村子，后来研究院一出事，村子也就跟着荒了。这几年少有人往那边去。可那洋人偏生一年好几趟地往那儿跑，我觉着，这事儿怕是跟您手上这青铜、跟那研究院，脱不开干系。
    杨奇听到这儿，心里那几个原本纠缠的念头，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洋人手里有块同源的青铜、年年往研究院外围的荒村跑、又在明州经营着绸缎商的门面、还惦记着研究院底下的东西。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都是在为一件事做铺垫：他在找那条能通到研究院深处的路。
    吴邪。杨奇忽然道，你昨儿夜里说，那洋人在院门口吩咐人去，说的什么绸缎、什么货——你听清了几分？
    没听太真。吴邪摇头，只隐隐听着，像是让人准备一批货，赶明早的船。那洋人说话快，又压着声音，我站的远，只逮着几个字。
    赶明早的船。杨奇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咂了咂，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这洋人又是留着空铺、又是准备着货、又是年年往荒村跑，该不会是察觉了昨夜有人盯着他，正打算收拾东西，挪个窝？或是说，他那批，本就是冲着研究院去的，眼下正到了要动身的时候？
    吴邪，杨奇道，你今儿再去一趟码头，把最近几日往东边去的船，一条一条给我打听清楚，看有没有那洋行名下的载货船。若有，看它是几时开、往哪个埠头去。这洋人要真动了身，咱们也好知道他往哪儿去。
    吴邪应下，转身去了。杨奇这才坐回老树下，又把怀里那块青铜残片取出来，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忽然想到——那洋人年年往荒村跑，是不是因为他手上那块碎片，隔得近了，也会像他怀里这块一样，隐隐发热、隐隐有什么动静？若真是如此，那研究院外围那片荒村底下，怕不是藏着碎片散落的某一片，等着人去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奇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打定主意——与其这么干等着、让那洋人牵着鼻子走，不如他自己先去那片荒村瞧上一眼，看他到底在那儿翻找些什么。
    当天下午，杨奇寻了个由头，出城往东走了一趟。他没有带太多人手，只带了吴邪一个，一来是不想惊动旁人，二来，也存着一点万一撞上那洋人、可以周旋的心。
    那片荒村在明州城东约莫半个时辰脚程的地方。出了城，官道走了一段，便折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岔路。越往东走，路上的野草越深，两旁的房舍也渐渐稀少，直到最后，只剩脚下一条车辙压出来的土路，孤零零地通向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村落残影。
    就是这儿了。吴邪低声道，那片村里头，早先都是些砖瓦房，如今塌了大半，剩几面墙还立着。咱们是从村口进，还是绕后头？
    先别急着进。杨奇在村外一处土坡上蹲下，朝村里张望。借着下午的日头，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有几块被踩实的泥地，还印着新鲜的车辙印。那车辙，有宽有窄，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压出来的。
    你看那车辙。杨奇指着村里，宽的那道，是拉货的板车轮子压的；窄的那道，是骡马踩的。这么密集的车辙，短时间里进出过好几回——这荒村，怕不是像外人看着那样荒，里头走得比谁都勤。
    那洋人真要在这破村里折腾什么？吴邪挠头，有些不信，这地方，一片残垣断壁的，能藏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不值钱，不在东西在哪儿，在于是谁在惦记。杨奇道，那洋人手里有块青铜，又年年往这儿跑，你说他图的能是什么寻常物件？多半是这村底下、或是那研究院外围，埋着跟青铜、跟研究院有关的东西。他既然肯一趟趟地来，那这村底下，八成真有货。
    他没有贸然进村。只在村口转了转，把那几条车辙的方向、深浅，记在了心里，又顺着车辙来路的方向，往回望了望——那车辙一路通向明州城的方向。他心里便有了数：这荒村底下，怕是真有那洋人惦记的东西，而他手上那块碎片，说不定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杨奇又蹲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对吴邪道：你看村口那土墙后头——那儿是不是垛着一堆东西？
    吴邪顺着他的话望去，只见村口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靠墙垛着一堆灰扑扑的东西，用一块旧油布盖着。那油布边角被风掀起一点，底下露出几截木头，像是货箱的边角。
    是货箱。杨奇眯起眼，有人往这儿搬过货，又用油布盖起来，怕不是想藏在这儿，日后再来取。这村里的常客，八成就是那洋人。
    那要不，咱们过去瞅瞅那箱子里装的啥？吴邪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杨奇拦下他，那箱子是那洋人的东西。咱们要是贸然动了，等于当面打人家脸，反倒打草惊蛇。先记着这地儿，等摸清他这货的来路，再计较不迟。
    两人又在村外待了一会儿，记清了那货箱的位置和村里的走向，眼见日头偏西，才正要转身回城。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村口那堵半塌的土墙后头传了过来。
    杨奇脚步一顿，警觉地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那土墙后头，缓步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昨夜那个披着灰呢大衣的洋人。
    那洋人显然也没料到杨奇会出现在这儿，脚步在半空顿了一顿，目光越过那截断墙，直直地落在杨奇脸上，随即，竟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似的。
    杨老板。那洋人用一口不太利索、却字字清楚的中文开口，好巧。想不到，你也到这片荒地来了。
    杨奇不动声色地站定，迎着那洋人的目光，缓缓道：是啊，巧得很。我今儿出城踏青，走着走着，就到这儿来了。倒是阁下，一个做绸缎的大老板，怎么也有闲情，往这荒村跑？
    那洋人闻言，笑得更深了些：绸缎生意嘛，总要看看行情。这村里头，早先有种桑养蚕的老主顾，我念着故人情分，常来走动走动。怎么，杨老板对这片地也有兴趣？
    两人隔着那截断墙，一个站在村里，一个站在村外，谁也没有再近一步，却谁也没有退开。夜里那些没挑明的事，仿佛都在这一句句似真似假的寒暄里，悄悄地露了头。
    杨奇没有急着答话。他抬眼，把那洋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白日里看得比夜里真切些，那人一张脸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颜色极淡，像深秋的湖水，看着客客气气，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城府极深的老练，不是那种三两句话就能套出来的浅薄角色。
    我跟这片地，倒是头一回来。杨奇缓缓道，只是听人说，这村早先住了些研究院的故人，心里好奇，便想着来走走瞧瞧。倒是阁下，故人情分这一说——那研究院都荒了多少年了，阁下在这村里，还能寻着几户故交？
    那洋人听他提起研究院三个字，眼底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道：研究院的事，早已是人去楼空的老黄历了。我不过是念着这村里早年一些做买卖的老主顾，与研究院倒没什么干系。杨老板若是冲着研究院来的，怕是要扑个空。
    扑空不扑空的，倒也无妨。杨奇道，我就是个做买卖的，走哪儿瞧哪儿。倒是阁下这绸缎生意，做得可真讲究——连城西码头边，都替你留着一处锁着门的空铺子。做买卖的人，怎么连退路都打算得这么周全？
    那洋人闻言，神色终于微微郑重了些。他知道，杨奇这话点在了要紧处，显然不是无意的一句闲话。他沉吟片刻，才道：乱世里头做买卖，多留一处门面，总归不是坏事。杨老板你也是行里人，应当明白——有些退路，是给人看的；有些退路，是给自己留的。
    那阁下这处空铺子，是给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留的？杨奇笑问。
    这话问得直白，那洋人却没有立刻就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奇，半晌才道：杨老板这话，问得也够直。不瞒你说——那空铺子，原是我早些年备着存些要紧东西用的，如今倒不大常去了。怎么，杨老板是对我那铺子里的要紧东西有兴趣？
    杨奇听他这么一说，反倒不接这个茬了，只道：我哪敢对阁下的东西有兴趣。不过是走一趟，见着个锁着门的铺子，随口一问罢了。倒是这村——他抬手指了指村里那片残垣，阁下既然常来，想必知道这村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跟那研究院沾边的物件？
    那洋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杨老板，我前两日在拍卖会上，见过你拍下了一块青铜。那物件，看着稀罕，阁下收着，可还觉得稳妥？
    杨奇心里一凛。他原当那洋人未必留意到他拍青铜的事，没成想人家早就在盯着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一块寻常青铜罢了，收着玩而已。怎么，阁下也对那青铜有兴趣？
    谈不上有兴趣。那洋人道，只是那物件，我看着眼熟——像是早年间，从这明州的地界上流出去的一路东西。杨老板若真只是收着玩，那倒也好；若不然，日后若有什么寻不着门路的地方，兴许咱们还能想着互相照应照应。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意味，却再清楚不过——这洋人是在试探他杨奇手里的青铜、以及他对研究院的态度。杨奇心里有了数，却不点破，只笑了笑，道：照应不敢当。我这人做买卖，向来本分，不敢攀洋行的高枝。阁下若真有什么生意要谈，不妨明说，何必绕这么多弯子。
    那洋人听他这么说，反倒不绕了，直直地看着他，问了一句：杨老板，你可是打算，往研究院那地方，走一趟？
    这话问得突兀，杨奇却没有立刻答。他只迎着那洋人的目光，看了片刻，才缓缓道：研究院那地方，听说去不得。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犯不着拿命去赌那点好奇心。倒是阁下——你年年往这荒村跑，图的又是什么？总不能真就为了几户早散了的故交吧。
    他这一问，点到那洋人的心窝上。那洋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久经世事的意味：杨老板既然这么问，那我也不妨交个底——我确实，对这研究院底下的东西，有几分兴趣。不瞒你说，我这些年跑这村、收那青铜，图的就是想弄明白，这明州地界底下，到底埋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那阁下弄明白了吗？杨奇问。
    还差得远。那洋人摇头，越是往深里探，越发现这水底深不见底。不过——他抬眼看着杨奇，目光透着一点试探，我瞧着杨老板，倒像是个明白人。若有一日，我寻着了那扇门的门道，或许，还想请杨老板，搭把手。
    两人这厢你来我往，说到这儿，都已经把各自那点心思，探了个七八分。杨奇心里明白，这洋人是想拉他入伙、一起探研究院；而他自己，却未必乐意就这么把自己押进一桩底细不明的异国人的买卖里。
    搭手的事，日后再说吧。杨奇说着，朝那洋人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城了。阁下要还想看你的故交，就慢慢看。
    他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领着吴邪，沿来路回城。走出去老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立在断墙边的洋人，低声对吴邪道：这人，城府深得很。他方才句句都在试探我手里的青铜、还有我对研究院的态度——他不是来踏青的，他是冲着研究院的门路来的。咱们日后跟这人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那他说要请您搭把手……吴邪问。
    先别应他。杨奇道，他这人心思太重，跟他合伙，谁知道他半道会不会把你卖了。先查清他那几处门面、那批货的底细，摸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再谈搭手不搭手的事。
    两人说话间，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把明州城东那条荒村的土路，连同那个立在断墙边的身影，一并吞进了昏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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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顺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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