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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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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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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固本(第1/2页)
    粮食堆进仓库的那天晚上,柴荣在枢密使府摆了一桌酒。不是庆功,是议事。桌不是正堂那张巨大的木案——那张案子太大了,摆在那里像一张床,坐在这头看不到那头的人——用的是偏厅里那张小方桌。桌子是枣木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几处,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茬。人不多,只有四个:柴荣、王朴、赵匡胤、李俊生。再多一个就坐不下了。
    菜也不多,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肥的透亮,瘦的发黑。酒是一壶浊酒,邺都本地产的,浑黄浑黄的,有一股酸味,但够烈。酒倒在碗里,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膜,像秋天的晨露。
    柴荣端起酒碗,看了看三个人。他的目光在王朴脸上停了一瞬,在赵匡胤脸上停了一瞬,在李俊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第一碗,敬李公子。没有他,邺都城的粮仓早就空了。”
    他一饮而尽。酒烈,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没有停,把碗底亮给三个人看。碗底空了,只有一圈酒渍,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李俊生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穿过身体,烧得他皱了皱眉。他不怎么会喝酒,在现代就不太喝——国防大学的饭局上,他永远是端茶杯的那个。但在这个时代,不会喝酒就等于不会做人,尤其是和当兵的坐在一起。酒是他们的血,不会喝酒的人在他們眼里就不是自己人。
    赵匡胤端着酒碗,沒有喝,看着李俊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冰,看不透下面是水还是泥。
    “李公子,你这几天跑了四个县,收了八百石粮食。你的那些钱、布、盐,都花光了吧?”
    “花光了。还欠了一些。”
    “欠了多少?”
    “一百贯。”
    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紧,露出一枚铜钱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推到李俊生面前。
    “一百贯。你拿着。”
    李俊生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赵将军,这是你的私钱?”
    “我的饷银。攒了几年了。不多,但够你还债。”赵匡胤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是借你。等邺都撑过去了,你再还我。”赵匡胤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你借给柴公子,我借给你。公平。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借钱也是。”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偏厅里的灯火跳了跳,赵匡胤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他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丝笑意,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李俊生说不清的光。不是试探,赵匡胤试探人的方式不是这样的。不是收买,一百贯钱收买不了一个人。那是什么?李俊生想了几息,忽然明白了。是信任。这个人,在史书上被写成野心家、阴谋家、篡位者。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每一个词都和他连在一起。但现在,他坐在邺都城枢密使府的偏厅里,把自己攒了几年的饷银借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李俊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赵匡胤觉得值得。
    “好。”李俊生把钱收起来,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硬硬的,硌得慌,“等邺都撑过去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利息不要。还本就行。”赵匡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
    王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酒碗,看着桌上的菜,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手里那碗酒端了很久,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听到赵匡胤说“利息不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王先生,”柴荣给他倒了一碗酒,酒壶倾斜,酒线细细的,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在想什么?”
    王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柴荣脸上,像一只鸟落了巢。
    “我在想,契丹人什么时候来。”
    “你觉得呢?”
    “快了。”王朴端起酒碗,没有喝,又放下了,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耶律德光不是有耐心的人。粮草被烧了两回,他等不了了。要么退兵,要么南下。他不会退兵。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吃了这么多亏,退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一定会南下。就在这几天。”
    偏厅里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四个人坐在小方桌四边,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灯芯烧久了,结了一个灯花,火苗暗了暗,又亮起来,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李俊生看着面前的酒碗,酒面上映着灯火,像一小片燃烧的天空。他在想王朴的话。“就在这几天”——四个字,像四把刀,插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这几天是哪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永远不会有“准备好”的那一天。打仗就是这样,你觉得准备好了,敌人来了,你还是觉得没准备好。
    “赵将军,”柴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赵匡胤,目光沉稳而专注,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漳水的冰,凿了吗?”
    “凿了。”赵匡胤放下酒碗,声音里带着一种办完事后的平静。他做事就是这样,不说过程,只说结果。“从上到下,凿了三天。冰层薄了一半。现在漳水的冰,看着是厚的,人走上去没事。但马不行。马重,一匹战马加上全副武装的骑兵,好几百斤。冰层撑不住。只要他们敢过河,马蹄踩上去一定塌。”
    “好。”柴荣点了点头,“契丹人如果南下,一定要过漳水。漳水是他们到邺都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过了漳水,就是一马平川,骑兵能直接冲到邺都城下。我们在漳水南岸设防,不让他们过河。”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我带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轮到我去巡城。
    柴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带队?你是邺都城的兵马使,不是都头。兵马使的职责是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不是亲自上阵跟人拼命。”
    “将不亲临前线,士兵谁肯卖命?”赵匡胤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個坑来,“我带兵十几年,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从一个小兵做到兵马使,我靠的不是躲在后面发号施令,是我的刀和我的命。我不冲,谁冲?”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必说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坐在帅位上的人,对即將替他出征的人特有的感情。他想说“保重”,想说“小心”,想说“我在城里等你回来”。但這些话太轻了,说出来反而显得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带队。我等你回来。”
    赵匡胤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从碗沿溢出来,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像擦汗一样随便。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讲究,就是一个当兵的喝完了酒随手一抹。
    王朴看着赵匡胤把酒喝完,忽然开口了。
    “赵将军,你打算带多少人?”
    “三千。多了没用,少了不够。”
    “三千够吗?契丹人有五万。五万对三千。”
    “不是正面打。正面打,三万都打不过五万。”赵匡胤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漳水在这里,邺都在这里。契丹人要过河,必须先在这里集结。集结的时候,他们最乱。我们就打那个时候。打完了就跑,不恋战,不追敌。退到第二道防线,再打。打完了再跑。一层一层地拖。拖到他們粮草用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
    王朴看着桌上那条用酒画出来的线,酒液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像一片小小的湖。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千够了。”
    李俊生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赵匡胤说的这些,和他想的差不多。漳水是天然屏障,也是天然陷阱。契丹人想过河,就必须在河边集结。集结的时候,队伍最乱,指挥最不便,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但问题是——三千人,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赵匡胤的战术是对的——层层阻击,步步为营,拖到契丹人粮草耗尽。但拖是需要代价的。每拖一天,就要死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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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一壶酒见了底。柴荣让仆人又上了一壶。
    “李公子,”柴荣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说,这个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偏厅里又安静了。王朴的手顿了一下,酒壶悬在半空,没有放下。赵匡胤的目光从酒碗上移开,落在李俊生脸上。连门口站着的仆人都微微侧过了头。
    李俊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不烈了,像一杯放久了的苦茶。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五年。也许十年。”
    “十年。”柴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他把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太久了。五十年都乱了,还差这十年?”
    “不久。”赵匡胤插了一句,声音低沉,“五代乱了五十三年。从朱温篡唐到现在,五十三年。五十三年都过来了,十年不算什么。十年,也就是从一个小兵变成一个都头的时间。我用了八年。”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你能等十年吗?”柴荣又问李俊生。
    “能。”李俊生说,“十年之后,我才三十八。还年轻。三十八岁的人,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自称老夫了,但在我们那里——不,在我心里,还年轻。”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疲惫是藏不住的,这半个月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欣慰也是藏不住的,他看李俊生的眼神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半个月前是“这个人有用”,现在是“这个人可靠”。
    “好。那我们一起等。”
    酒喝完了,菜也吃光了。腌萝卜剩下几片,咸菜剩下几根,花生米一颗不剩,腊肉只剩下碟子底上的一层油。四个人站起来,酒意都上了头。柴荣的脸上浮着一层红,赵匡胤的眼睛有些迷离,王朴的步子不太稳。只有李俊生没怎么变——他喝得最少,脑子还清醒。
    他们走出偏厅。夜风从回廊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把酒意一下子吹散了七分。赵匡胤裹紧了衣领,王朴打了个寒噤,柴荣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要下雪了。”柴荣说。
    没有人接话。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赵匡胤走了。他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青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没有穿,但他走路的方式还是一个穿铠甲的人——肩膀端得很平,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拔刀。
    王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看不太清楚。
    “李公子,”他说,声音很低,“你今天在偏厅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
    “什么话?”
    “你说,‘邺都撑住了,我们才能活下去。谁都一样。’”王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他审视人的方式和李俊生见过的所有文人都不同——不是从头到脚地打量,是看眼睛。看完了,他就信了,或者不信。这一次,他信了。“你说得对。谁都一样。”
    他转过身,走了。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李俊生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偏厅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明灭不定,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先生,回营地?”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夜晚的街道上。街上很暗,很多人家没有点灯——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会被人盯上,被人猜疑,被人当成靶子。“家里亮着灯”和“家里藏着人”在探子眼里是一回事。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一些人家门口挂着的旧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灯笼里的蜡烛灭了,留下几缕青烟。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穿过街道,消失在另一边的巷子里。
    李俊生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想事情。他在想王朴说的话,在想赵匡胤说的话,在想柴荣说的话。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立场。王朴是谋士,想的是怎么在不打大仗的情况下守住邺都;赵匡胤是武将,想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打赢契丹人;柴荣是主帅,想的是怎么活下去——自己活下去,邺都活下去,北方的防线活下去。
    李俊生是第四种。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个乱世结束。不是打赢一仗,不是守住一座城,是让整个时代翻篇。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还亮着灯。不是大灯,是灶台边那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但在一片漆黑的营地里,这一点光比什么都亮。
    灶台上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极细极淡的白汽,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苏晚晴坐在灶台旁边的一把小凳子上,上半身靠着灶台,头歪着,睡着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就是给李俊生做棉袄时剩下的布头拼凑起来做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很厚实。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不需要扇子了,但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李俊生站在灶台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和平時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现在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平时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永远不会弯下去;现在她靠在灶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没有防备的孩子。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骨节处裂了几道口子,露着粉红色的新肉——那是冬天生火做饭、在冷水里洗菜、在药臼里磨药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渣,青黑色的,洗不掉。
    李俊生蹲下来,把蒲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不想吵醒她,端着碗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蹲在墙角,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粥是凉的,但米还是软的,红薯还是甜的,红枣還是香的。他不知道她在灶台边守了多久,热了多少遍。粥里的红枣煮得快要化了,枣皮裂开,枣肉融入汤里,把整碗粥都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他不回来,她就不睡;他不喝完,她就不安心。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东边的营房里传来马铁柱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西边的营房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小禾在屋里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苏晚晴给他做的那件灰色棉袄——轻轻盖在苏晚晴身上。棉袄很厚,盖上去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暖和了一些,蜷缩的幅度小了一点。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李俊生走进营房,在小禾旁边躺下来。小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早就不能吃了,山楂蔫了,糖衣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晚上攥着它睡觉,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还在不在。枕头旁边还放着那几张写着“哥哥”的纸,纸张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边角卷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但“哥哥”两个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邺都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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