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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途中
车驾辚辚,穿行于南陌的官道之上。
季弦一反常态,没有再粘着陆长风。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车中软榻的另一侧,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手边搁着一壶清茶,姿态端庄得像是换了个人。
这倒不是她忽然转了性子,而是她实在有点怕了——这个臭家伙的双修之术造诣太高,他修炼的《神农琉璃功》也是个古怪的武功,周身散发异香,似有催欲之能。
都不需要他做什么,一旦发功,哪怕只是轻轻触摸,都让她有些情不自禁,那是一种极妙的感觉,让她又痴迷又害怕。
晏修忍了三个月,蚀日盟又靠了过来,她现在正要出南陌述职,这段时间可不能太忘乎所以。
于是她一改常态,开始拉着陆长风端端正正地下棋弹琴。
陆长风乐得清闲,倒也配合,两人在车上落子对弈,偶尔掀帘看看窗外风景,气氛反倒比整日缠绵时多了几分悠闲自在。
车队渐渐驶出南陌疆域,进入了不死国的中央区域。
道路两侧的景色悄然变换,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玉兰花海,而是层峦叠嶂的山岭与峡谷,空气变得清冷而稀薄,灵气却更加浓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天地之力的律动。
季弦掀开车帘,远远望见了那座山峰。
琼琚峰,岱舆山的主峰,不死国的都城所在。
它不像琼华山那样绵延起伏、花海如雪,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四面绝壁如削,直插云霄。
山巅以上终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云雾之中有宫殿楼阁的飞檐翘角,高低错落地镶嵌在峰峦之间,如仙宫临世。
一条银色的瀑布从山腰处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横跨半座山峰的虹桥。
山脚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建筑群落,那是不死国四君的驻京别馆,以及各国前来朝贡与贸易的使团驻地,车马往来,繁华如织。
季弦放下车帘,对绣衣卫的卫队首领吩咐道:“颜欢,出了国境,小心戒备,斥候探路要更加仔细,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那名叫颜欢的女将抱拳应是,转身传令去了。
季弦放下帘子,重新看向棋盘,拈起一枚白子,问道:“你说,他们会用什么招数?”
陆长风拈着一枚黑子,语气悠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完,落子,悠然道:“你又输了。”
季弦先是不信,低头仔细再算,果然输了半目。
她抿了抿唇,干脆将那枚白子往棋篓里一丢,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反正我身上没有彩头了,你看着办。”
陆长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季弦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又羞又恼,抬手便捶了他一下:“你这人——没个正经!”
陆长风哈哈大笑,笑声未落,忽然,他的笑容微微一凝。
几乎在同一时刻,季弦也收起了羞恼之色,面色微变,坐直了身体。
车帘无风自动,一股沛然莫御的神识威压从前方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气息深沉而晦涩,没有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心悸。
颜欢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极低:“君上,五里外有人拦路。”
季弦与陆长风对视一眼。
陆长风点了点头,季弦便淡淡道:“过去看看。”
车队不紧不慢,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正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副石制棋盘,棋盘上黑白子已布成残局。
他双目微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春日午后在自家院中闲坐,周身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却没有沾染半分尘土。
颜欢已率绣衣卫众刀剑出鞘,将车驾护在中央,但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与君上不同,却同样让人生不出反抗之心,六境巅峰,距七境不过一步之遥!
陆长风与季弦下了马车,目光在老者脸上停了一瞬,又环顾四周。
他能感觉到,密林深处还有数道气息正在悄然接近。
虽未现身,却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季弦眉头微皱,认出了这个人。
“棋痴”傅君弈,蚀日盟盟主座下四元老之一,三百年前便已名震洪方棋坛的怪才,传说他少年时偶得一部《天元弈神诀》,从此痴迷棋道,以棋入武,以武入术,将棋理与术法融为一体,自创“弈阵”一脉。
他布下的弈阵,棋局便是杀局,落子便是攻伐,此人平生不近女色,不贪财帛,唯独嗜棋如命,曾为求一局好棋,在轩辕国山门外静坐三年,只为与那位以棋道闻名天下的玄洲上人对弈一局。
这老东西竟然也出动了……
季弦暗中传音陆长风,将已知的情报传递给他。
傅君弈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期待,他微笑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听闻陆神医棋道不凡,老夫特来领教。”
陆长风负手淡淡道:“我若是不下呢?”
傅君弈笑了一声,随即阴恻恻道:“老夫劝陆先生还是下。季弦夫人应该听过老夫名号,老夫受邀而来,只求一局对弈。若能尽兴,自然皆大欢喜;倘若不能尽兴,老夫心痒难耐,免不得要找些别的事来做……”
“季弦夫人已离南陌疆域,此处再无琼华余脉,七境合相之力怕是难以尽数施展。老夫虽不能胜夫人,但若诚心阻拦,一则可误述职之期,二则,夫人只怕一时之间也难以护持爱侣,万一……生了什么意外,悔之晚矣啊。”
他说完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季弦脸色一沉,这么多年不曾出手,这种老不死的都敢在她头上撒野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君能忍甘木一脉,也能忍你们这帮狗东西?!
你真以为本君离了琼华,七境就名不副实了?
她周身杀气越来越盛,渐渐惊天动地。
傅君弈一愣,感觉有些不对,这种气势……
陆长风一把按住季弦的手臂,传音道:【别激动,你把他杀了,外面那些人四散奔逃,广而告之,一样是麻烦,先忍一时,诱敌深入,再一网打尽。】
季弦看了看他,周身杀气缓缓消散。
傅君弈皱眉看着季弦,总感觉她身上有古怪。
陆长风转向傅君弈,语气平静:“看来,我是不得不下了。”
傅君弈收回心神,淡笑道:“老夫也不会让陆先生白下。这一局便定为彩棋,以棋为阵,你若能破我的棋阵,老夫立刻让路,并奉上三千块灵石,权当叨扰之资,你若是输了,也简单,同样留下三千块灵石即可。”
季弦眯起了眼睛,杀心又升腾起来。
晏修悬赏陆长风三千块灵石,这老东西故意要这个价,就是要让他们花钱买命。
——你是真找死啊!
陆长风却笑了:“行啊,那就试试。希望你我‘对弈’,能够尽兴!”
傅君弈眼中精光一闪,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在棋盘上轻轻一拂。
刹那间天地变色。
官道两侧的松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虚空之中,纵横十九道金线从地面浮现,向四面八方延伸,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尽数笼罩其中。
四方元气如潮水般汇聚,在金线之间凝成一颗颗半透明的黑白棋子,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整座棋阵如同一张铺开的巨大棋盘,而车驾、绣衣卫、季弦等所有人都被隔在了棋盘之外。
陆长风独自站在棋阵中央。
脚下是纵横交错的金色棋线,头顶是翻涌不休的元气云层。
傅君弈依旧盘膝坐在原地,拈起一枚黑子,双指夹棋,神色忽然变得庄重无比,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枯瘦干瘪的老者,而像是一位端坐于天地棋枰之侧的弈道宗师。
他沉声道:“老夫傅君弈,三百年来布阵一千三百余局,未尝一败,今日与陆先生对阵,愿倾尽平生所学,先生可要小心。”
陆长风唇角微勾:“就别假客气了。动手吧。”
季弦的心提了起来,暗暗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把这个老不死的宰了!
同时暗中注意外围那些越靠越近的人。
傅君弈毫不客气,黑子轰然落于天元。
“嗒。”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炸开。
棋阵之内,天地骤变。
九霄雷光如龙蛇劈落,每一道雷霆都化作一枚磨盘大小的黑子,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陆长风当头砸下。
陆长风身形急退,脚下棋线却骤然收缩,如刀锋般从四面八方切割而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棋阵之内,落子无悔,步步杀机。
陆长风目光一凝,这便是弈阵——以棋为阵,以阵为战。
傅君弈的每一枚落子都不只是抢占棋势,更是引动天地元气化作实质攻击,棋路多变,术法多变,他的黑子便是攻伐,他的棋势便是杀局,这老东西将棋理与术法融为一体,每一手都暗藏三重变化:棋面上的围杀、术法上的攻势、心理上的压迫。
单看路数与中原棋枰山一脉类似,但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傅君弈落子如飞,第二子紧随而至,点于左上星位。
棋阵之中,数十道棋线同时震颤,雷光凝成的黑子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不再直来直往,而是彼此呼应,结成一道最简单的“双飞燕”杀形,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陆长风刚避开左侧雷球,右侧的棋线便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反手一剑斩断棋线,身形借力腾空。
但就在他腾空的瞬间,傅君弈第三子已落——右下星位。
两颗黑子遥相呼应,棋阵内的天地元气骤然浓郁了三分。
雷光黑子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三三两两地开始组合,有的结成“小飞”之势封锁退路,有的以“尖顶”之形逼他落地,还有的隐隐在远处布下更大的阵势,像是在棋盘上慢慢收紧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不是单纯的落子攻伐。
傅君弈每落一子,棋阵中积聚的天地元气便浑厚一分。
他落的子越多,阵中的攻势便越猛烈,那些雷光黑子也便越能组合成复杂的杀阵,落子即是聚势,势成之时,便是杀局降临。
陆长风不急着破阵。
他目光如电,在躲避的同时飞快地扫过整座棋盘的格局,每一次棋线收缩、每一次黑子组合、每一处天地元气的流动,都被他一一纳入眼底。
他在等,等傅君弈把所有棋子都落下,等那条大龙彻底成型!
密林深处,几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场。
佘元拿起了手中的虫笛,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斗篷的阴影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身旁,中年文士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虬髯大汉已将双斧从背后卸下,静待时机。
“听说此前的述职,季弦都是易容乔装,独来独往,神出鬼没。”
中年文士眯着眼睛望向官道上那辆华贵的车驾,暗中传音,语气中满是嘲讽:“这次竟然大张旗鼓,带这么多人,真是昏了头了。她还真以为外面也有琼华山,也有她的第七境?”
虬髯大汉舔了舔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季弦身上扫过:“估摸着是作威作福久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离了琼华山,她那七境合相之力能剩几成?我还真想尝尝她的滋味。”
中年文士啪地合上折扇,轻笑道:“以前她独来独往,季氏土遁之术绝非等闲,想堵也堵不住,但现在嘛,入阵的情郎就是她最大的软肋。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不会跑了,一旦陷入车轮战,耗也能耗死她!”
佘元始终沉默,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晏修想要季弦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姓陆的小子值三千块灵石,不知道季弦值多少……”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与杀意。
三人蓄势待发,其余七八道气息也从密林深处浮现,全都是蚀日盟中的长老,无声无息地朝官道两侧包抄而去。
他们也在等,等傅君弈发动杀招的那一刻。
届时陆长风自顾不暇,季弦必然分神,便是最好的时机。
人也要,灵石也要,二者都要!
棋阵之内,雷光越来越密。
傅君弈的落子速度越来越快,“三连星”、“倒垂莲”、“金井栏”、“双飞燕”,每一道棋诀都引动天地元气的一次剧烈震荡,棋阵内的雷光黑子已不再是零星散落,而是彼此勾连,渐成气候。
陆长风在棋线之间穿梭,伺机冲出棋盘,衣袍已被割出七八道裂口,但他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冷静如初。
他看见了所有棋线的收缩、所有雷球的运动、所有天地元气的汇聚,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
棋阵正中央,那里隐隐有一股庞然的威压在酝酿。
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阵外,季弦已察觉到了密林中的异动。
她没有回头,仍旧紧紧盯着陆长风的动作。
傅君弈拈起最后一枚黑子。
那是一枚通体墨黑、隐隐有血光流转的棋子,与之前所有棋子都不同。
这是他蕴养了三百年的本命棋子,亦是整座弈阵的阵眼所在。
他将棋子高高举起,苍老的声音响彻天地:“十目围杀,大龙已成。陆长风,你若能接下这一式,老夫便认输!”
黑子轰然落于棋盘正中。
整座棋阵猛然一震,所有的金色棋线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所有的雷光黑子如百川归海般朝中央汇聚。
万千剑意在那一点上疯狂压缩、融合、升华,最终化作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那巨龙长达数十丈,龙鳞是剑气,龙爪是棋线,龙目是两团燃烧的幽蓝雷火,它昂首发出无声的咆哮,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整座棋阵都在剧烈颤抖,棋线根根崩断,阵中的天地元气被搅得天翻地覆。
大龙既成,杀劫临头!
季弦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长风小心!”
也就在这杀机到达顶峰的瞬间。
密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断喝:“动手!”
数道身影同时从密林深处暴射而出,朝官道上的车驾扑去。
佘元举起虫笛,一道尖锐刺耳的笛声划破长空,数十只鹰隼大小的钦原从密林中腾空而起,尾针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芒。
虬髯大汉双斧在手,一马当先冲向车驾,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看似悠闲地跟在后面,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生出一朵墨绿色的毒云,其余几人各持兵刃,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车驾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蠢货——”
陆长风和季弦同时闪过念头。
傅君弈自以为十拿九稳,但陆长风已经有了破阵之法。
棋阵之中,陆长风迎着那条毁天-灭地的黑龙,不退反进。
大龙成型,攻势最猛,但同时,破绽也最分明!
黑龙周身缠绕着无数棋线,每一条棋线都连接着棋阵的一处关窍。
就在它昂首的一刹那,逆鳞之下,露出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痕,那里是棋阵所有元气的交汇点,是大龙最强的一点,也是最脆弱的一点。
陆长风等的就是这一刻。
凤皇斧出现在掌中,斧身上的青金色光芒如旭日初升,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炽烈的光辉之中。
陆长风双手握斧,身形如龙游九天,踏着那些崩断的棋线逆冲而上,他将全部的真气、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杀意都凝聚在这一斧之中,对准逆鳞下那道裂痕,一斧劈落!
“开天。”
这一斧没有什么花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弧线,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将混沌劈成清浊的裂缝,斧刃切入裂痕的瞬间,天地俱寂!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这一斧抽空了,阵中的风停了,雷光凝固了,那条黑龙张开的巨口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一道细密的裂纹从斧刃落处蔓延开来,沿着龙鳞、龙骨、龙身,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黑龙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从头颅到龙尾,裂口平滑如镜。
龙身崩塌的瞬间,棋阵也随之破碎,金色棋线寸寸断裂,悬空的棋子尽数化为齑粉,凝聚了三百年元气的弈阵在这一斧之下彻底瓦解!
斧势未绝,余波劈在阵外的官道上,劈出一道绵延百丈、深不见底的裂缝,大地震颤,山石崩飞,松林中的飞鸟被惊得冲天而起。
傅君弈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面前的石制棋盘轰然炸裂,碎石四溅!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一棵老松上,树干应声而断。
“在我面前玩阵法……”
陆长风冷哼一声,提斧杀了上去:“找死!!!”
而在官道之上。
季弦一改担忧之色,目光转向四面八方扑来的蚀日盟高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微微一笑,素手轻翻,掌心中多了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呈深褐色的粘土,那粘土看似平平无奇,却在出现的瞬间便散发出一股苍凉古老的洪荒气息,仿佛它承载着大地之初、万物未生时的混沌之力。
“息壤?!”
中年文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失声惊呼道:“不好!快退!!!”
传说大禹治水之时,鲧曾窃天帝息壤以堙洪水。
此物能自生自长,无穷无尽,遇水则涨,遇土则增。
一粒便可化为山丘,一寸便可填平江河,乃是上古神物。
此物早已绝迹,没想到居然在季弦手中重现!
季弦五指轻握,息壤随心而动。
它如活物般从她掌心跳起,在半空中猛然膨胀,化为无数根深褐色的尖刺,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暴射而出,那些尖刺快如闪电,却无声无息,每一根都只有手指粗细,却坚逾锟金,穿透空气时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
虬髯大汉冲在最前,双斧还没来得及劈下,七八根尖刺便已贯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他庞大的身躯被钉死在半空中,鲜血顺着尖刺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
中年文士转身想逃,脚下墨绿色的毒云刚刚升起,便被尖刺追上,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整个人被钉在了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佘元举起虫笛试图召唤钦原回援,可那些尖刺的速度比钦原振翅还快,他的虫笛刚刚凑到唇边,尖刺便已从他的手腕、肩胛、膝盖同时穿过,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其余几名蚀日盟高手有的拔刀格挡,有的拼命闪躲,有的转身狂奔,可完全没有用,息壤所化的尖刺无穷无尽,无孔不入,他们每挡下一根便有十根从另一个方向刺来,每躲过一刺便有百刺结成罗网当头罩下。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所有扑向车驾的蚀日盟高手,无一例外,尽数被尖刺钉死在半空中,鲜血沿着刺身流淌,将官道染成一片暗红。
季弦五指轻收,尖刺缓缓缩回,重新在她掌中凝成那一小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粘土,那些被钉在刺上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扑通扑通地摔落在地,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中年文士从树干上滑落,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正在汩汩冒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季弦缓步走到虬髯大汉面前。
那壮汉还没有死透,被尖刺贯穿的胸膛正在艰难地起伏,每一下呼吸都从嘴里涌出一股血沫,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贪婪与淫邪,只剩下无穷的恐惧。
“如果本君这么容易对付——”
季弦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只绣着金线的靴子轻轻踩上了他的头颅:“也轮不到你们。”
咔嚓。
鲜血飞溅!
季弦收回脚,转身望向棋阵崩塌的方向。
那里,碎石与断木之间,陆长风一手提着凤皇斧,一手掐着傅君弈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战斗同样在瞬息落幕。
傅君弈浑身浴血,经脉逆行,四肢无力地垂落,口中还在不停地涌出鲜血,却仍固执地喃喃着:“为什么……你能破我的……弈神诀……”
陆长风将他提到面前,神色淡漠:“你这招数,我四境的时候便弹指可破。六境巅峰又如何?你不知道我已经宰了好几个吗?”
傅君弈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血沫。
陆长风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随手将他往天空中一抛,紧跟一掌拍出,太初真气化作一道沛然莫御的掌劲,结结实实地轰在傅君弈的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具躯体在半空中炸裂开来,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一阵山风吹过,将漫天的血雾吹散,这位在洪方纵横数百年的棋痴,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陆长风收回手,转过身去。
季弦正站在车驾旁望着他,玄色朝服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息壤已收回袖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颜欢与绣衣卫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收刀入鞘,只是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连她们都不知道季弦藏有如此底牌;更不知道,陆长风竟然能以这种姿态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长风走到季弦面前,伸出手。
季弦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并肩登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遍地尸骸与未散的血雾。
季弦靠在陆长风肩头,轻声说道:“方才那一斧,叫什么?”
“开天。”
陆长风握住她的手:“想学?我教你。”
季弦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马车重新启动,绣衣卫簇拥着车驾,沿着官道继续向琼琚城的方向驶去,身后,山风将血腥气吹散,松林依旧青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