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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工,运-8的引擎热好了,跑道已经清空!”
西郊军用机场的停机坪上,狂风撕扯着地勤人员的作训服。
林笙跨步迈上机舱舷梯,军绿色风衣下摆在冷风中翻卷:“定国,检测箱全部固定在抗震架上,一个螺栓都不准松。”
“都卡死了。”肖定国提着两个暗绿色的铁皮箱,手腕稳当,“里面带了高压碳素触点和耐低温导线,西北那边的老机器经不住折腾,八成是线路给冻酥了。”
肖文渊跟在后方,怀里抱着三卷牛皮纸图纸,脚步沉缓:
“电报上提到底座液压缸压力骤降,但要是单纯漏油,机械自锁装置该在半秒内锁平。它倾斜了五度才卡住,控制阀的供电端早就出了差错,逻辑电平乱了套。”
肖破敌腰后别着工具囊,双手插在兜里,一言不发地跃进机舱。
机舱门重重合拢,液压栓咬紧闭合。轰鸣声中,运输机冲上夜空,直扑西北戈壁。
四个小时后,酒泉卫星发射场,一号垂直总装塔架下。
零下二十二度的狂风卷着砂石,打在铁架上发出哨音般的声响。
几盏高杆水银灯将发射台照得一片白亮。
钢结构转运平台歪斜在半空中,平台上方固定着数吨重的配重测试椎体,三十米高的钢臂悬在半空,微微震颤。
地面上,几名基地工程师围成一圈,棉大衣上满是黑黄色的油泥。
“钱院长,这真碰不得!”发射场机电总工程师孙茂生摘下满是机油的手套,面孔冻得泛紫,声音急得打颤。
“三号高压管路爆了,油压全泄。自锁滑块卡在轨道槽中间,动一动,上头几十吨的铁疙瘩砸下来,整座脐带塔就全报废了!”
刚下飞机的钱本立顶着乱发,嘴唇干裂:“总装窗口期卡在骨节眼上!陈老在西山每半小时要一次进展!三天后火箭芯级就要进塔,你们现在跟我说碰不得?拿什么向全军交代!”
孙茂生低着头,满肚苦水。
九院这些坐办公室的领导哪里懂实地工况,这套设备是外方撤退前留下的底子,电缆深埋在地道里受潮十几年,零配件早就停产,哪能说修就修。
“谁说碰不得?”
林笙的声音刺破了风沙。
吉普车的刺目大灯熄灭,林笙带着肖定国、肖文渊、肖破敌大步走入灯光下。
孙茂生愣住了。
他看着林笙身旁跟着的孩子,眉心聚拢:“钱院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上面怎么还派家属和小同志过来?这里吊着几十吨重物,随时会出危险!”
“老孙,少说两句!”钱本立抬手打断他,“这是01号战略院的同志!总指挥部的特派专家!”
孙茂生喉头动了动。特派专家?京城那边莫不是急昏了头。
肖文渊未看孙茂生一眼。他快步走到升降机底座的控制柜前,一把拉开满是积灰的双开铁门。
柜内散发出一股焦糊的绝缘胶皮味。
“主控直流母线,电压跌到了八十五伏。”肖文渊借着手电光看清了内部接线,手指指向排线下方烧黑的接触器。
“额定电压是一百一十伏。电压跌落超过百分之二十,继电器无法完全吸合,触点产生打火熔焊。阀门没有闭严,液压油是从安全泄压阀反冲出去的,管子没爆。”
孙茂生呆立原地,手里的油棉纱掉在地上。
他们查了两个小时,一直以为是管路疲劳开裂,这孩子拉开电柜扫过一眼,就断定了故障源头?
“不可能!我们测过总配电房的进线,三百八十伏动力电稳得很!”孙茂生反驳道。
“动力电稳,不代表控制回路稳。”肖定国把铁皮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音,“你们这排铅酸蓄电池组,是哪年换的?”
孙茂生被问得卡了壳:“六……六五年吧,备用蓄电池一直浮充着,哪会有毛病?”
“戈壁滩碱性水质,极板严重硫化。”肖定国抽出一根测电笔,顶端探入电池排接头,表针震颤后瘫软下去。
“内阻大得吓人。一带动大功率电磁阀,电压被当场拉崩。靠这种底子子供电,机器没在运转中砸地,算是走运。”
孙茂生脖颈泛红,又惊又急。他管了这片发射场八年,竟被一个孩子当场掀了老底。对方讲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定国,怎么改?”林笙站在一旁,递过铝制水壶。
肖定国接过水壶灌下一口,泉水压下胸口燥热,神情恢复充沛:
“原装直流屏废了,不能留。把一号地勤车上的柴油发电机拖过来,重新走明线。我改一套自制晶闸管逆变稳压板,越过老配电柜,单线给六路伺服阀供电。”
“机械卡死怎么解?”钱本立凑上前来,“平台倾斜五度,自锁销受了横向剪切力,卡在轨道槽里!通了电,液压推力也不够顶正!”
“破敌。”林笙转过头。
肖破敌拉开工具囊拉链。里面整齐码着几把碳化钨特种锉刀、手提式高频加热枪,以及三根粗壮的高强度铍青铜顶杆。
“销钉受力变形,槽口咬合深度两毫米。”肖破敌抬头看向半空的卡槽,言语平直,“我上去拆了它。”
“三十米高!现在刮着大风!”孙茂生喊道,“铁梯上全是冰,掉下来没命在!”
肖破敌未理会呼喊,腰间扣好战术安全绳,单手攀住附着霜冻的钢架立柱。
脚尖在横梁上轻踩,身形利落地拔起,跃过了第一道防护网。
风沙抽打在钢梁上,他单手悬在半空,身躯平稳端正。
孙茂生手掌抓住衣襟。这等攀登身手,基地特务连的老兵也难做到!
“别看了,孙总工。”肖定国扯出一大卷绝缘铜缆,扔到孙茂生脚下,“带你的人去拖发电机,电缆顺着塔架南侧往上拉。半个小时内接不上线,总工位子趁早让贤。”
孙茂生脸上红白交替,收敛起轻慢,吼道:“一队二队,动作加快!把东库房备用的柴油车推过来!谁掉链子,记大过处分!”
发射场上机器声传开。
柴油机喷吐青烟,铜电缆在冻土上铺展开来。
塔架上方亮起火光。
肖破敌伏在歪斜的转运平台下方,手中的高频加热枪喷吐火舌,将变形的钢制锁销烧至发红。
手腕加力,碳化钨刮刀在狭窄槽道里飞削,金属碎屑连串下落。
地面控制台前,肖定国指尖翻飞。
剥线钳开合脆响,高压可控硅元件被焊在备用洞洞板上。
“文渊,配平参数算出来没有?”肖定国高声问。
肖文渊伏在控制台铁皮盖上,握着铅笔在糙纸上推演,算盘珠子响动连贯。
“左侧一号缸和三号缸需要超调百分之十五的流量。”肖文渊笔尖停住,圈出数字,“右侧二号缸必须泄流零点零四秒,给锁销让出两毫米的退刀余量。必须同步动作,误差控制在五十毫秒以内。”
“破敌,听到了没有?”肖定国对着步话机喊。
步话机里传出肖破敌平稳的声调:“销钉切平。备用铍青铜顶杆到位。给信号。”
林笙走到配电板后方,手掌搭在总动力闸上。
四周站着几十名地勤战士与技术员,空地上回荡着柴油机的重响。
成败全在此处。
若失手,平台翻覆,人造卫星的研制进程将受重创。
“合闸。”林笙下令。
闸刀推平到位!
高频鸣响漫过控制台。
临时逆变器亮起绿标,脉冲激发信号顺着铜缆传上塔顶!
三十米高空中,液压伺服阀撞击作响。
高压油液灌入管道。
粗壮的液压柱受力升起!
肖破敌扬起铍青铜重锤,迎着退出的两毫米间隙,狠砸在受阻机构侧缘!
伴随巨响,死锁的平台晃动片刻,受液压油路调节,平缓复位。
五度、三度、一度……
卡扣咬合入位!
主轨道的水平自锁栓扣进基座凹槽!
平台平稳归位,配重测试椎体未见晃动。
水银灯下,技术人员驻足数秒,放声叫好。
孙茂生背靠配电箱坐下。
他仰起脸,看着肖破敌顺着绳索滑降下地,又望向拆除临时线路的肖定国与肖文渊,口唇张合,说不出成句的话。
这是底层电气逻辑、力学推演与机械加工的全面压制。
钱本立神色泛红,快步上前握住肖定国沾着油污的双手:“好!真是好手艺!省下了大半个月的维修功夫!”
林笙行至发射台,拿起塔架值班室的红色保密专线听筒。
陈老急切的询问传出:“林总工!情况怎样?还能不能抢修?”
“陈老,转运平台已回平锁定。”林笙回道,“起因在老旧蓄电池硫化引发的电压跌落。定国重设了自适应稳压回路,破敌修补了导轨变形。测试弹头未损。”
听筒里,陈老吐出一口气,手杖磕击地面的动静分明:“好!通知发射场,发射流程继续推进,各单位坚守岗位!”
挂断电话,钱本立正安排人员加固支撑结构。
孙茂生走上前来,端正地敬了个礼,脸色通红:“林总工,先前是我见识短浅,差点坏了全局。”
林笙神情平肃:“收好图纸,往后按期做去硫化维护。别拿心血当儿戏。”
“是!坚决照办!”孙茂生应下。
众人散去,准备迎接火箭入场。
肖文渊仍未挪步。
他蹲在发射台下方的回火槽边缘,鼻翼微动。
肖破敌收拾齐整工具,走到身后:“在瞧什么?该回帐篷喝姜汤了。”
肖文渊没有站起。
他探出右手,顺着通向底层的黄色管道摸去,指腹在法兰盘连接处的石棉垫片上抹过。
收回手闻了闻。
翻开随身带的气象测绘本,眉梢压低。
“二哥,四哥。”肖文渊抬眼,话音叫住了走来的肖定国。
“怎么了,文渊?”肖定国问。
肖文渊指向脚下排布的合金管道,声音平缓:“升降机是小麻烦,真正要命的死劫,埋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