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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把磕掉瓷皮的搪瓷调羹，用手绢抹净放回桌面，反手将女儿微凉的手掌拢进外衣口袋。
肖墨林的手指搭在皮带扣前寸许的位置，目光平直地越过前排几张大圆桌。
酒气在热风里翻滚。
第三排靠立柱的那张方桌上，物资调配科的孙科长正端着搪瓷酒碗，跟旁边的二机部干事碰杯。
孙科长的酒碗端得平整，眼皮却一个劲往这边溜。
在孙科长看来，西山那个所谓的01号院，胃口简直大得没边没沿。
全国统调的物资盘子就那么大，连各大军区直属的主力机械厂都要凭票排队，凭啥他们一个院子就分走整整三成高纯度钛材？
那些进口轴承和无氧铜，哪怕从指缝里漏出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都够洛阳厂开足马力运转三个月。
一群半大娃娃在图纸上画几笔，陈老就当成天大的功劳捧着，这叫下头几十万吃粗粮啃窝头的产业工人怎么想？
孙科长咽下烧喉咙的烈酒，筷子重重戳在一块羊骨头上。
这笔账，早晚得有人算一算。
“瞧出什么了？”肖墨林侧过身，声音极沉。
“眼红病。”林笙把女儿拉到身前，替她把布褂子的扣子整好，“战场上的子弹认得清黑白，机关大院里的算盘珠子，掉在地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肖心瑜靠着母亲的膝头，小声道：“妈，他们肚子里憋着气，闻着跟烂韭菜似的。”
肖文渊把算盘装回布袋，搭扣咔哒合拢。
“这很符合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力学平衡。”肖文渊头也没抬，“东方红一号升空，调动的是九院资源。这次返回式卫星，动了物资局直批的三吨特种铝材。
接下来全面铺开核潜艇元器件自研替代，还要调走重工业部几家大厂的特批定额。”
“行了。”林笙拍拍他的后脑勺，“吃饭不许背算式。”
肖墨林下颌绷出冷硬的棱角：“谁敢伸手炸刺，军保处有禁闭室。”
“禁闭室关得住特务，关不住红眼病。”林笙端起面前那碗清亮的热水，抿了一口，“他们不冲咱们亮刀，只会冲上头递材料。”
“林总工，肖军长，首长在东侧小会议室等着。”警卫员小张快步穿过宴席，在桌前立正敬礼。
林笙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对大娃招招手：“安邦，带弟弟妹妹去招待所吃包子，外头夜风大，别乱跑。”
肖安邦站得笔直，应了一声，一只手抄起装满图纸的帆布兜，另一手牵住肖知夏，带着弟妹从侧门退了出去。
基地东侧的保密会议室里，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
陈老正在翻阅一份油印简报。
钱本立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铅笔，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褪去，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坐。”陈老抬了抬下巴，指着两把空木椅，“刚才在大礼堂，心瑜那丫头是不是觉出味儿来了？”
林笙拉开椅子落座：“小孩子心细，被几道目光盯得不自在。”
“什么目光，那是馋眼皮子！”陈老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卫星刚上去，后勤部、机工部的联名请示件就已经送到我案头上了。”
肖墨林立在林笙身侧，身姿板正：“他们要什么？”
“要平分。”陈老冷哼一声，“说01院调拨权太大，破坏了建国以来的物资配给梯队。
还说……把国之重器的核心环节交给一个没有正式军工编制的家庭实验室，违背组织纪律。”
钱本立手里的红蓝铅笔抖了一下，赶忙开口：
“首长，这纯属外行放屁！没有文渊改的轨道参数，没有定国和破敌改制的回火槽闸门，这颗星这会儿还在戈壁滩上趴着呢！”
“你急什么，坐下！”陈老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林笙，“林笙，你怎么看？”
“这很正常。”林笙神色如常，语气平稳，“蛋糕就这么大。原本几大部委按年头领口粮，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挑不出刺。
01院突然横插一杠，拿的还是特等细粮，别人喝棒子面粥，自然咽不下去。”
陈老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粗瓷大茶缸抿了一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当年打仗，哪个团缴获了大炮，别的团还得酸溜溜骂两句地主老财呢。
但这次不同，搞工业的人心气高，谁也不服谁。”
“既然不服，那就比真本事。”肖墨林的声音低沉。
“墨林啊，搞技术不是拼刺刀。”陈老摆了摆手，“要是单凭打架能解决，老子早派警卫营把他们全抓去扫操场了。
可造潜艇、造导弹，得靠千千万万个工厂拧成一股绳。要是下头的厂子消极怠工，卡你螺母的公差，拖你管线的进度，你拿枪顶着人家脑门也没用。”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戈壁风沙拍打窗棂的沙沙声。
钱本立低着头，闷声吸烟：“二机部下属的几家大厂，这回确实有情绪。
本来批给他们的进口合金锭，全调拨给了西山。厂里的老师傅们背地里没少骂娘。”
林笙迎着陈老的目光，语调平静而清醒：
“首长，01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霸占全部盘子。我们的长处是前沿设计、关键瓶颈攻关和数据纠偏，而不是去跟各大工厂抢常规生产任务。”
陈老眼睛微亮：“展开说说。”
“第一，缩减曝光。”林笙条理分明，“返回式卫星的全部军功章，01院不争首功。对外宣传口径，全部归功于九院和发射基地。
把肖家孩子的名字从公开功绩册里撤下来，只保留总参内参档案。”
“这怎么行！”钱本立差点跳起来，“天大的功劳，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文渊那孩子干的活，九院上下几十号专家都看在眼里，谁敢抹杀？”
“名头太大，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林笙转眸看向钱本立，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半大孩子，头上顶着‘特级参谋’‘首席测算’的帽子，传到社会上去，除了引来无数显微镜找漏洞，半点好处都没有。九院需要这个荣誉振奋士气，我们不需要。”
陈老缓缓靠回椅背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有见识。居功不傲，退一步海阔天空。那材料呢？材料你们退不退？”
“材料一克都不能让。”林笙的回答斩钉截铁，“但分配方式可以变。以往是军委直接划拨，往后可以改成‘技术换物资’。”
“技术换物资？”钱本立愣住了。
“定国脑子里装的数控机床改造图纸、破敌的特种硬质合金配方，随便拿出一套，都能让国内机械厂的加工效率提升两倍。”
林笙道：“以后哪个厂想要技术图纸，就拿合格的特种毛坯来换。他们得了实打实的产能提升，01院拿到了合规的试验料，双方谁也不欠谁。”
陈老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好一个技术换物资！把行政命令变成协作交换，这帮老油条就算想告状，也找不着借口！”
肖墨林微微颔首：“院子四周的安防级别，还得再提一级。赵铁山那边，不能只盯着敌特，内部摸底也要跟上。”
“放心，老子还没糊涂。”陈老目光冷冽，“谁要是敢把手伸进肖家的院子里搞小动作，老子扒了他的皮！这件事情我来协调，你们回京之后，先把门关紧，踏踏实实抓核潜艇的下一步测试。”
话音未落。
会议室的厚木门猛地被推开。
二机部下辖第二设计所的总工程师孙振邦大步跨进门，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脸色涨得发紫。
孙振邦甚至没顾上看清屋里的人，径直冲到陈老桌前，啪地一声把文件拍在桌案上。
“首长！这事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孙振邦嗓门极大，胸口起伏不定。
“戈壁滩的发射刚完，凭什么把部里那台西德进口的高精度立式车床直接贴了封条，明早就要派专车拉往西山？
我们二所为了搞新型涡轮盘，盯着这台车床整整盼了一年半！凭什么他们01院打个报告，总参保卫局连夜就把库房给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