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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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临川推开门，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沉沉的烟气扑面而来。苏斩云坐在窗边椅子上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看见叶临川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嘢，全须全尾，我还以为要到紫极城给你收尸。”
    苏斩云站起身，走到桌边摸起茶壶倒了一杯推过来，“喝麻了没有？整一口，顺一哈。”
    叶临川接过茶碗抿了一口。“云叔怎么突然来了？”
    苏斩云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灰烬落在木板上。“劳资不来，你怕是要让那太子吃得骨头都不剩。”他重新塞上烟丝，就着炭火点燃，深吸一口，“你的摆渡人托我告诉你，野娃子已经收到信了，他说，按你的计划走就是。”
    “那几个皇子的事，你晓得多少？”
    “不多。”
    苏斩云闻言苦笑，“人家嘴里的不多是谦虚，你嘴里的不多，那就是真的不多。”他叹了口气，“行嘛，那我就跟你聊聊。”
    “你今晚上见的那个，齐干澈。皇上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最年长的。老大早年没了，他占了长字。但皇上不怎么待见他，只有个空头太子称号。”
    “老三齐九龄，年二十一，刚从南诏回来。带了五千降兵，缴了三座城的军械。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说他像年轻时候的自己。”苏斩云顿了顿，“这话分量多重，不用我说。老三虽无心太子之位，但有这样一位随时可能取代你的兄弟在身边，你能睡得着？”
    “老四齐惊澜，今年才十六，还没封王，但他娘是皇后。宫里那位的枕头风，比什么都管用。老五嘛，年纪尚幼，不足为虑。”
    苏斩云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嘛，走，劳资带你去个地方。”
    叶临川没动。“何处？”
    “去了就知道了。”
    夜色深了，紫极城的热闹却刚刚开始。拐过几条街，空气里飘着脂粉和酒气，混着某种甜腻香味。两侧楼上传来琵琶声和调笑，窗纸透出暖黄的光，人影绰绰。
    苏斩云在一幢三层木楼前停步，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锦绣楼。楼前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苏斩云来，躬身让路，一声不吭。
    叶临川皱眉，脚步慢了下来。“云叔。”
    “进来再说。”苏斩云扯着叶临川跨过门槛，叶临川被拽得一个踉跄。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圆桌，三三两两坐着些锦衣男子，怀中偎着穿薄纱的女子，脂粉香和酒气混成一片。堂中一女子正拨着琵琶，曲调软绵。
    苏斩云没停步，径直穿过大堂往楼上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两侧墙上挂着些字画，画的是山水的模样，笔墨浓淡不一。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隔成数间雅室，门都关着，缝隙里透出隐约的笑语和丝竹声。一个穿紫衫的女子从走廊尽头迎过来。
    “苏爷，又来啦？哟，这次还带了位小兄弟。”紫衫女子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手中团扇正要往叶临川身上拍去，却被一个叶临川侧身躲开。
    叶临川耳尖泛起微红，一脸茫然的望向苏斩云，“云叔，我们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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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斩云压低声音：“这地方是六处暗桩的地面。带你来，是让你认个门，日后有事方便。”他朝紫衫女子努了努嘴，“这位就是管事的。看清楚了。”
    “云叔，既然路已经认了，那我就先走了。”叶临川侧身往楼梯口方向迈了一步。
    苏斩云叼着烟杆，正靠在廊柱上，听到这句话直接将烟杆横在他身前，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
    叶临川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紫衫女子，女子手里的团扇在掌心轻轻拍了拍，笑吟吟地望向他。
    “走啥子，站到。”
    “小兄弟第一次来，不习惯？”紫衫女子问。
    苏斩云看着叶临川这副样子哭笑不得，“莫逗他了，他不喜欢这些莺莺燕燕，你带他去听听曲子。”
    紫衫女子笑了一声，“好，苏爷的朋友，那就是贵客了。东面尽头有间雅室，琴师是新来的，曲子还成。小兄弟要是坐不住，去听两首打发时辰也好。”
    叶临川一时之间有些为难，“去嘛，去嘛，不吃人。”苏斩云推着叶临川往雅间走去。
    “琴师马上到，二位稍坐。”待二人进了房间，紫衫女子招呼了一句就掩门离去。
    一炷香后，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苏斩云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两名女子走了进来。一人抱琴白纱遮面，另一人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眉眼。
    叶临川看向覆面具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
    “行了，你听你的曲，我去和月衣享受享受人间极乐。”苏斩云揽着覆面具的女子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莫要想着溜，你认不得路，乱走，撞到什么我不保证，晚点我来接你。”
    苏斩云带着南月衣出了锦绣楼后巷。夜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三条街巷，守在官道拐弯处那棵老槐树底下。
    夜已深，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马蹄声从雾里传来，不急不缓。一辆黑漆马车从雾中驶出，车檐垂着青幔，车夫裹着厚棉衣，帽檐压得极低。
    苏斩云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火星落在湿泥里，只发出嗤的一声就灭了。他迈步走到路中间，正对着来路。
    车夫勒住缰绳，马匹喷着白气停下。
    “什么人！你可知你拦的是谁的马车？滚开！”车夫怒喝道。
    车帘掀开一角，青衫人看见来人是苏斩云面色沉了下来，“我和这位老先生有些话聊聊，你先离开。”
    车夫跳下辕架，头也不回地钻进雾里。青衫人仍坐在车内，竹杖横在膝上，并不下车，只隔着车帘望向苏斩云。他等了一会儿，见苏斩云没有让路的意思，才开口：“苏先生，据我所知你已经退位。你不在黄泉养老，却跑来拦我的车，为了什么？”
    苏斩云抽了一口烟，“你以为我想管这些破事，你要是没跟那狗屁太子混，老子会来？今天来，是为了找你借一样东西。”
    青衫人竹杖横握，身体前倾半寸，已不是方才闲谈的姿态。“什么？”
    苏斩云吐出一口烟雾：“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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