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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的那份报告,在FAA局长的办公桌上压了整整一周。
不是局长不想批,是不敢批。天山发动机的数据确实优秀,在某些关键指标上甚至优于同级别的通用电气产品。
如果批了,米国航空工业将面临从未有过的竞争。如果不批,米国航空公司将无法获得更便宜、更省油的发动机,最终埋单的是米国乘客。
局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既不得罪航空工业巨头、又能向公众交待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始终没有出现——因为天山发动机挑不出毛病。
数据完美,工艺精湛,安全性经得起最挑剔的审查。它不是靠政治庇护才走到今天的,是靠真本事。
苏西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詹姆斯正在食堂吃午饭。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叉子,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接听。
“詹姆斯,报告还在局长的办公桌上?”
“还在。”
“他还在犹豫?”
“不是犹豫。是不敢。”
苏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作为米国总统候选人,她本不该插手FAA的内部事务。但天山发动机的事,已经不是FAA一家的事了。
它关系到米国航空公司的采购成本,关系到米国乘客的机票价格,关系到米国在全球航空市场的竞争力。
她不是以总统候选人的身份打这个电话的,是以参议员身份打的。
“詹姆斯,你帮我转告局长。下周,参议院商务委员会要开一个听证会,主题是‘米国航空工业的竞争力与未来’。我会在会上发言。”
“发言稿里有一段,关于FAA适航审定的效率问题。不是批评,是建议。建议FAA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加快适航审定的速度,不要让米国航空公司错过获得更先进、更经济、更环保的发动机的机会。”
詹姆斯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这不是建议,是施压。不是政治施压,是商业施压。米国航空公司等不起,米国乘客等不起,米国经济等不起。
如果FAA继续拖延,受损的不是天山发动机,是米国航空业的整体竞争力。
局长听懂了,所以报告被批准了。不是他自愿批准的,是被推着批准的。推他的人不是苏西,是市场。
消息传到军垦城的时候,叶海正蹲在试验大厅里,面前是第六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第五台已经装进了军垦二号,滑行测试顺利,首飞在即。
第六台是它的弟弟,比它更强壮,比它更能跑。叶海改图纸改到一半,阿依古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从华盛顿发来的消息——“FAA批准了詹姆斯报告,天山发动机进入适航审定最后阶段。”
阿依古丽读完那条消息,叶海放下笔。他左眉比右眉高,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继续改图纸。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左眉比右眉高,伸出手在他的左边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样高了。”
叶海没有躲,等她的手收回去,左眉又翘起来了。
“你的眉毛改不了了。”
“不改了。”
她笑了,把手机收起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他改图纸。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二毛,基辅。叶帅坐在州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州政府的文件,是wkl航空公司的采购意向书。
wkl航空公司要更新机队,需要一批新的支线客机。波音和空客都报了价,价格不低,交付周期不短。叶帅想到了军垦二号。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外公,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叶帅的外公,是二毛政坛元老。虽然退休了,但余威还在。儿子接了他的班,在议会里说话有分量。叶帅从小在外公家长大,跟舅舅亲如父子。
“军垦二号?那是华夏的飞机,发动机是华夏的。我们买华夏的飞机,波音和空客会不高兴。”
“外公,波音和空客不高兴,是因为他们赚不到钱了。他们赚不到钱,是因为他们的飞机贵。军垦二号便宜,为什么不能买?二毛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纳税人的血汗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跟你爸说了吗?”
“还没。先跟你说。你说行,我再跟他说。”
“我说行。你跟你爸说。让他安排人来谈。越快越好。波音和空客的人现在就在基辅,等我们签字。我们不能让他们等太久。等久了,他们以为我们没诚意。没诚意,下次报价更高。”
叶帅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爸。乌克兰航空公司想采购军垦二号。不是一架两架,是十几架。外公说行,舅舅也说行。你让三叔安排人来谈。”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爸,你在听吗?”
“在听。让你二哥安排。他认识商飞的人。商飞的人出面谈。不是叶家的人谈,是商飞的人谈。叶家的人谈,是家事。商飞的人谈,是生意。家事不能掺和生意,掺和了,就说不清了。”
挂了电话,叶雨泽坐在杏树下,面前那盘棋还在。红方的车已经过了河,黑方的马还在家里守着。他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
大毛,莫斯科。叶白坐在列夫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大毛航空公司的采购计划。大毛航空公司要更新机队,需要一批新的远程宽体客机。波音和空客报了价,价格不低,交付周期不短。叶白想到了军垦二号。他放下文件,看着列夫。
“舅舅,大毛航空公司的采购计划,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觉得军垦二号怎么样?”
列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飞机不错,发动机不错,价格不错。但大毛航空公司跟波音合作几十年了,突然换华夏的飞机,波音会不高兴。”
“舅舅,波音不高兴,是因为他们赚不到钱了。他们赚不到钱,是因为他们的飞机贵。军垦二号便宜,为什么不能买?大毛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列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跟你爸一样,会算账。”
叶白也笑了。“不是会算账。是知道钱该花在哪里。”
列夫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帮你约大毛航空公司的CEO。下周,你跟他谈。不是替叶家谈,是替商飞谈。商飞的人出面,你陪着。”
东非国。叶柔坐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草原。角马在迁徙,黑压压的一片,从东边跑到西边,从西边跑到东边。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每年都跑,祖祖辈辈都在跑。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
东非国航空公司要更新机队,需要一批新的支线客机。
波音和空客报了价,价格不低,交付周期不短。她想到了军垦二号。
叶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她在叶柔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
“姐,你看了东非国航空公司的采购计划?”
“看了。”
“你觉得军垦二号怎么样?”
叶柔想了想。“飞机不错,发动机不错,价格不错。波音和空客不高兴了。”
叶眉笑了。“他们不高兴,是因为他们赚不到钱了。赚不到钱,是因为他们的飞机贵。军垦二号便宜,我们为什么不买?东非国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叶柔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跟你姐夫一样,会算账。”
叶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是会算账。是知道钱该花在哪里。军垦二号的发动机,是三叔他们搞的。”
“天山脚下,戈壁滩上。几十年的心血,不容易。我们买他们的飞机,不是帮他们,是帮我们自己。”叶柔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帮你约东非国航空公司的CEO。下周,你跟他谈。”
军垦城,叶家老宅。叶雨泽坐在杏树下,面前那盘棋还没下完。杨革勇端着奶茶碗坐在他对面,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你听说了吗?二毛要买军垦二号,大毛也要买,东非国也要买。波音和空客的人急得团团转,到处托关系,想搅黄这笔生意。”
叶雨泽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搅不黄。飞机好,发动机好,价格好。三好,怎么搅?”
“波音的人去找商务部了,说华夏的飞机补贴,不公平竞争。”
叶雨泽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不公平?波音和空客拿了多少年补贴?他们拿得,华夏拿不得?拿了就是不公平?不拿就是公平?”
他顿了顿,“让他们去告。告赢了,我们认。告不赢,他们认。”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讲道理。道理在我们这边,不怕。”
窗外的风吹过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晃了晃。春天还没来,但快了。花会开的。每年都开,不管有没有人看。
FAA的适航证,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批下来的。没有仪式,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詹姆斯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印章都清晰,每一个签名都端正。
他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些发涩。不是感动,是如释重负。这台发动机,从第一份技术报告到今天的适航证,中间走了很长的路。
他在FAA干了快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哪台发动机花过这么多时间,看过这么多数据,写过这么多报告。
不是因为这台发动机问题多,恰恰相反,是因为它问题太少。问题少的发动机,反而更难审。
因为你找不到理由拒绝它。你只能批。批了,就结束了。不批,永远结束不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艾米丽的号码。“艾米丽,证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艾米丽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控制。“詹姆斯,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
挂了电话,艾米丽坐在研发所的材料实验室里,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FAA适航证批准了”。
她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母都认识,每一个单词都懂,但她觉得不真实。她来这里这么久了,从华盛顿到军垦城,从FAA到研发所,从适航标准到试验数据。
她在这里蹲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证批了,她反而不习惯了。
叶海正在试验大厅里改图纸。第六台原型机的设计方案改到第八版了,燃烧室的温度场分布还是不太理想,涡轮叶片的冷却效率还有提升空间,燃油消耗率还可以再降一点。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画着,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心里的某个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就好了。好了,就能接着拉了。接着拉,还能拉很久。
阿依古丽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马师傅的抓饭。
马师傅退休了,这是他的徒弟做的。味道不如马师傅,但也能吃。
叶海放下笔,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羊肉有点老,胡萝卜切得太大了。但他没有皱眉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把饭盒盖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丽,证批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艾米丽告诉我的。她哭了。”
叶海看着她。“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阿依古丽揉了揉眼睛。“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没有伸手去按,他已经不需要了。高就高吧,高了也好看。
消息传到省城飞机制造厂的时候,军垦二号正在做首飞前的最后一次滑行测试。
试飞员老李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看着跑道的尽头。天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雪峰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顶天立地。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军垦二号,地面风,可以起飞。”
老李没有推油门,今天是滑行测试,不是首飞。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了。他知道快了,快了就能飞了。飞了,就能回家了。
FAA适航证批准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从华盛顿到军垦城,从军垦城到省城,从省城到京城,从京城到全世界。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UA的交通部长。不是打给叶雨泽,是打给中国商飞。
商飞的国际业务部经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对方说想采购军垦二号,不是一架两架,是十几架。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让对方发一份正式的采购意向书过来,然后继续吃饭。饭凉了,但他吃得很香。
RU的交通部长是第二个打电话的。列夫亲自牵线搭桥,RU航空公司的CEO跟叶白谈了一次,又跟商飞谈了一次,谈完了,当场签了意向书。
不是一架两架,是二十几架。波音和空客的人在莫斯科急得团团转,到处托关系,想搅黄这笔生意,但RU航空公司的人说,我们买飞机,不是买政治。
谁的飞机好,谁的发动机省油,谁的交付周期短,我们就买谁的。波音和空客的人哑口无言,因为他们确实拿不出比天山发动机更好的产品。
EA的交通部长是第三个。叶柔和叶眉姐妹俩在EA深耕多年,从基础设施到医疗卫生,从教育到农业,从金融到航空。
EA的航空公司一直用波音和空客的飞机,价格贵,维修成本高,飞行员培训周期长。现在有了军垦二号,价格便宜,维修简单,培训周期短。
EA的航空公司算了一笔账,买一架波音的钱,可以买一架半军垦二号。买一架空客的钱,可以买一架军垦二号加全套模拟器。这笔账算下来,波音和空客的人不说话了。
消息传到京城,叶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采购意向书。UA一份,RU一份,EA一份。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军垦二号还没首飞,适航证刚批,就有人要买了,不是一架,是几十架。他拿起电话,拨了叶雨泽的号码。
“爸,UA、RU、EA都发来采购意向书了。不是问问,是要买。”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枝丫光秃秃的,但芽苞鼓起来了,要凑近了才能看见。再过一个月,花就开了。每年都开,不管有没有人看。
“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让他们买。飞机好,不怕没人买。”
挂了电话,叶雨泽站在窗前。杨革勇端着一碗奶茶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怎么了?”
“UA要买,RU要买,EA也要买。十几架,二十几架,不是一架两架。”
杨革勇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买得越多,发动机卖得越多。发动机卖得越多,研发所的钱越多。钱越多,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越搞越快。越搞越快,飞机越来越好。越来越好,买的人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叶雨泽转过身看着他。“老杨,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杨革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会算。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听懂了,就会了。”叶雨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
消息传到纽约,叶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采购意向书的复印件。他看完了,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哈德逊河的河水静静地流着,河面上有船在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华盛顿,跟FAA的人谈适航标准。那时候没有人看好天山发动机,他们说,华夏人造不出好发动机。
现在证批了,UA要买,RU要买,EA也要买。那些不看好的人,大概在忙着写新的报告,解释为什么华夏人突然能造出好发动机了。
苏西打来电话。“叶风,FAA的证批了。”
“我知道。”
“UA的采购意向书,你看到了?”
“看到了。”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叶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叶风,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完了,回家。”
挂了电话,叶风坐在椅子上。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曼哈顿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金色。他拿起电话,拨了叶雨泽的号码。“爸,证批了。飞机要卖了。你等到了。”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叶风,你爷爷等到了,你奶奶等到了。他们没白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风的声音有些发涩。“爸,你没有白等。我也没有。我们都没有。”
挂了电话,叶雨泽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杏树。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