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冬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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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李善德带人离开洛阳，赶赴郑州。
    按原计划，他们要沿铁路走向继续核查，若这各地情形相近便可形成通用赔偿框架。
    洛水大桥附近仍在施工。
    河岸冻得坚硬，水面却未完全封住，桥边运输道路被车轮碾出深沟，旁侧积雪盖住了松软土坡。
    李善德没有走主路，下马查看铁路红线与河滩地界。
    周茂劝道：
    「署丞，坡下湿滑，不如先叫工头带路。」
    「叫工头来，所见皆是他们安排好的。」
    李善德拄着木棍往前探。
    他的小狡黠在官场上很有用，在冰坡上却不行了。
    脚下积雪突然塌陷，整块冻土向河中滑去，李善德身子失衡，伸手抓住旁边随从陈贵的衣袖，陈贵本想把他拉回，结果反被带倒。
    两人顺着冰坡滚入洛水。
    冰冷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岸上随从发出惊呼，扑到河边，却只抓住陈贵脱落的帽子。
    水流并不算特别湍急，可寒冬河水刺骨，李善德厚重棉袍吸满水后像有石块绑在身上，他勉强浮出水面，刚吸了半口气又被水浪压下。
    陈贵在旁边胡乱挣扎。
    「署丞……抓……抓住我……」
    李善德已经说不出话，只凭本能扯住他后领。
    岸上两名随从也不会水，急得沿河狂奔，骑马追着河中身影，周茂试图找长杆，却发现岸边只有低矮枯草。
    「可有人！救命！」
    呼喊被风吹散。
    河中两人的挣扎渐渐微弱。
    追到下游弯道时，骑马的随从忽然看见远处田野停着两辆黑色车辆，车旁还有数名穿着厚实的人。
    他猛地调转马头，朝田野冲去。
    袁静正蹲在地块边记录土壤温度。
    他们团队此次来洛阳，是为了查看冬季试种作物与本地麦种的抗寒情况。
    由于她是考察组来大唐第一批人，带回了有极大研究价值的资料和种子，于是顺利升职成为了派驻大唐的农业研究团队下的种质小组主任。
    两辆越野车停在田埂旁，后备箱中装着取样箱和测量设备。
    马蹄声越来越近。
    几名研究员抬起头，只见那名唐人从马上滚落踉跄着冲来，到了袁静面前直接跪进雪泥。
    「求上仙救命！我家署丞落水了！」
    袁静赶忙扶住他。
    「你先起来，人在哪儿？」
    「就在洛水！还有陈贵也被冲下去了，求上仙救人！」
    袁静脸色骤然严肃。
    「小梁，收设备！其余人上车！」
    团队迅速行动。
    有名年轻研究员已经跑到车旁。
    「袁主任，我会游泳，以前参加过开放水域训练。」
    另一名高个青年也举手。
    「我也会，大学时是校游泳队的，还学过水上救援。」
    袁静没有贸然让他们下水。
    「冬季河水温度太低，直接跳会失温，把拖车绳和救生衣还有保温毯拿出来，车开到下游系绳下水，岸上留人固定，不能逞强。」
    「明白。」
    「小许，你懂急救，对吧？」
    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立刻点头。
    「袁主任，我有急救证，处理过低体温和溺水模拟。」
    「好，小许负责救治，老杜开后车，暖风提前打开，其余人跟我观察河面。」
    两辆车轰鸣着冲下田间道路。
    前来求救的随从被拉上后车，手还在发抖，他指着河道方向，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前头！就在前头！」
    袁静从副驾驶望向河面，很快看到水中漂浮的两团深色衣物。
    「看到了！」
    车辆继续向下游疾驰，在河道较缓处急停。
    两名年轻人迅速脱去外衣，套好救生衣，腰间绑紧拖车绳，岸上人员将绳索绕过车尾牵引环，又安排专人控制长度。
    两名青年踩过薄冰，跃入水中。
    冰水冲击身体的瞬间，他们都明显僵了下，却很快调整呼吸，借绳索保护朝河中游去。
    李善德已经冻得神志模糊。
    他只觉得耳边水声轰鸣，身体越来越沉，模糊间似乎看到有人从灰白天空下游来，腰后还拖着粗绳。
    他心中冒出个荒唐念头。
    洛水水伯今日竟穿得如此古怪。
    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抓到了！」
    河中青年挥手。
    岸上众人合力收绳，先后将陈贵与李善德拖到浅滩，小许立即跪到两人身旁，检查呼吸与脉搏。
    「都有呼吸，意识丧失，体温很低，不要剧烈搬动，先剪开湿衣裹保温毯！」
    唐人随从看见剪刀落在李善德衣袍上，心疼得眼皮直跳，却半句也不敢阻拦。
    袁静把人分送两辆车。
    「男性照看他，小许救治另一位伤者，暖风开到最高，卫星电话联系郑州临时人民医院，告诉他们有两名冷水溺水，重度低体温患者，提前准备抢救。」
    小许在后车中持续观察陈贵情况。
    「袁主任，他呼吸很弱，但还有。」
    「继续保温吧。」
    「明白。」
    袁静又看向开车的同事。
    「老杜，稳住速度，快快回郑州。」
    两驾黑色车辆很快驶上官道，朝郑州方向疾驰。
    ......
    两日后，李善德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雪白屋顶，耳边传来设备轻响，鼻端还有淡淡药水气味。
    他发了许久呆，才沙哑问道：
    「此处是地府，还是天界？」
    守在床边的周茂猛然惊醒，眼圈顿时红了。
    另一名随从也扑到床前。
    「署丞，你总算醒了！」
    李善德艰难偏过头，看清两人面孔后更为困惑。
    「我记得你二人未曾落水，怎也死了？」
    周茂本来想哭，硬是被这句话堵得抽了抽嘴角。
    「署丞，咱们都没死，这里是郑州临时人民医院。」
    「陈贵呢？」
    「也救回来了，尚在隔壁睡着，仙界的袁上仙带人救了你们，其中两位上仙腰缠粗索跳入洛水，把你们从河里捞出，又乘仙界铁车，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赶到郑州。」
    旁边随从补充道：
    「袁上仙还替咱们垫了医药钱。」
    李善德试图撑起身体，胸口却发闷，只能重新躺下。
    周茂赶紧按住被角。
    「署丞莫动，医者用仙界的大家伙给你开过光了。」
    李善德怔住。
    「开光？」
    「便是把人送进圆洞里，用神眼从头看到脚。」
    「那叫CT。」
    门口传来护士忍笑的声音。
    周茂立刻改口。
    「对，西替，医者说你们冻坏了身子，肺里也进过水，须好生休养。」
    护士走过来查看监测数据。
    「醒来是好事，但不能马上下床，你现在需要休息，工作先放放。」
    李善德听懂了后半句，认真点头。
    护士离开后，他闭目躺了片刻。
    周茂以为他终于肯睡，却听他忽然说道：
    「取文房四宝来。」
    「署丞，医者刚说不能忙工作。」
    「我不写。」
    周茂松了口气。
    「那便好。」
    「我口述，你来记。」
    周茂脸上的庆幸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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