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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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妞还在恍惚着，外头忽传来一阵欢呼：“大老爷回来了，大老爷回来了……”
    凌松泽自从升级当了爹之后，家里人对他的称呼终于也跟着往上升，总算变成凌大老爷了。至少听起来，他跟韩诺之间不会差着辈了。
    而下人们太高兴，太欢喜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忘了念那个凌字，直接叫出大老爷，也很正常。
    但在大妞心里，自己的丈夫还年轻着，精神着呢。
    这种称呼，代表着的是丈夫在韩家地位微妙的改变，以及外人眼中，丈夫份量的改变，这种事，她是完全没概念的。平时，她一直嫌这种叫法，把凌大哥和少爷都叫老了。
    这时外头欢呼不绝，她倒是怔住了，竟一时没顾得上欢喜，生平第一回，凌松泽远行回家，她没有飞快赶过去。
    虽然从凌松泽出门那天，她就一直盼着，等着，日日想着，念着，可是，刚刚少爷才说完那一句，现在凌大哥就回来了？这也太巧了。
    这是一年多以来，凌松泽第一次远行。因为妻子怀孕生子，他愣是抛下那么多事务，在家守了差不多一年。儿子顺利出生，母子平安。大人养得精心，孩子长得康健，在家还看了儿子几个月，确实没问题，他自然不好再这么厚着脸皮继续偷懒下去了。
    这一年多以来，本地的事务有时候，他还亲力亲为，外地的，都是手书来往指挥的，隔了这么长时间，总要去巡查一下，定定人心，镇镇局面。
    儿子出生后，第一出行，他也不放心往太远去，只在渭城周围打了个转，不到半月就回转了。
    出门时间虽不长，但依着旧例，还是给家里人，带了不少的东西。替文素秋也挑了最好的礼物，最重要的是，这回给儿子和老婆，也带上了大包小包。
    他自然也如以往一般受欢迎，几辆车在大门前一停，一声声的欢呼就传出去了，呼啦啦一下子，一堆人紧赶着出来，把他拥进正厅去了。
    他还是亲切温和地跟大家打着招呼，一路向里走，文素秋就在厅门前，含笑对他点头呢，整座韩宅的人都纷纷冒头出来，行礼，请安，问候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各类笑脸，晃得人眼晕。
    一年多了，他凌大老爷第一回出门，又是刚生了儿子，心情极好，能不给大家带一堆好东西吗？估计这帮人，早就盼得心痒痒了。
    也就是韩诺和大妞还没出来了。
    韩诺不来倒不稀奇，就是当年韩子施远行回来，他也未必会来迎接的。人家亲爹都不在乎，他这个干哥哥，当然更不介意。
    可是，大妞居然还没出来……
    这么多年以来，这可是第一回啊，果然女人有了儿子之后，丈夫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啊。
    凌松泽看似有憾，心实深喜地摇了摇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救赎，不但拯救了他，也保护了大妞，因为有这个孩子，他才真正有信心，可以和大妞，就此白头到老，举案齐眉。
    他与大妞是完全不同的人。他精明，聪慧，凡事都爱先算计几分，对人心总有猜忌怀疑，除了对韩诺和凌退之外，几乎不相信，这世间，有无条件的善意。当初韩子施对他有何等大恩，他依旧在十几年中，时时怀有警惕之心。
    大妞的痴傻和坚持，确实打动了他，但是，他一直不主动开口接纳大妞，除了心中隐感缺憾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他与大妞之间，天长日久的亲近相对，并没有信心。
    是啊，大妞喜欢他，这有什么稀奇。
    一起长大的孩子里，他最聪明，最俊秀，最有本事。
    他读书，识字，能做生意，身份一直上升，可对当年的小仆人，小朋友，还是亲切如旧。
    从小到大，他就是几个孩子里的头，连最年长的大牛，也乖乖听他的话。
    他给大家出主意，带着大家做游戏，领着大家干活，玩乐，闲了给大家讲故事，甚至做错事，出头替大家顶祸。
    在小丫头的心目中，这样的凌大哥，什么都会，最有担当，什么都懂，对大家最好，年复一年，心里喜欢他，又有什么不对？
    小丫头不会知道，什么都难不倒的凌大哥，一直在害怕着，永远有一副宽阔肩膀，什么都能顶下的凌大哥，从来就没真正感到过安全。
    凌大哥其实不喜欢做下人的活计，但他带他们做，凌大哥其实根本对游戏没兴趣，可他领他们玩，凌大哥对他们也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是，万事凌大哥都出头替他们担当。
    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凌大哥早已长大，他们还无忧无虑全心依赖，信任他的时候，凌大哥，只不过是利用他们。
    万事做到最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那么，他总不会被抛弃吧，那么，他总不会再一次孤零零流落在冰雪天地之间吧。
    真相无非如此……
    傻呼呼的大妞，喜欢着她心里最好最好的凌大哥。
    虽然已经长大了，虽然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局限在小小宅门里的小丫头，永远只看到那个温和亲切，从来没有架子的凌大哥。
    她不懂外头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她不明白名枷利锁下的勾心斗角，那个男人的世界那么大，那么远，傻女人看到的，只是小小的一角。
    文素秋的忽然发难，让凌松泽终于决定，迎娶大妞，固然是为了将计就计，却也是同样知道，大妞等了太久，太久，若是错过了他，怕是真的难寻良配了。
    这样一个全心爱着他的女人，他愿意对她好，可是，韩诺对文素秋不好吗？几乎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万事都交由她决定，她想要他做的事，他不喜欢也去做。可是，他们快乐吗？
    文素秋不算一个坏妻子，韩诺，也不算是太坏的丈夫，可是，他们两个人，相差得太大了。
    年纪轻轻，却已经老谋深算的凌松泽，同那被世人笑做老姑娘，其实心地纯净如少女的大妞，相差地难道不大吗？
    他在外头的事，没法跟大妞说，说了她也不懂，而大妞喜欢的，那个会微笑着为她讲故事，教她写自己名字的少年，也早在风刀霜剑里，疲惫苍老地，认不出旧时模样了。
    以前，他沾家的时间太少，大妞又羞涩地不敢太近着他，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中，大妞被自己的记忆欺骗了，可是，以后，日日在一起相处……
    事实上，凌松泽最大的忧虑已经开始显现了。
    虽然他努力对大妞温柔，虽然大妞也努力要把最好的，最柔顺地一面表现出来，虽然，新婚的最初，大妞还是无限幸福的，但是，当那让人眩晕的激情渐渐褪去，天长日久地相处中，一些最细微的东西，渐渐积少成多时，与心中原本所想所以为的不对的东西，渐渐被察觉的苗头，微微露了出来。
    夫妻之间，是需要足够的理解，沟通，交流的，夫妻之间，是应当彼此了解对方的，夫妻的相处，短时间的恩爱甜密，花前月下虽美好，但真正构成整个生活的，还是无数的日常琐事。
    凌松泽珍惜着大妞的纯净，小心地保护着这样的纯净，哪怕被人笑做过份宠老婆，家里的女人上不了台面，他也不让大妞勉强进入那个可怕的世界。
    男人担起一肩风雨，给女人一个安全的，美好的天地，又有什么不好。
    真要看破了，聪明了，能干了，也知道，凌大哥只是一个必须要醒过来的梦了，那以后，也就是夫妻搭伙过日子了，某些让他珍惜，感动，并柔软了心肠的东西，也许就永远消失了。
    但就算是这样，也只能把最后美丽的梦幻被打破的时间拖长一点罢了。
    因为就算大妞永远不变，他也不可能永远完美地扮演梦中人，总有一天，大妞会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可就在这个时候，孩子来了。
    对凌松泽来说，一个孩子是多么神奇的存在啊。他从来不曾有过亲人，他在这世上，只是孤零零一人。哪怕叫凌退之为先生，哪怕称韩子施为义父，哪怕心中真把韩诺当了弟弟，哪怕发誓要一生善待大妞，他始终知道，那都并不是他最纯粹的亲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往事，恍惚间，他永远是那个孤苦伶仃，在冰雪之夜，独自一人的孩子。
    天地那样广阔，他只孤单一个。
    全世界都满盈着过年的喜气，只他寂寞凄凉。
    可是，现在，他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孩子，可是心中那涌起的，从未有过的狂喜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孤独了。
    他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就爱上了这个孩子，而做为母亲，大妞对孩子的爱，只会比他更深，更强烈。
    忽然间，他与她之间的问题，就冰消雪融，再不存在了。
    不用再费心去更深地理解彼此，他们只是爱着一个孩子的父母。
    不用再刻意寻找彼此会同样感兴趣的话题，与孩子相关的内容，说也说不尽。
    不用再担心彼此相处时，会有奇妙的尴尬和不自在，他摸着她的肚子，感受着一个生命的律动，他贴着她的肌肤，听着母子一齐跳动的心脏。
    他在她身边念书，弹琴，她听不懂，可是，她想，孩子听了会舒服的会懂事的，将来，会是文曲星，会非常非常出息的。
    夫妻可以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分离分，可一个孩子的父母，却是这世上，最牢固，最天然的盟友，因这世间，只有他们会全然无条件无原则地爱着一个孩子，只有彼此，才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决不动摇地站在那个孩子的身后。
    他们彼此相信，彼此依靠，整整一年多的相处，再没有任何不自在。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懂的，会的，熟悉的，在意的，都全然不相干，可是，他们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题，每天一起散步，每天一起研究，什么药最能安胎，什么菜和水果吃着孩子长得好，每天跟孩子说话，每天讨论着孩子叫什么名字……
    短短一年多，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相处无比自然随意。
    大妞依然不了解他的世界，大妞依然是个直心眼的傻女人，大妞依然不认识真正的凌松泽。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在家里，只要和孩子相关，都不用说话，只要一抬眉，一转眸，一个最细微的动作，他们彼此都能知道对方的心意了。
    是他前半生，受苦太多，所以苍天终于愿意给他补偿了吧，怀胎十月，无比顺利，一朝分娩，无比迅速。
    大妞没有吃太多苦，他也没有受太多煎熬。
    抱着这一生至亲至近的小人儿，感受着他骨中的骨，血中的血，他忽然完全理解了韩子施对韩诺，那样无原则地宠爱和纵容。
    因为，他也会做同样的事啊。用一生，为这小人儿撑起一片天地，守住一个安宁富贵幸福的人生，不给他任何担子，由他享受，由他快意，由他肆意地做最想做的事。
    那一刻，他知道，他和大妞再没有问题了。
    他终于有信心，善于算计的凌松泽，可以和直心眼的傻大妞，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了。
    （叹，再次庆祝一下，今天居然也没意外，也能顺利更新，多么难得啊，哈。另，大妞和凌松泽的关系，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的，大妞爱上的是她心中的凌大哥，她从来不真的了解她爱的人，而凌松泽是被感动了，触动了，但还没有达到爱这个地步，但因为孩子的存在，让他们有机会在婚姻当中，把这未完满的爱情，发展到真正相濡以沫的亲情。我个人觉得，一生相依的岁月里，亲情比爱情更加可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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